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四号那天许则又去了程敛家。
公交到站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出头，和上次差不多的时间。他下车之后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冬天的风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灌过来，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然后给程敛发了消息。两分钟后楼栋门被推开，程敛跑出来，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脚上踩着一双拖鞋，头发没来得及梳，有一撮翘在后脑勺上。
“你怎么不穿外套就下来了。”许则说。
“就两步路。”程敛侧身让他进去，顺手把他手里的袋子接了过去，低头看了一眼，“你又带东西了。”
“路上买的。”
两个人上楼，门虚掩着。许则换鞋的时候闻到厨房里飘出来的辣味，程敛妈妈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来了？今天做了水煮鱼，不知道你吃不吃得了辣。”
“能吃一点。”
“那正好，今天多放了点花椒，香。”
程远洲还是坐在沙发最左边看手机，听到声音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许则叫了声“叔叔好”，他嗯了一声，视线又落回屏幕上去了。
程敛妈妈端了一大盆水煮鱼出来放在桌子正中间，红油浮在汤面上，辣椒和花椒铺得满满的，鱼片切得薄，在汤里卷成小小的卷儿，上面撒了一把葱花。旁边还有一盘蒜蓉青菜、一碟凉拌黄瓜，和一锅玉米排骨汤。许则在餐桌边坐下来，程敛妈妈给他盛了一碗饭，又用公筷夹了一块鱼片放进他碗里：“你尝尝，小心刺。”
许则低头咬了一口。鱼肉很嫩，辣味刚开始没觉得什么，过了几秒才从舌根泛上来，烧得他耳朵尖都红了。他拿起杯子喝了两口水，程敛在旁边给他夹了一块豆腐：“不辣，解辣的。”许则低头把豆腐吃了，豆腐嫩得用筷子一夹就颤，含在嘴里凉丝丝的，把刚才那股辣压下去了一些。
程敛妈妈看着他吃，笑了笑：“慢点吃，还有很多。”
一顿饭吃了半个多小时，程远洲吃完就先回了房间，程敛妈妈收了碗去厨房洗，许则站起来帮忙，这次她没有拦他，让他把剩下的碗端进来。程敛也跟着进来，站在水池另一边帮忙洗。两个人一个洗一个擦，动作不紧不慢地配合着，程敛妈妈被挤到了旁边，索性靠在冰箱上看他们。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们俩配合得挺好。”
许则擦碗的手顿了一下。程敛头也没抬：“那当然。”
程敛妈妈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客厅了。洗完碗两个人出来，程敛带着许则坐到沙发上，电视开着，播的是一档综艺，程远洲不在客厅，大概在房间里午休。许则靠在沙发上，程敛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膝盖碰在一起，谁都没有挪开。程敛把手伸过来，在沙发靠垫的遮挡下勾住了他的小指，勾得很松，像是无意识地放在那里。许则也没抽开，就那样坐着，看着电视里不认识的人在玩游戏。
那天走的时候程敛把他送到公交站。风比来的时候大了一些，程敛站在站牌旁边，把那件深灰色的家居服拢了拢，说：“你明天还来吗。”
“你想让我来吗。”
程敛看了他一眼，过了一会儿说：“想。”
许则说：“那我来。”
二月六号那天他去的时候程敛妈妈在包饺子。面团已经醒好了放在盆里，白菜猪肉馅拌了满满一大碗，案板上撒了一层薄薄的面粉。许则洗了手站在餐桌边，程敛妈妈递给他一根擀面杖：“你会擀皮吗？”他说会一点，小时候跟外婆学过。他把面团揪成小剂子，用掌心按扁，拿擀面杖从中间往外擀，一边擀一边转，几下就出来一张圆圆的薄皮，边缘比中间稍厚一点。程敛妈妈看了他擀的几张，点了点头：“比程敛擀得好，他擀出来的全是奇形怪状。”
程敛在旁边不服气，也拿了一根擀面杖过来，擀了一张，形状勉强算圆，但厚薄不均，中间破了一个洞。程敛妈妈把那个洞撕掉重新捏上，放在一边说：“这个你吃。”
