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奚烛没有成全江云说过的“不宜结伴出行”,和他一起去了清风镇。
这小镇离金市比丰都还远一点,走出车站时行人寥寥,几乎没什么人在此站下车,可能是车站偏僻,四周望不见一幢高楼,只见环山在侧,空气还算清朗。江云淡淡扫了一眼,自觉对此地一点印象都没有。
不过这说明不了什么,他没印象的事情多了。
阳光和煦,车站外的路边绿树成荫,他们拦了一辆的士,车门关上,江云盯着窗外,浅色的瞳孔里映着路上还算明媚的景象,含水的眸光却显得有些沉甸甸。
奚烛坐在他旁边,对司机说道:“师傅,去旧纸厂生活区。”
江云依然看着窗外,目不斜视,但说了另一个地址,道:“麻烦师傅先去清风中学吧。”
司机听见两个地址一时拿不定主意,问道:“要去哪?”
奚烛瞥了江云一眼,顿了顿,像是妥协一般,道:“……去清风中学。”
奚烛昨天晚上应允了江云请假的要求,但是附带了一个条件,得稍上他一起。
这事情怎么想都不同寻常,处处透露着诡异。如果是真的证明江云“有病”,如果是假的证明江云还是“有病”,只是病理不一样,但都不是什么好结果。江云因此并不想让他一起过来,他们才认识没多久,何必把自己这种形象暴露给一个新朋友。但奚烛态度莫名强硬,说他本来身体就不好,自己一个人出远门要是晕在大街上怎么办,有个人一起还能有个照应。
江云倒是不怕晕在大街上怎么办,他怕的是自己要是真的有毛病怎么办,这会不会是精神病的开端。
他近段时间以来,噩梦缠身,幻听,恍惚,动不动就发烧昏迷,记忆如乱梦一般,仿佛所有过往都是飘在天空中的云,跟他只是遥遥对望的关系,根本不是属于他的。
可气的是,虽然摸不着,却看得见。
昨天陈晓然和他说的那些话,就如同响在惊蛰的春雷,把所有冬眠的毒蛇蝎蚁都从泥地里轰出来了。
如果事情是真的,唯一能解释的理由就是他失忆过,他丢失了从前在清水镇的所有记忆。
若是如此,那他的这两对父母,又是怎么回事?
一直以来,他又为什么会对失去一段记忆的这件事情毫无觉察呢?
江云语气平缓地解析道:“我想先去看看学校,说不定能想起什么。”
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解释,奚烛只是大发慈悲来当“护工”而已,想去哪里应该自己说了算。
奚烛面色低沉,皱着眉似乎想劝他什么:“江云……”
昨天晚上江云神色异常的从包厢里走了,柳佳这事儿逼自然不会憋着满肚子疑问让自己睡不着觉,在包厢里挨个问了起来,很快陈晓然就“自首”了。他不知道江云的毛病,柳佳又是江云的好朋友,问起了,自然没有隐瞒的理由,就和他说了。喝酒的时候奚烛加了柳佳的微信,一来二去的,从那里听到个大概。
据陈晓然描述,江云初中的时候和他一起在清风镇的清风中学上学。江云那时候家庭条件不好,整个人特别瘦,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的少年人。他平时很少说话,朋友几乎没有一个,属于不合群的那一类,每天就是默默的来上学,放了学就默默的走。明明是花季雨季的年龄,看起来却像一潭死水似的,几乎没见他笑过。
陈晓然对他印象最深刻的事情还是关于江云的爸爸。
那个男人和江云一点都不像,虽然长相也不差,但是轮廓眉眼完全不似亲生的,有一天放学的时候,他来学校找江云,他穿着衬衫西裤,看起来人模狗样的,可是表情就跟讨债人似的,怒气冲冲穿过吵吵嚷嚷的学生,揪住江云,二话不说把踹到地上,抡起棍子就打,一点没留情,就像打一只狗似的。用陈晓然的话说,就是那畜牲爹的四只脚一刻没闲,全用上了。
陈晓然和江云不熟,但江云毕竟是同学,如果不是脸色过于苍白萎靡了,长得是属于很好看的那一类,虽然整天死气沉沉的,但他不讨厌这个人,当时看了是有点同情这个同学的,因为那是放学时间,几乎全校都看见了。要是换成他,估计都不想来上学了。那件事之后,他留意过江云,知道他家庭状况,本来想找机会问问需不需要帮忙什么的,但江云依然是一潭死水,仿佛那次事情对他一点影响也没有,不痛不痒,见谁都不太想理的模样,他也有点踟蹰了,因此一直也没开口。后来便也把这事忘了,到毕业,都没有和江云讲过一句话。
不过江云并没有像他一样平平静静的毕业了。那件事以后,班里偷偷摸摸议论了一阵子,陈晓然从悠悠众口中更清楚的知晓了江云的父亲——这个人原来是属于那种五毒俱全的问题中年,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特别是喝,每次一喝醉回家就开始施展过人的拳脚功夫,打老婆孩子毫不手软,怎么舒服怎么来,打完了还要伸手问他们要钱,不给再打。
江云的妈妈似乎也不是省油的灯,平日里骂骂咧咧脏话连篇,喝酒抽烟,跟他爸两个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听说江云的学费还是自己偷偷跑去洗碗挣来的,但是洗碗能挣到的钱当然不够上学了。
可能是天不绝人路,他洗碗的那个小饭店的老板是个好人,说是看到他的时候想到了儿时,出于某种同病相怜的惺惺相惜,特别愿意帮他,给他垫了学费,说江云若是想还,以后再还他便是了。
然而学校的问题解决了,家里的问题却愈演愈烈,没多久,他们家很快就顺着倒霉的剧本走到了支离破碎的**。
暴躁的两个人长期聚在一起,就如同埋着地雷的人行横道,那条路只要一直有人走,总有一天就一定会炸出绝响的火花。
就在江云初中快要毕业的那个下学期,他爸终于失手把他妈打死了。
那件事之后江云消失了好几天,后来再出现,是先到了小饭馆,继续洗碗,然后继续上课。
同学们看不出他有什么异常,不过这也可能是因为他一直就是一个异常的人。
直到毕业了以后,就如陈晓然说的,他消失了。
此时的江云自然也从陈晓然那里问到了大致情况,他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看了奚烛一眼,略带笑意地道:“这可是第二次结伴出远门了,说真的,我有点担心我们两个人同时倒在马路牙子上,那场面……”
顿了顿,又道:“我刚才忽然想起了鬼市那个算命先生的话,他说我六亲缘薄,我现在感觉出来了,他是个高人。”
奚烛眸光一暗,道:“我不觉得。”
江云微微皱眉,嘴角却依然带着笑意,道:“为什么?”
