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范青山回来了。
回来的时候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看起来就像一朵凋谢了的狗牙花。见了江云和公乘靖,也只是强颜欢笑的打了招呼,然后说了一些和公乘靖差不多的模凌两可的话打发江云。
江云见他这样便没再追问,直到一个星期之后的下午,他提前了一点上班时间去超市。背后灵公乘靖跟在旁边,这次他到了门口便站着不动了,江云自己一个人走了进去。
此时的范青山正趴在收银台上发呆,见他进来,有气无力地道:“江云哥哥。”
江云此时的脸色已经没有之前那么难看了,前几天还抽空去剪了个头发,现在看起来有点病情控制住了的那意思,又恢复了帅小伙一样的精神面貌,只是泛青的黑眼圈还下不去,仍然带着一丝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的颓废气质。
他走到范青山旁边,靠着墙看了一会儿电视,随后,没看范青山,状似随意地问道:“青山,龙飞得快吗?”
范青山看了看他,回答道:“快啊……”
这时,他想到了什么,不好意思地道:“其实……江云哥哥,上次你们在丰都的时候──”
江云打断他道:“啊,我知道,当时我在客栈里刚拨通你的手机,就听见窗外响起了你的手机铃声,当时我还以为是幻听……”
他笑了笑:“现在回想起来觉得不应该有那么巧的事情,你那手机铃声很少有人用吧,况且怎么可能就那么正好呢,所以那时候你已经到了──难怪之后奚烛就醒来了。”
范青山一脸惭愧的“呃”了一声。
沉默片刻,江云微微一笑,感叹道:“六百多公里……应该,用了不到半个小时。”
“真快啊。”他说。
范青山抿嘴撇了他一眼,默默低下了头。
江云又问道:“你们老家是什么样的,是不是比这里好看多了?”
范青山出神的想了想,道:“ 我已经离开了几百年了,哥哥离开了更久……”
江云微微蹙起了眉。
范青山继续道:“那里就像水底下的宫殿一样,是一片蓝海,建筑都是随自己心意化的,但是很冷清……不好玩,还是山下好玩。”
江云沉吟道:“奚烛在那里?”
范青山摇摇头。
江云这才松了松眉,忽然有些咄咄逼人地道:“你每天离开店里之后,其实是去看他了,我们和他的距离其实不算远,你其实很快就能飞到他那里的对吗?”
江云发现范青山回来之后根本无心工作,一下班就跑了,也再没听见他说回家两个字,怀疑他每天下了班都是去看奚烛。
范青山还不算特别笨,瞬间知道自己被套话了,抬起头一脸惊诧的看他,似乎不相信江云会这样欺负他。
江云把他的哑口无言和惊慌全都看了去,之后,态度软了下来,望着他有些青色的眼珠子,诚挚地道:“青山……你就不能带我去看他一眼吗?我就问他一些事情,问完我就走,这样也不行吗?”
他的眼神太诚恳了,甚至还带有一丝丝不易察觉的企求。范青山看得左右为难,还有点伤心。
见范青山久久不吭声,江云便知道了,收回目光,问道:“为什么?”
范青山愁眉苦脸,道:“江云哥哥,不是我不想带你去,是因为……”因为……他很危险!
“因为什么?”
……
范青山本来想着奚烛应该不用太久就能压下魔气,只要他恢复了,大概就可以带江云去见他了。
但又半个月过去了,不知是因为去蓬莱的时候太伤心神还是怎么的,他一次都没醒,只是终于骂累了,每天就坐在地上,时不时阴鸷地打量他们,要么就是干脆闭上眼睛,有时候连余大去招惹他,他都懒得再施舍一句话。
顾一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在打探仙魔的踪迹,除了知道近段时间有鬼魂大量消失,猜测大概是来自他的手笔之外,仍然找不到他的巢穴,不过倒是很幸运地查到了江云的身份。
……
半夜两点半,江云躺在没有开灯的客厅沙发上,闭目沉睡。
电视机开了三格音量,在夜深人静的屋子里显得有些纷扰。
沙发前的地板上歪歪扭扭的横着几瓶被捏扁了的啤酒罐。
不过那些都是装饰品。
此时,看似喝醉了正睡得昏天暗地的人忽地睁开了眼睛。
他从沙发上坐起来,赤着脚下了地,轻手轻脚地走到家门口,拎起地上的白球鞋,握上门把手,不发出任何声响地打开门,从家里溜了出去。
二十分钟后,附近的河堤上出现了他的身影。
河边没有路灯,漆黑一片,周围的树影黑蒙蒙,时不时发出沙沙的响动,细细的弯月映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对于此时的江云来说,独处其中,当真是舒适极了。
他走到草坪上,躺了下去。
如果奚烛没托人给他送来一条手链,事到如今,他也许已经走了。
但是奚烛离开就离开了,不回来就不回来了,不清不楚的送他手链是想做什么?
