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金市下起了淅沥沥的小雨。超市门口的街道上，黑暗与反射着灯光的水交织成一片。奚烛撑伞和江云正朝大路走去，准备拦辆的士去赴柳佳生日宴会的约。
柳佳定了一个高档会所的KTV包厢，让江云到时间就和奚烛一起过去。他们随手拦了一辆的士，快上车的时候，奚烛看江云神色有些不自在，像是有些迟疑，便问道：“……要不，坐地铁？”
江云瞥了他一眼，摇摇头：“不用，地铁站离这里两公里呢。”
奚烛侧身示意他上车，忽然又补充道：“坐公车也行。”
江云哧笑道：“没完了是吧？”
奚烛看他不接受建议，已经弯腰钻进车里了，收了伞坐到他旁边，诚挚地道：“其实很正常的，有些人经历过这些事情，严重的还会出现创伤应激障碍，所以你不用觉得这有什么，也不是人人都非得挑战自己的底线才叫爷们……”
江云微微后仰起头，眯着眼睛，瞳光幽幽地凝视他，满脸警告意味。
奚烛失笑，道：“好了，我不说了。”
几个月前，江云去上班的时候顺路和父母一起出门，他们拦了一辆的士，车开到某个路口的时候，一辆跟在后面的货车司机因为疲劳驾驶没能及时反应过来，车没刹住，直接撞上了他们的车屁股，江云的父母当时就在后排座位上，当场就没气了，江云和司机则躺了好几个月才出院。
奚烛这段时间与他聊天偶然说到过，刚才看江云有些不自然，怕他有什么心悸才这么说的。
奚烛不再说话了，江云便靠在车座上双手抱胸，盯着窗外湿漉漉的地面沉默起来。
那会所大门就在一楼，下车，门口就有迎门的人举着伞过来接待，问了包厢名后引着他们过去。门一打开，撕心裂肺的呐喊声就劈头盖脸地就涌来，一个穿着衬衫的男青年正搂着一个齐肩黄发的男青年至情高歌。
里面聚集了二十来人，喝酒的，打牌的，唱歌的，玩游戏的都有，声音吵吵哄哄，距离远一点的，说话都得靠喊。
柳佳刚仰头灌完一杯酒，见他们来了，举手嚷道：“哟，小宝贝们来那么晚！”
听他这浪荡的话，他的小男友在旁边暗戳戳瞪了他一眼。柳佳意会到了，凑近过去，一脸玩味地道：“别醋，人家有对象呢。”
江云被包厢里鬼哭狼嚎的声音刺激到了，但非常克制的没有表现出来，无视柳佳一喝酒就脱缰的骚话，点点头，很有“义气”地表示兄弟我来捧场了。
奚烛也和柳佳微笑打了招呼，面对这种乌泱泱的场面，倒是没有露出江云以为的那种排斥神情。两人在柳佳的热心指引下，坐到了他的旁边。然后倒了满满两杯酒，让他们喝光，当迟到的惩罚。
江云无法，拿起其中一杯酒却没马上喝，而是推开奚烛伸出去的手，挨近了问到：“你前几天才吐血呢，别了吧？”
奚烛道：“没事啊，既然都来了，自然不在意这个。”
江云皮笑肉不笑地把上车前奚烛调侃他的话原封不动的还给了他，道：“其实也不是人人都得挑战自己的底线才叫爷们的。”
奚烛一听笑了，拿起酒杯，道：“行吧，敬同病相怜的朋友。”
柳佳打断他们，啧啧骂道：“说什么悄悄话呢，还行不行了，才第一杯，磨磨唧唧的，快喝！”
在场的还有几个江云认识的人，他喝完赔罪酒，便过去打了个招呼，回来的时候，发现那个齐肩黄发的男青年正盯着自己看。
“怎么了？”柳佳顺着他目光看去，解释道：“哦，他是梁志的对象，刚谈的，我也是第一次见──怎么，他看你了？”
江云收回目光，道：“你怎么什么都好奇，喝你的酒！”
柳佳不修边幅地道：“嘿！我这不是怕你一直男被人盯上嘛！”他说直男两个字的时候，用了重音，还意味不明的瞥了一眼奚烛。
奚烛的目光正从黄发男人身上收回，听了他的话，神情倒是没什么异常。
另外，有没有男人看上江云还不好说，看上他们的女人倒是过来了几个，围着桌子开始玩骰子，完了打牌，小游戏，花样繁多，直到江云微醺，奚烛也因为接电话离席了，空酒瓶数量快速增长的场面才缓和下来。
江云起身往洗手间走去，那黄头发青年正好从里面推门出来，看见他，顿了顿，和他打招呼道：“你是……江云？”
他这问题问得就像故人相见，江云眼中不由得闪过一丝疑惑。可他的确是不认得这个人的，只能应声道：“是，你是？”
黄发青年道：“我是你初中同学啊，陈晓然，不记得了？其实你进来的时候我也没认出你……变化太大了，毕业以后就没再见过你了，你一直都没回清风镇么？”
江云有些茫然，问道：“什么清风镇？”
陈晓然皱眉道：“你家不是在清风镇么，我们小学也在清风镇啊，我那时候每天放学都还能经过你家，你……你是江云吗？”
江云可能是酒喝多了，忽然感觉脑子有些发热，他道：“我家在清风镇？我一家人都在吗？”
陈晓然皱起眉，犹豫了一下，道：“江云，你后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妈过后其实我……”他没往下说，转而说道：“后来你应该没有再回去看你爸了吧，毕业以后没再见过你了，没想到你在金市，还能在这里碰见。”
