他俩于是又从家里出去,到太阴山走了一个来回,期间车程、路程一共花了一个多小时,再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此时江云坐在奚烛房间的浴室门外,盯着手上的锁链,觉得好笑。
事情做完了,还去了太阴山上,他完全可以让奚烛在龙洞里待着,没有这一层束缚,自己要去查什么,看什么都方便多了。现在还为了拿一根长一点的链子,大晚上的,俩人又是雪山又是城市的跑来跑去。
他没开口说,是因为想到了奚烛被铐在洞里的模样。不过奚烛竟也没有这种自觉,看来是在山上憋坏了。
隔着一扇门的浴室里,水声淅沥沥不停,里头大概正冒着热腾腾的水气,江云感觉那温度似乎都蒸到他身上了。
两个人非常有默契的互相守完门之后,又非常有默契的坐到了沙发上看电视。
范青山本来坐在他们旁边,但总感觉他们两个只看电视不说话,好像是因为自己在场,于是非常识趣的回房间睡觉去了。
江云“醒”了之后就没再抽烟,莫名开始喜欢吃薯片了,他握着一包范青山“上供”的薯片,咔嚓咔嚓的细嚼着,盯着电视看得非常认真,感觉就像是刚从天上下来,没见过这玩意儿的神仙一样。
范青山进去没多久,他开了口:“明天去人民公园蹲一蹲,你去吗?”
奚烛一听就知道了,他这句话大概也是问问而已,没打算真的征求自己的意见。
连手上的铁链都没看一眼,他和江云一样盯着电视,很有礼貌地回答道:“我去。”
江云点点头,又是一阵沉默。
白天在山上的时候,在他的“威逼”之下,奚烛把大概的事情说了,不过说得平平淡淡。江云知道他“偷工减料”,于是从阿梦和顾一那里也问到了一些,拼拼凑凑串联起来,大概就能知道事情的全貌──
之前老晕是因为业火的原因,奚烛在帮他引走业火的时候被魔族的人算计,不得已引到了身上。成了潜在魔头之后,怕护不到他回去,又去蓬莱找启灵石,出来的时候吞了魔火,然后成了现在这样。
这就是龙族的报恩,他知道。
龙族有恩必报,和凤凰一样,受人恩惠,即使最后发现那人是要害他,也自愿接受,到涅槃方才会清醒。
不过龙可不会涅槃。
江云目不转睛,咽下薯片,非常直白的问道:“没了火精的龙,成年之后是不是没多久就会死?”
奚烛轻轻一眨眼,摸不准他这次是真的在问问题,还是在陈述。
只能道:“不会,有办法就不会。”
江云又往嘴边递了一片薯片开始嚼,口齿不清就问道:“甚莫办法?”
……
谁知道呢,谎话都还没来得及编你就刨根问底。
于是奚烛哑巴了。
现在的江云聪明得很,见他不说话就知道了,不过也没咄咄逼人,换了个话题说道:“仙魔偷了阿鼻剑,又正在练古老邪神的魔功,看他那样大概也是属于祸害遗千年的那种,一时间不会死。他既然要成就一番大事业,不会在乎一时片刻才是,那他等练成了十二品红莲业火再去天上捅娄子不好吗,为什么现在就是要和我过不去呢?”
他的目光终于不在电视屏幕上了,虚虚撇向窗外,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
奚烛看了一眼,道:“会不会是旧仇?”
江云想了想:“是旧仇的话就难猜了,千年前清整的那场大战,上天庭的大部分都参与了,当时一片混乱,杀了的谁是谁都认不出来,而且都死得差不多了,硬要说与哪位有仇,那大概是他们全族。”
“主要他好像不是要杀我,是想让我变成他那一边的人──业火火种需要用自己的血练,连续四十九天还不能中断,一断就废,得从头开始,其中需要花的精力更是不小,他这是图的什么?只是因为想壮大自己的队伍吗?还是想看当年把他打趴下的人跪在他面前称一声大王,满足他的恶趣味?”
“……”奚烛眼神复杂的撇了他一眼。
江云没注意,问道:“除此之外,你觉得还有没有其他可能?”
顿了顿,奚烛道:“旧相识呢?”
江云转头,与他相视片刻,道:“你的意思是,天神堕魔?”
