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的那天清早,春花路上车辆行人匆匆经过,太阳还没升起多高,啊梦就背着个书包站在奚烛家的超市门口看“人文风景”。
她一头乌黑亮丽的大波浪卷发高高束起,耳朵上依然驾着一副墨镜,看似轻松愉悦地哼着小调,没一会儿,就等来了一个人。不过不是她要等的主角,而是主角“单位”里的小美人,上早班的江云。
她看见江云,笑盈盈的推了推墨镜,招手道:“早啊,江──云!”
江云看见她时愣了一下,认出她后弯眼笑道:“早啊,啊梦老板,你怎么在这里?”
啊梦一听,眨了眨眼,从这个问题里听出了什么,墨镜下的靓眼奸笑起来,不怀好意的“咦”了一声,问到:“奚~大帅哥,他没和你说吗,他要出远门的事?”
“说了,”江云话到一半梗住,瞥了一眼啊梦的书包,了然般笑道:“哦,你们一起去啊。”
啊梦嘻嘻道:“是啊!”看了看表:“不过他怎么还不来!”
话音刚落,她就感觉到远处有一束很不友好的寒光扫射了过来,击得她差点背脊一凉,好在周围都是人,没有暗杀的条件,所以她下一刻便视若无睹。
那是奚烛,他目光落在江云身上片刻,正朝她看来。
啊梦就喜欢看这位镇定之人“变脸”,时常能在其中找到乐趣,一高兴起来,总是忍不住想继续搅混水,停都停不下来。于是演技浮夸的拍了拍胸口,话中带着某些模棱两可、不可说道的暗示,道:“我好怕啊,那家伙有起床气……”
江云:“……”
江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见奚烛。于是他干笑了一下,默默转回头,说:“我先开门,你们聊。”说完自顾自开门去了。
奚烛到了啊梦跟前,冷冰冰地道:“我不是说会打电话给你么?”
啊梦小声哼道:“我不是怕你在这里磨磨唧唧的不愿走吗。”
奚烛瞥了一眼江云走进超市的背影,不知看出了什么,瞪了阿梦一眼,道:“你来早了也没用,时间没到。”
啊梦奇怪道:“什么时间没到?”
奚烛:“知道我昨天为什么问你要身份证吗?”
“哦,对了,为什么?”
“因为,我买了十一点的机票。”
啊梦:“……”
她道:“你是有什么毛病?”
奚烛面不改色道:“省点力气。”
啊梦呵呵一笑,贱兮兮的说道:“你怕累啊?没事啊,姐姐带你去嘛。”
奚烛:“……”
奚烛不理她,转身进了店里。
在超市呆了半个多小时,他们都没人再聊这次出门的事,只是东拉西扯随便拉家常。大多时候还是啊梦在说话,奚烛和江云则像吃了黄连的哑巴似的,几乎不怎么出声。
他们要出远门的事情范青山也知道,但是具体去哪里奚烛不愿意说,所以这两天时常躲着他。怕范青山起床了过来看见他们又追问起来,便提前去了机场。
走到门外的时候,奚烛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江云正支着头在桌子前发呆。
……
他看到江云的刘海似乎有些长了,有几根都落到了睫毛上面,可能是挠得他不舒服了,他眨了眨眼,那骚扰他的发丝便走开了,然后,他又垂下了眼不再动。
业火没了之后,他的脸上浮出了一些血色,但不知是不是错觉,总感觉当下又有些瞧不出来了。他嘴角轻轻抿着,走神走得异常专注。
奚烛看了他那么久,他都没有发现。
啊梦站在奚烛身后,这次非常有眼力见的闭嘴了。
默默等在旁边当吉祥物,等他舍得转身了,才跟着离开。
路上,啊梦啧啧称奇,要笑不笑地揶揄道:“好一个情深意切,好一个情郎相别,好一个呜呼哀哉,惨兮凄兮……”
奚烛冷言打断道:“我们是朋友。”
啊梦仿佛听到了什么吓人的鬼话,脚一崴差点扑街,但难得一见的没发表长篇大论的反驳意见,干净利落的翻了个白眼,万千嘲谑化成一个充满能量的单字:“呵。”
这烟火人间你怕是知之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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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莱岛现在的所属地是东市周边的小镇登城,所属海域为东海,他们下午三点多到了东市,之后打了个车,六点钟才抵达登城。