奚烛抿了抿嘴角,说到:“你现在挺好的。”
江云愣了一瞬,看了看他,没再说什么。
清风镇城内不大,从偏远的动车站到学校仅仅花了十多分钟的车程。
的士停在清风小学的正门,此时是中午放学时间,学生们穿着校服,充满了朝气,正一波接一波的从学校大门里往外涌,嬉笑打闹,好不活泼。
现在的学校大多禁止外人入内,江云知道,也没有要进去的意思,只是站在门口,看学校的大门,围墙,以及那些小他十来岁的形形色色的少男少女们。一边看一边沿着学校的外围慢慢走,一直走到路口,拐个弯就能离开清风中学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他面色几近淡然,只露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迷茫,似乎是什么也没想起来,他这时抬眼看了看奚烛,正想说话,却发现奚烛的眼神不对。
奚烛平日里温润柔和,偶尔会显得安静,除了范青山给他找事的时候,能看出一点比较冲的神态以外,现在的眼神,江云还是第一次看见。
他表情是平静的,但漆黑的瞳孔里浮着一丝戾气。
江云诧然,轻声问道:“怎么了吗?”
奚烛回过神,眼睫轻眨,目光瞬间恢复如常,道:“啊?没有,还看吗?”
江云又看了他一眼,确定他没什么事情,才道:“不看了,走吧,那司机说旧纸厂生活区离这里两公里,现在正在修路,车也不好过去,这么近的话,我们开个导航走过去算了,你看呢?”
奚烛点点头:“行啊。”
到了纸厂生活区的外围,路上果然正在修路,到处坑坑洼洼的,他们跟着导航在小路上绕了一圈,不知道是路线没更新还是那地方太隐蔽,一直没找到生活区的位置。
此时太阳高照,直直挂在头顶,他们走到路边的一个屋檐下停了下来,江云用手扇着风,望着眼前弯弯绕绕的路,纳闷的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小卖部,对奚烛说道:“我去买瓶水,随便问一下路吧。”
奚烛扫了一眼小卖部,道:“我去吧。”
江云已经走出几步,一听又回头,觉得有点好笑,道:“干嘛呢,你当我病入膏肓水都不会买了吗?”
奚烛嘴唇微张,随后笑道:“没有。”但还是跟过去了。
小卖部里一个中年男人正低头玩手机,江云进来了也没抬头,直到他朝桌上摆了两瓶水,才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道:“六块钱。”
江云扫码付钱,问道:“老板,请问您知道旧纸厂生活区怎么走吗?”
老板抬头看他,道:“旧纸厂生活区?早就荒废了,那里现在没人住,你们要去那里做什么?”
江云愣了一下,道:“啊,荒废了……就去看看,您方便指个路吗?”
老板没立刻回答,目光在江云和奚烛身上徘徊一阵,随后若有所思的端详起江云的脸,须臾,他似认出了这个人,眼睛微微睁大,结巴道:“你……你、你是江云吗?”说着他有些激动的站起来,从桌子里绕出去,两手抓住了江云的手臂,道:“你是江云对吧?!”
他这动作太亲近,江云本能的退了半步,但没抽回手,蹙眉问道:“……你是?”
老板喜形于色,道:“我是孟老板啊,你不记得了吗?”
他上下打量着江云,似乎对他现在的样子很满意。
江云今天穿了件白衬衫,刚才因为出汗,所以扯开一点领子,露出了修长脖颈和凹凸有致的锁骨,左边锁骨下,一道圆形的疤痕明显。老板恰巧瞥到那里,神色黯淡了一些,道:“我以为你……嘿嘿,好啊,好啊……”
奚烛在孟老板认出江云的那一刻,就一直盯着他,神色晦暗,听他一番话之后,整个人便放松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