奚烛道:“你只认识神仙吗?”
江云抬了抬眉:“啊,是哦,这一千年我也结交了不少仇人和朋友呢。”
说到朋友二字的时候,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压着音强调了一番。
这就很难不让人想起之前某些忽悠人的经历了。
一边的“朋友”奚烛大概觉得自作孽,头疼的转开了脸。
江云笑了笑,道:“你觉得哪座山适合魔头闭关?”
奚烛听了,不知道是用什么样的心理说的,他道:“我觉得哪座山都不适合魔头闭关,魔头适合去十八层地狱里边闭关。”
江云哈哈笑了出来,拍了拍大腿道:“英雄所见略同。”
想到了什么,又补充道:“我可不是说你啊。”
奚烛浅显一笑:“我知道。”
江云盯着他的脸出神了一会儿,不再吭声,默默吃完手里的半包薯片,继续看电视。
没多久,他就给自己看睡着了。
奚烛见他歪在沙发上,呼吸间气息均匀,真的睡了,一时拿不定主意,该叫醒他还是把他抱进房间里。
如果是以前的江云,他可能会选后者,不过现在的江云……
他想起了不久前这人拿刀抵人的模样……和呼自己巴掌的模样,不自觉地按上了额角。
真是凶啊……
正左右为难的时候,江云不知是不是感觉到有人在盯着他看,忽然睁开了眼睛,两人的视线猝不及防的对上。
盯着一个睡着的人看,然后被那人发现了,这怎么想怎么尴尬。
奚烛心下一咯噔,但面上如如不动,见江云直勾勾看他,似乎不打算说话,只能解释道:“想叫你进房间睡。”
江云的脸上有刚醒来的迷糊,但眼神看着挺清醒,他问道:“你也要睡了么?”
“嗯。”奚烛低声说。
屋子里顿时响起了一阵细微的铁链碰撞声。
奚烛的房间跟江云的房间结构一样,装修风格也差不多,现代简约设计,一米八的大床。
回来之前范青山兴高采烈的帮他换了新的床单和被子,躺在上边,江云能闻到轻微的洗涤剂味……和奚烛身上特有的气味。
这气味很难形容,有点像草木的气息里面掺着不知哪种花叶的醇厚香味。
大约在第一次与他一起看店的时候就闻到了,那时候他以为这人喷了香水,内心还吐槽过他基,但又觉得莫名好闻,时不时会特意多闻两鼻子。
现在回想起来,有些味道真是不能乱闻,久了会中毒。
江云闭着眼睛,脑袋却异常清醒。
上一世他们就见过,奚烛那时候也是作为朋友陪了他几年。后来在他要死的那一天,才看到了朋友的真实面目,只可惜没能看多久就去了不毛之地,再见的时候,已经快百年了。
他没有问奚烛为什么之前都没出现过。
他自己想了一下,猜测大概是因为不熟吧。但为什么后来又要搬到他家隔壁,就不得而知了。
这时,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属于奚烛的气味时不时飘进他鼻子里,搅得他有些头晕脑胀,呼吸都不是很有规律。
夜深人静,同床共枕,哪怕再细微的呼吸声都逃不过黑暗里的感官。奚烛躺在他旁边,兴许是听到了,觉得他可能不习惯和别人睡觉,声音轻轻传来:“我下去打会儿坐。”
江云转头看他。
房间里黑了灯,一片昏暗,只能借着夜色的光看见他的轮廓,和他看过来的时候,眼睛里微亮的瞳光。
……像摄人心魄的鬼魅。
江云非常轻地叹了口气,问道:“大半夜不睡觉打坐?”
铁链咣铛的响了几声,奚烛已经下了床,盘腿坐到地板上了,他道:“你知道打坐比睡觉更能恢复精神。”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有些别扭,所以会觉得对方也奇怪,江云盯着他。
但光线太暗,什么也看不出来。
打坐的确锻炼心神,奚烛随时有入魔的可能,而心神稳不稳是他会不会被拉入魔境的关键因素。
江云心道:他那样的人,大概受不了自己入魔时候的样子吧。
既然看不清楚,干脆就不看了。他哦了一声,重新阖上了眼睛。
这次自己一个人躺在床上,闻不到他的气味了,没多久,便迷迷糊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