东海确实有个实实在在的蓬莱岛,位于外海上,不过此蓬莱非彼蓬莱,这是个旅游景点。这岛是个“人工”岛,通过匠人们的敲敲打打精心布置,于景色相融,形成了一道壮丽的海滨风景线,气候风景甚是宜人。但若要与天然形成的内海海岸相比,那就差得远了。
可是内海是不能让人进去的,整片海域禁止通行,连旁边的河岸都被封锁起来,禁区前围着一圈通了电的铁网。
在登城生活的本地居民几乎人人知道,内海的天气阴晴不定且很有“个性”,同一个时间里,天气经常和外海不一致,就像两个不同的世界。经常是外面艳阳高照的时候,内海却在下暴雨,而外海起波涛的时候,内海风平浪静。
内海两岸是高山与深林,丛林密度比外围的河岸大很多,大多都是阔叶植物,生得满满当当,人若是进去,可以放心落脚的地方都难找,很难说会不会遇到什么毒蛇毒虫之类的。
早十年前禁区还没设置电网的时候,经常有一些不信邪的人偷偷溜进去,结果要么是人间蒸发,要么是大几天后,发胀的尸体像一只小舟,从内海里飘出来。
此时外海的沙滩上热闹非凡,女人们穿着各色各样的比基尼,男人们穿着各种不同款式的黑色泳裤,在海里闹腾,在沙滩上躺平、奔跑、散步。
奚烛和阿梦两人默默路过沙滩,往内海禁区走去。
不知是因为俊男美女走在一起特别显眼,还是因为他们走的方向非常“别具一格”,吸引了不少游客的目光。
阿梦回头看了一眼,就看到了几个远远打量他们的目光。于是骂起了罪魁祸首奚烛道:“我说了直接飞过去,你就不,就不!那么多人看呢,看到没?一会儿惊动工作人员,有你好果子吃!”
奚烛回头望了一眼,又继续往前走,不以为意地道:“工作人员来了再飞走不就好了。”
啊梦:“……”
她道:“服了。”
奚烛下巴一点前方半山腰,有理有据地解释道:“那里还有个民宿呢,他们不知道我们要去哪。”
啊梦左右看了看:“往哪边走?真要走到禁区门口再飞啊?”
“从民宿下边绕到山上,走到禁区外围等等吧。”
“等什么?”
奚烛偏头看了她一眼:“还记得当年和你哥怎么找的入口吗?”
啊梦撇了他一眼,沉思道:“记得,我之前也和你说过,当年我们在海上足足找了两天,后来发现一处海面的颜色比其他地方深了许多,一看就有异,我哥就让我在外面等着,自己没入海底,他刚下去不久,天上就开始响雷,狂风大作,没两下闪电就劈下来了,后来我迟迟不见他上来,就下去找他,但是一下去,发现海下跟地震了一样,还有声波在震,震得我两眼昏花,身体都平衡不了,别说找人了。我不知道在海底滚了多久,再后来你也知道了,应该是我哥把我扔了出来,他自己就……”
奚烛点点头,似乎对她后面的一大串说辞没在意,而是问道:“对啊,你们在海上找了两天,是一直飞吧?”
啊梦抬头看他,心头一缕怅然瞬间消失,眯起眼睛,略感不妙地道:“……所以呢,奚大爷?”
奚大爷从容一笑,道:“所以,我叫那东海的小王八来接咱们了。”
啊梦:“……”
能飞不飞要骑王八。
这哪里来的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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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市里,柳佳正杵在收银台前喋喋不休:“靠,我可惜是没早几年遇见你,不然我弄死他!”说完伸手去扯江云的衣领,肉麻地道:“我看看,还有哪里疼没有?”
江云拽回衣服,一脸嫌弃地拍开他的手:“啧,起开!”
柳佳道:“老子恨不得把他从坟墓里拖出来,鞭──”江云朝他瞪了过去,他一看,及时地闭了嘴。
“行,不说了。这不是生气嘛。”他指了指自己的锁骨,问道:“我记得你这里有个疤……以前问你,你说是煮菜的时候热油烫的,是真的?”
江云:“这一看就是烟头烫的,你是不是傻?”
柳佳怒而拍桌道:“我X!老子这就去把他挖出来!”
江云瞥了他一眼:“说不定是我自己弄的呢?”