包的时候程敛凑过来看许则的手。许则把馅放在皮中间，两边对折，用拇指和食指沿着边缘捏出一排细褶，包出来的饺子鼓鼓的，立在案板上不倒。程敛照着他的样子捏了一个，捏完歪歪扭扭地躺在案板上，馅从侧面漏了一点出来。程敛妈妈拿起来看了看，叹了口气，单独放在一个小碗里：“这个归你。”
许则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歪饺子，嘴角动了一下。程敛用胳膊肘碰了碰他的胳膊：“你笑什么。”许则说：“没笑。”程敛说：“你笑了。”许则说：“没有。”程敛没再追问，低头又包了一个，这次比上一个好了一点，至少能立住了。
那天下午程敛带他去楼下的菜市场买菜。市场在地下一层，入口有一道长长的斜坡，斜坡两边摆满了各种小摊——卖水果的、卖干货的、卖熟食的，空气里混着卤味和香料的味道。程敛走在前面，熟门熟路地绕过几个摊位，在一家卖蔬菜的摊子前停下来挑番茄。他把番茄拿起来翻看底部，用手捏一捏软硬，挑了几个放进塑料袋里递给摊主称。许则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跟摊主说话，摊主是个中年女人，认识程敛，问他“今天怎么又来了”，程敛说“我妈让我来买菜”，摊主笑了一声，多塞了两根小葱进袋子里。
付完钱两个人往出口走。许则手里提着装着番茄和小葱的袋子，走到斜坡一半的时候程敛忽然停下来等他。两个人并肩走上斜坡的时候，午后的光从地下市场出口那方窄窄的天空里漏下来，照在程敛的肩膀上。许则看着那片被光照亮的灰色家居服，看了两秒就移开了目光。
二月八号那天程远洲从房间里拿了一盒茶叶出来放在茶几上。盒子是深棕色的硬纸盒，上面印着产地和年份，有一角微微磨白了，像是放了不短的时间。他放好之后就坐回沙发最左边看手机去了，没有多说什么。程敛在旁边小声解释：“我爸话少，但他记得你上次说你妈喜欢喝茶。”许则拿起那盒茶叶看了一眼，把盒子放回茶几上，说：“替我妈谢谢叔叔。”
程远洲没有抬头，但嗯了一声。
那天许则走的时候把茶叶带回去了。到家放在茶几上，沈曼青晚上回来看到，拿起来拆开闻了闻，说这茶不错，哪来的。许则说是程敛爸爸给的。沈曼青把茶叶罐盖好放回茶几上，没有再多问，但那天晚上做饭的时候多炒了一个菜。
二月十号那天程敛发消息来的时候，许则本来不打算去的。他在家把回学校的行李列了个清单，正一项一项地收拾。消息弹出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程敛说“我妈问你今天来不来”。他拿着手机在书桌前站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来。”然后把清单放下，换了衣服出门。
那天程敛妈妈做的是粉蒸肉。糯米饭垫在蒸笼底下，肉切得厚薄均匀，裹了一层细细的米粉，蒸得软烂，筷子一夹就散。配着一小碟醋和辣椒油调的蘸水，许则吃了三块，程敛妈妈又给他添了一块。
吃完饭许则帮着收碗，程敛妈妈站在厨房里擦碗，擦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妈妈过年值班是不是。”
许则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嗯，除夕那天。”
“那你一个人在家？”
“嗯。”
程敛妈妈把碗放进柜子里，转过身看着他：“那你来我们家过吧。除夕那天上午来，住一晚，初一早上再回去。”
许则站在水池边没有立刻接话。他手里还捏着一块湿抹布，水从抹布边缘滴到水槽里，一滴一滴地响着。他本来确实打算一个人在家煮碗面，看看春晚，零点之前睡觉。程敛妈妈看他没应声，又补了一句：“你回去跟你妈说一声，她要是没意见你就过来。”
那天回去的路上程敛跟他一起走了一段。走到公交站的时候程敛说：“我妈先提的，她说你一个人待着没意思。”
许则看着他：“你跟她说过了？”
“没说什么，就提了一句你过年一个人在家。”
许则没再问，上车之后靠着窗坐了一路。到家给沈曼青发了条消息，说了程敛妈妈请他过去过年的事。沈曼青回得很快：“去吧，帮人家干点活，别空着手去。”
除夕那天许则上午十点多到了程敛家，带了一盒路上买的糕点。程敛妈妈接过糕点放在柜子上，转头把他往厨房里推：“来得正好，帮我包饺子。”程敛在客厅里喊了一声“我也来”，被他妈从厨房门口挡回去：“你在旁边待着就行，上次包的饺子全散了。”
