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中午,一直躺着的江云缓缓睁开了眼睛。
奚烛此时正抱臂站在窗户旁,沉默地看角落里站着的两个肉眼看不到的“护卫”。
这两个“护卫”就是啊梦找来的,据她说,只要不是阎王大爷和仙魔自己来找江云的麻烦,以他们的水平,绝对可以把江云保护得妥妥贴贴。
这两个护卫的模样非常独特,一个长得细细长长两米高,一个生得矮墩墩、胖墩墩,不过一米二。两米高的那个穿着一套橘红色的外袍,眼细嘴长。而胖矮的那个一身红衣,圆眼大胡子。
这两个就是传说中的虾兵蟹将……之人身。
啊梦说,他们是虾王和蟹王。
不知为何,奚烛一听就想到了煮熟的那些。
两位大王似乎有些害怕奚烛,正紧挨着缩在墙角里一动不动,眼巴巴望着他。
他们不知道的是,其实奚烛也害怕,因为他有些怀疑,啊梦是在拿他消遣。
但是他想了想,又觉得不应该,啊梦虽然说话做事时常没边,但是正经事上从来不会含糊。
但是这两个大王,怎么越看越不靠谱呢?
要不是不能让范青山知道太多,他还何必找别人来。
奚烛无可奈何地揉了揉眉心。
紧接着,一个声音把他的烦恼暂时的驱散了。
“奚烛。”
江云看见了他,但是躺着没动,似乎在缓劲。他道:“……我躺了多久了?”
奚烛回头,见他醒了,温声道:“两天。”
江云覆手上额头,满脸汗颜:“我怎么回来的?”
奚烛顿了顿,眼皮都不眨一下的说谎道:“叫了个车,把你扔后座上带回来了。”
江云:“……”
“那么远的路,花了不少钱吧。”
奚烛点点头,煞有介事地道:“挺多的。”
江云:“多少?我转给你。”
奚烛微微一笑,说道:“先不说这个,我有其他事想和你商量一下。”
话音才落,他想起了什么,偏头瞥了一眼角落里的两位大王,想用眼神示意他们此刻不需要“工作”。本来不太确定他们能不能意会这一个眼神,但还好,那两位大王虽然表面看起来“不太聪明”,察言观色这方面倒是还行,奚烛只看了一眼,他们忙不迭咻地穿墙跑了。
说话间,江云酝酿了一股劲,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问道:“什么事?”
奚烛沉吟半晌,道:“你……最近事情可能有点多,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兼职合同期限上,一个月的时间就要到了。”
江云:“啊,我记得,我──”
奚烛打断他道:“我明天要出远门办事,可能十天半个月才能回来……你如果不着急走,可以继续留下来吗?我怕范青山和圆圆两个人管不过来。”
江云眨眨眼看他:“你要出远门啊?”
奚烛点点头。
江云想了想,道:“也行吧……不过,我可能会在看店的时候忽然不醒人事,你不怕吗?”
只要那两个护卫不是吃素的,身上没了业火的江云已经不会再动不动就晕倒了,奚烛当然不怕。不过,对于不知情的人,他口不应心地笑了笑,道:“怕啊,但是让范青山自己看店,我觉得更可怕一点。我和他说了你的情况,如果有什么突发事情,他也会送你回家的,放心吧。”
江云点点头:“嗯……”
他在床上躺了两天,感觉浑身疲乏又沉闷,便想下床去洗手间洗个脸清醒一下。可刚掀起被子,他就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但又一时说不上来,于是僵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直到他不自觉地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的黑色居家裤和棉T,登时思绪清晰了起来,知道不对劲的地方在哪里了。
为了掩饰尴尬,他欲盖弥彰地拉了拉衣角,又整了整皱巴巴的裤子,虚虚地看了奚烛一眼,语调尽量平稳地道:“你还帮我换了衣服?”那么客气干什么呢?他此时有种冲动,特别想撩开裤头看看内裤是不是新换的,如果是的话,他感觉可以原地自杀。
奚烛淡笑道:“不是我,是范青山帮你换的。我负责把你扛回来,他负责帮你整理一下,你之前摔在地上,衣服裤子都沾了灰,不好直接把你放上去,不然等你醒了……再要洗一次床单,太劳心劳力,又晕过去了怎么办?”