他这话完全像在描述另一个人，但不知为何，江云却毫无由来的生起了一些恐怖的念头：“你是我初中同学，我妈初中就过了？你说我爸还在，你的意思是说我爸在清风镇？”
陈晓然见他状态不对，像认得他又不像，神情看起来惶恐不安，于是小心翼翼地道：“……江云？”
江云追问道：“你说的……我爸在哪，我家地址你还记得吗？”
陈晓然哑然片刻，道：“你爸……好像还没出来吧，毕竟、毕竟是人命的事啊，江云，你是不是──”
江云面色刷的白了，魂不守舍地打断他道：“你……你微信，我加一下、加一下……麻烦把地址发给我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陈晓然划出手机二维码，嘘声问道：“你没事吧？”
江云恍若未闻，胡乱扫了他的微信，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
柳佳见他飞快地冲出门，叫道：“江云你干什么去？酒还没喝完呢，是不是想跑！”
奚烛在门口接完电话刚转身，就被夺门而出的江云撞到肩膀，见他看都没看自己一眼便脚步生风地走了，愣了一下，目光惊疑不定地追着他，道：“江云？”
江云头也不回，但似乎感觉出了一点周围的动静，应了一声：“没事……”
奚烛追过去拉住了他，目光飞快地在他身上扫了一个来回，问道：“你怎么了？”
这时，柳佳推门出来，扬声道：“你们干什么呢！午夜场还没开始呢，就想跑去哪儿？！”
江云被奚烛攥着手腕走不了，站在原地眼神漠然看向柳佳：“我先回去了。”说罢用力抽回手，挣开奚烛跑了出去。
柳佳似乎看出他的异样了，见他俩在一起，以为是奚族惹了他，质问道：“他、他怎么了？你干什么了？！”
“没事，我去劝劝他。”奚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江云的神情，感觉不太好。他不想让柳佳跟来，丢下含含糊糊的一句话堵住他，跟着江云消失在了转角处。
柳佳站在长廊里干瞪眼，喊道：“啊？不是──喂！”
此时是夜里十一点半，外头还在下小雨，这KTV左右是沿街店铺，已经熄灯关门了，奚烛在店铺的橱窗前拦下江云，把他从雨里拽到屋檐下，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
江云不跑了，定定站着凝眉不语。奚族低头看他，见他神情呆滞，脸色苍白，睫毛上沾了细细水珠也没眨一下眼睛。便知道他现在大概不想说话，便没再继续问，站在旁边跟他一起沉默。
奚族抓着他手腕的手一直没放，安静了几分钟，江云动了动手，似想让他放开，平淡地说道：“当初我在医院醒来的时候，对于父母忽然没了这件事，一点感觉也没有。”
奚烛嘴唇微动，又紧紧抿上，但没放手。
江云轻笑了一声，表情却有些苦涩：“其实也不是当初，是一直到现在，我什么感觉也没有。”
他低垂下眼，睫毛上的水珠终于滚了下来。
奚烛盯着他，什么话也没说。
静默了片刻，江云摆摆手，嗤笑道：“算了……不是我疯了，就是这个世界疯了。”
他看起来似乎有些释怀了，道：“回去吧，不喝了。”说完转身就要走。
奚烛又把他扯回来，脸上没有一点往日的温色，目光沉沉，言语间带着一丝逼问：“到底出什么事了？”
他手劲握得用力，江云低头看了一眼，察觉他情绪不太对，皱了皱眉，道：“奚烛？”
奚烛被他叫得一怔，这才放手，垂下眼，长出一口气，道：“不好意思，喝多了……”
江云没计较，嗯了一声，表情不再惘然，估计是从失态中缓过来了，道：“等车来吧，这会所门口怎么一辆车也没有，不科学啊。”
奚烛顿了顿，缓和了一下语气，道：“你刚才为什么说不是你疯了，就是这个世界疯了？”
江云笑了笑，道：“刚才有个人和我说他是我小学同学，还说我以前的家在清风镇，我爸妈也在那，说我爸没死……我好像信了。不过有个问题，他们是我爸妈的话，刚下葬不久的那两个是谁？”顿了顿，道：“你可能会问我，自己爸妈是谁都不确定吗，为什么这话也信。其实一直以来，我对小时候的记忆非常，非常模糊，就好像……我生来的时候就已经是个大人了，所以我可能……有毛病。”
奚烛从怔愣中回过神，道：“他是认错人了吧……”
江云摇摇头：“我直觉他没有认错，他说的就是我。”
奚烛垂眸看他，利落长眉一颦，问道：“所以呢？”
一辆的士咻的停在了会所门口，江云朝司机招了招手，道：“所以我要去清风镇看看──老板，可以让我明天请个假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