许则洗了手站在餐桌边，程敛妈妈把面团和馅料端出来，馅是白菜猪肉的，面团已经醒好了。许则把面团擀成薄皮，挖一勺馅放进去，捏出一道褶，放在案板上整整齐齐的。程敛妈妈看了他包的几个，转头冲客厅喊：“程敛，你看看人家，你看看你。”程敛不服气，还是凑过来包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馅从两边漏出来，被他妈单独放在一边留着给他自己吃。许则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饺子，嘴角动了一下，没忍住。程敛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你笑什么。”许则说：“没笑。”
除夕那天的晚饭是整年最丰盛的一顿，桌上摆了八道菜，有鱼有肉有汤，还有程敛妈妈炖了一下午的红烧肉。吃到一半的时候外面开始有人放烟花，程敛家的窗户朝南，正好能看到远处小区空地上空爆开的一小团一小团光，红的绿的紫的，散开之后又很快暗下去。程远洲放下筷子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回头说了一句“今年放的人比去年多”。程敛妈妈也凑过去看了一眼，说“那明年我们也买点放着玩”。
吃完饭许则又帮着收碗，程敛妈妈这次没拦他，让他把碗端进厨房。程敛和他爸在客厅里看春晚，电视里主持人穿着红裙子在说吉祥话，程远洲靠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遥控器，程敛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刷手机。许则在厨房里洗碗，程敛妈妈站在旁边擦碗，擦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妈妈那边，等她初一回来了，你跟她说一声，让她也来家里坐坐。”
许则低头洗着最后一个碗，应了一声：“好。”
洗完碗出了厨房，程敛抬头看了他一眼，拍了拍身边的沙发。许则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电视里的小品演到一半，客厅里笑声一阵一阵的，程敛妈妈也跟着笑。许则靠在沙发上看着屏幕，程敛在没有人注意的时候把手伸过来，勾住了他的小指，就勾着，放在两个人中间的沙发垫上。
零点的时候外面烟花声大了起来，程敛妈妈走到阳台上看了一会儿，喊他们也来看。许则和程敛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程远洲跟在后面。远处几个小区的空地上都有人在放烟花，一簇一簇的光从楼群之间升上去，在灰黑色的夜空里爆开再散落。许则站在阳台栏杆边看着那些光，程敛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程敛妈妈在另一边指着一朵特别大的金色烟花喊“那个好看”，程远洲在旁边说“那个太吵了”。
烟花放得差不多了，四个人回了客厅，程敛妈妈去厨房热了几碗饺子，程敛那碗里果然有那个歪歪扭扭的漏馅饺子，他自己一口吃了，嚼的时候嘴角沾了一点馅，许则看到了，拿纸巾递给他，他接过去擦了擦。
那天晚上许则睡在程敛的房间，程敛在地上打了地铺。两个人都躺着没有说话，外面的烟花声一阵一阵地远了，最后只剩下偶尔有几声零星的响动。过了一会儿程敛翻了个身面朝床的方向，小声说：“许则。”
“嗯。”
“新年快乐。”
许则躺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那片天花板上没有路灯透进来的亮线，只有窗帘缝隙里远处烟花的微光闪了一下又暗下去。他安静了几秒，回了一句：“新年快乐。”
程敛在地铺上又翻了个身，过了一会儿呼吸慢慢变均匀了，许则听着他的呼吸声，闭上眼睛，也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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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