柳佳一顿,沉默了好一会儿,认真的问道:“云啊,要不我陪你去看看医生呗,拍个什么片子啥的?当然了,以前想不想得起来不重要,想不起来更好。但是吧……我听这奚烛说你晕了好几次,就是想着,是不是去看一下比较好?”
江云道:“再说吧。”
柳佳的表情有些许的无奈。
这时,范青山从外面回来顶班了,江云和他说了两句,便和柳佳一起离开超市。柳佳还有事,在门口与他比比没几句就走了。
江云则站在门口没动,点了一支烟,慢吞吞的抽完,看柳佳的背影消失在元康大街路口,才走到旁边的垃圾桶按灭了烟头,往那里走去。
听到柳佳说坟墓两个字的时候,不知为何,江云突然间特别想去陵园看看父母──与他一起生活过几年,真实的存在于记忆中的父母。
他这一双父母的骨灰盒寄存在陵园,目前还没有下葬。
那地方他只去过一次,记得当时的心情很平静,就和去祭奠邻居家某位老爷爷似的,甚至比这还平淡无波澜。
这次在路上他就感觉到了,没改变多少,唯一不同的是,在内心深处的某处寂寥之中,他敏感地捕捉到了一些紧张的情绪,至于这份紧张从何而来?
一路上他对少得可怜的记忆进行了抽丝剥茧,寻觅无果。硬要解释的话,只能说是第六感在作祟了。
陵园的门口是用灰色的石砖建起来的,不管是大门还是里面仅有的几个房子,都设计得严肃板正,看起来气势森严。不知是不是因为明白这是死人住的地方,一眼望过去,总觉得里面的一砖一瓦,甚至地板细微的裂缝里都透露出凄冷的感觉,连带着整个人的身体都跟着寒了几度。
江云在门口躇足片刻,才踏了进去。
可能是这种地方下午不宜探视的缘故,一路上他都没看到除工作人员以外的任何人。出示了寄存证,江云便径直去到有过“一面之缘”的门口。
他站在门前,往里看了一眼。寄存室是个方方正正的屋子,里面光线不算昏暗,但江云站在门口就能感觉出冰冷和压抑。
里头满墙的骨灰盒与之静默相对着,他不自觉地皱起眉头。迟疑片刻,非常轻地一步一步走了过去,就好像害怕动静太大,会吵醒谁似的。
他凭着记忆,走到了那两个有些熟悉的柜子位置。
在他记忆里,这两个父母的性格似乎很相像,特别纯粹,可以用和蔼可亲一个词来形容全部。
他们对自己没有任何要求。高兴的时候会一起笑,不高兴的时候他们会挂心,嘘寒问暖。他们两个人不会在他面前吵架给他添堵,也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不良嗜好。说得夸张一些,特别不像人间夫妻,就跟修仙成功的两个人结伴搭伙过日子似的。
他以前好像还打趣说过,要是有什么模范夫妻比赛,他们去参加一定能拔得头筹,锦旗上会写──伉俪情深。他还能在旗帜后面加SSS。
江云想得有些投入,不知自己呆站得有些久了。
等他清醒过来,他注视了一眼柜门,顿了顿,打开,取出了里头存着的骨灰盒。
那盒子上有他母亲的照片,但他只看了一眼,就被手里的盒子夺走了注意力。
好轻啊……
之前是这样的吗?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正常人来祭拜,是不会打开骨灰盒的。
但是此时此刻他却想这么做。
因为他突然有一个非常荒谬的想法──这么完美的父母,真的存在吗?
他祈望是,但不知道为何,他现在有点害怕,因为……
“咔”的一声,他手指有些颤抖地掀起了金丝楠木做的盖子。
不知算不算意外,出现在他眼前的,是空荡荡的木头匣子。
看到的那一瞬间,江云呼吸一滞,一股冰冷的气息从脊柱直往上蹿,须臾之间扩散至全身。
他忽然感觉头晕,身体有些止不住的发颤,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感开始蔓延。他机械地把盒子盖好放了回去,扶着柜子缓了缓,直到能抽出一丝自主的力气了,又迫不及待的打开了隔壁的柜子。
思绪是乱的,视线就跟着一起不清晰,所以刚才他错过了盒子里的一个“物件”──匣子底部,躺着一缕像塑料片一样的奇怪东西。
那东西看起来像是透明的薄膜,但又不是那种材质。
第二次,他捧着空荡荡的盒子呆立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这次他看到了。
良久之后,他哆嗦着手,把盒子里面废料一样的东西捻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