江云调侃了柳佳的性取向那么多年,还与他妈妈合谋拆散小情侣,如今报应终于来了。
他和公乘靖住在同个屋檐下,时间一久,区别就出来了。
他可以**着上身与公乘靖四目相对,可以与公乘靖下馆子吃饭一言不发,对别人的窃窃私语视若无睹。
但如果换做是奚烛就不行。
他不会想靠近公乘靖,不会在某些时候特别想见他,不会遇见什么新奇的事情第一时间想和他讲,更不会想他。
可如果是奚烛……
纵使自己再愚蠢,再不想承认,也该知道原因了。
但这个问题艰难的程度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因为那不只是一个男人,还他妈的是一条龙啊!
江云望着头上那尖尖的弯月,感觉它像一把弯刀似的在他心上不轻不重的刮了一道。
凉夜的风轻轻拂过,他烦躁地从地上坐起来,掏出烟点了一支。
缓缓吸完烟,他无声的叹了口气,手指一弹,烟蒂落到了河里。
微弱的火星很快入水熄灭,他想重新躺下,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一个男人正从他来时的那条路慢慢往这边走。
他没理会,重新在草地上躺好。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离他越来越近,最后在他旁边停了下来。
那个男人在离他两米左右的草地上坐了下来,不知为何,正偏头看着他。
江云蹙起了眉。
他不打算和陌生人享受河畔的二人世界,从地上爬了起来,正想转身,就听见那男人问道:“兄弟,有烟吗?”
江云顿住脚步,本来不太想搭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烟递了过去。
男人接过烟,又问道:“有火吗?”
江云摸了摸衬衫口袋,一声不吭地给他打火机。
那人点了烟却没马上归还,自来熟似的问道:“兄弟,怎么大半夜一个人来河边坐,你也遇到了什么不如意的事吗?”
江云见他把自己的打火机揣在手里,纳闷地道:“没,出来吹吹风。”
说完,他本来打算不要了,刚要转身的时候,男人看出什么似的,递回打火机,道:“谢了。”
江云这才顿住,撇了他一眼,伸手去接打火机。
就在这时,男人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像变了个人似的,神情不善地道:“没人和你说过,深更半夜一个人跑到偏僻的地方很危险吗?”
江云脸色瞬间一沉,用力抽回手,但那人力气极大,他感觉手腕骨差点被自己拽脱臼了,都没能挣开男人的桎梏。
瞬间头皮发麻,心道:这他妈不会也是什么神奇物种吧!
手腕被他牢牢钳住,江云只能冷着脸道:“你是谁?”
这时,男人飞快的从地上一跃而起,速度快如一阵风,江云甚至看不清他是如何起来的,下一秒,那人用虎口卡住了江云的脖子,把他重重按倒在地上,脸贴近他,表情诡异的笑了笑,道:“现在,我大概是你会讨厌的人,不过很快,你就会是我的同伴了。”
说完,他抬起另一只手,五指张开,悬在了江云心口上,黑漆漆的夜里蓦然出现了一点朦胧的红色亮光。
江云本来还奋力挣扎,但男人的手刚靠近,他便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动弹不得,张嘴也骂不出一个字来。心口处越来越热,像是有什么火苗正不停地往他心里钻。
是了,龙这种东西都能有,会法术的怪胎应该也不奇怪吧?
我他妈──
还没等他在心里骂完第二句话,白驹过隙间,一道极强的亮光不知从何处忽然爆了出来,一刹那照亮了整条河岸,就像几百万个闪光灯同时对着他们拍似的。紧接着,一阵劈山的巨响响彻云霄,轰得他头晕目眩,身体像被电流击中一般又痛又麻,乱七八糟的思绪忽然像被狂风席卷的江水一样涌来。
他一时间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只能看见黑白色的细小颗粒在乱闪,耳朵里有阵阵的嗡鸣声。
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浑身的血脉都在疯狂涌动,身体似乎被这些动静搅得轻飘飘的,像云一样失了重飘在空中。
不过没多久,他便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