江云:“……”
不是他就好,不过,听了他后面那一句调侃的话,很是不服,反驳道:“我不至于……”
本来想说不至于这么虚弱,洗个床单还能晕倒。但说到一半居然又有些不太确定了,毕竟他走个路都能倒。
好在奚烛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只是笑了两声,道:“柳佳昨天来看过你,见你一直不醒想把你送去医院,不过我和他说了你之前的情况,最后还是没送,他让我和你说,醒了的话联系他。”
江云哦了一声。
奚烛:“清风镇的事情……”
江云摆摆手:“算了,人都不在了,我也不记得了。”
奚烛看了他一眼,片刻后,道:“那我走了。”
江云拿起床头的手机看时间,发现快中午了,他道:“好,我躺了两天,你们忙不过来了吧,我洗个澡吃完午饭就过去帮忙吧。”
奚烛嗯了一声,知道他要去洗澡,便出去了。经过窗户的时候,余光瞥见了什么,顿住脚步,往外看去──虾王和蟹王正在不远处殴打阎王派来的两只监察小鬼。看他们那拳脚动作,似乎杂乱无章中又带着些许的功夫底蕴和招式套路,目光移到他们的兵器上──他们祭出来的长矛兵器上闪烁着凛冽杀气,那灵气泠冽醇醇,在剑矛上款款流动,看着挺像那么回事,总之,在他认知里,那样的兵器不是随随便便哪个弱鸡就能拿得起来的。
他失笑,收回目光走了出去。
.
奚烛在超市里一直呆到晚上,夜里三更,他去了太阴山。
凸月高悬夜空,在深蓝与黑色的渐层里皎洁明亮。
山风徐徐吹来,拂过崖间嫩草。
奚烛枕在草地上,静静注视天上纹丝不动的月。月光洒在他身上,照得他的俊秀脸蛋洁白如玉,眸子里的水光如月如星。
太阴山上常年冰天雪地,他刚才悄悄回龙洞附近逛了一圈,出来的时候,恰巧看见一处没被冰雪覆盖的合适地方,便停了下来。
龙洞位于太阴山主峰,那里陡峭艰险,厚重的积雪常年不化,白茫茫一片。由山脚开始直至顶上,暗藏着许多自然形成的山沟缝隙,里面满是湿滑厚重的冰壁和天然的冰柱,地势非常险峻,因此除了腿脚麻利、甚至会飞的灵物外,几乎没有人类敢来这里探险,是个与世隔绝的“冰封桃花源”。
山中最曲折的那一段路,无杂音,无浊气,无昏光。
四面八方充斥着清灵的空气,不论往哪边走,只要想要,只要会接,灵气便能毫不吝啬的钻进体内。
奚烛正是躺在这里。
刚开始,他空了念头,打开气脉接收山中源源不断的灵气。
紧接着,被他扫掉的思绪似乎不太甘心,总是试图来骚扰他,一来二去,他便成功被拉跑了一半。
心中杂念一旦过重,外头纵使再清净无害,总不是说不想便能不想的了。
前几天啊梦问他,他们这一去要是死了怎么办。
他不是没想过。他们要去的地方是蓬莱岛,那地方,只要是修行者,没有一个不会为之向往。
据说那岛上灵物遍地,可以拿来做法宝的原材料多得十只手指都数不过来,只要能弄到一些于自身修行有助益的物件,哪怕再不济,回去练成了,用上了,功夫至少能在短时间内上一大层。别看仅仅一层,可能是一些人几百年都够不着的境界。
啊梦的哥哥要找的五色秘境石,就是其中一件稀有物件。
啊梦是梦蛟龙,他们每过几百年也需要渡劫,但是梦蛟龙的劫和奚烛他们不同,他们有一劫是梦魔。
这个劫,度过去了就能继续活着,法力更上一层楼。度不过去,他们的魂就会被梦魔吞了,身体陷入再也醒不过来的沉睡中,不出几年,就会开始腐烂,直到化作尘埃颗粒。
而五色秘境石,可以在渡劫时救他们一命。即使度不过去,也能把梦蛟龙的魂从劫境中拉出来,虽然会元气大伤,但总好过身死魂销。
可美事背后惯是艰难险阻,哪里那么容易就能尽人心意的。
啊梦的哥哥也有一千多年的修为了,被卷入风暴之后,根本不知他是否到了蓬莱岛,更不知他如今是死是活。
奚烛虽是真龙,却是个半残,他哪敢自诩清高,觉得就一定能活着回来。
生死他在乎,但是无法控制,能控制的只是当下的事情。
因此他在今天把所有能安排好的后事都安排上了。
杂念不知起了多久,他才后知后觉的回过神来。看了看天色还没到黎明,便盘腿坐正了,花了点功夫,强行让自己专注地“盗”这山中灵气,给去蓬莱的那条路捎上点“盘缠”。
他可不想在路上听啊梦贱兮兮的和他说:你身子弱就别化龙了,姐姐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