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敛爸爸是在初三那天晚上摔门的。
那天程敛从许则家回来,进门就看见程远洲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和许则的对话框上。程敛妈妈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没有喝,只是端着。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指针一格格走过去的声音。
“你过来。”程远洲说。
程敛走过去站在茶几前面。程远洲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着他,上面是他和许则的聊天记录,最新一条是许则发来的“我妈说让你以后多来家里吃饭”。程远洲指着那行字问他:“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快一年了。”
程远洲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背上,看着他的儿子。他脸上的表情很平,看不出愤怒还是别的什么,但程敛知道这种平静比发火更让人难受。程远洲沉默了很久,久到程敛妈妈手里的茶彻底凉透,久到客厅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
“你妈之前跟我说过,我没当回事,”程远洲终于开口,“我以为你们就是关系好一点的哥们。今天看到这些,我才知道她没跟我开玩笑。”
“爸,我本来打算找个时间跟你说。”
“什么时候?等你们结了婚再跟我说?”
程敛没有接话。程远洲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一簇一簇的光映在玻璃上又暗下去。程敛看着父亲的背影,那个背影比平时绷得直一些,肩膀的线条很硬。最后程远洲转过身来,说了一句:“你先别跟他来往了,等我想清楚再说。”
“爸。”
“我说了,等我想清楚。”程远洲说完就进了书房,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只剩下程敛和他妈妈两个人。程敛妈妈坐在沙发上,抬起头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爸这人嘴硬,你别跟他顶着来。先回房间去。”
程敛回了房间。那天晚上他给许则发消息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只有一句话:“我爸知道了,让我先别跟你来往。”许则回得很快,问他怎么回事,他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两个人隔着屏幕沉默了很久,最后许则说了一句“你别跟你爸顶,慢慢来”。程敛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面朝天花板躺了一整夜,没有睡着。
之后的日子像是被人按下了慢放键。
程敛每天还是按时吃饭、按时睡觉,甚至偶尔在客厅里跟他妈说几句话,但程远洲不跟他说话。早上他出门的时候,程远洲坐在餐桌边看报纸,头也不抬。晚上他回来的时候,程远洲在书房里,门关着。程敛妈妈夹在中间,有时候会在程敛的碗里多夹一筷子菜,有时候会在他进房间之后敲敲门送一盘水果进来,什么都不说,放下就走。
许则那边,日子过得也不比程敛好。
他每天还是照常给程敛发消息,但程敛回得越来越慢,字也越来越少。有时候他发一条“吃饭了吗”,程敛隔两个小时才回一个“吃了”。有时候他问“你爸今天有没有跟你说话”,程敛回一个“没有”。他知道程敛在避嫌,程远洲可能在看他的手机,但知道归知道,每次看到那些隔了很久才来的单字回复,他还是会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慢慢地、钝钝地磨着。
他开始睡不好。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就是程敛说“先别来往”时的语气,明明是转述他爸的话,但许则听在耳朵里,总觉得程敛说那句话的时候,自己也在动摇。他知道这种想法不对,但就是忍不住去想。想多了,就睡不着;睡不着,第二天就没有精神;没有精神,饭也吃不下几口。沈曼青看出他瘦了,问他最近是不是学校太累,他说是。沈曼青没有多问,只是每天变着花样做菜,但他还是吃不了多少。
正月十二那天晚上,许则一个人在家。沈曼青值夜班,要到第二天早上才回来。他坐在房间里,台灯开着,桌上摊着一本书,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拿起手机,打开和程敛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他昨天发的“你还好吗”,程敛回了一个“嗯”。他看了那两个字很久,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遍,又删掉。最后他放下手机,把脸埋进胳膊里,趴在书桌上没有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抬起头,发现脸上湿了一片。他伸手抹了一下,才发现自己在哭。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眼泪就那么无声地流下来了,从眼角滑到下巴,滴在桌面上。他没有开灯,房间里只有台灯那一小圈光,把他半张脸照得发白,另外半张埋在阴影里。他坐在那里,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眼泪一直在流,流到后来他自己也数不清过了多久。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有一团东西压着,喘不上气。他想站起来去喝水,撑了一下桌子,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肩膀撞在书架角上,那排书被撞掉了几本,噼里啪啦掉在地上。他没有去捡,站在那里,手撑着桌沿,喘了几口气。他想哭出声来,但嗓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怎么都出不来。眼前的东西开始发花,台灯的光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白,他想抓住桌沿,但手指没有力气,抓着抓着就松了。他听到自己身体倒在地上的声音,闷闷的,然后是什么东西从桌面上跟着掉下来的声响。他想撑着地板起来,但四肢都不听使唤,意识像是被一层一层的水淹没,越来越沉,越来越暗。最后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沈曼青那天夜班临时取消了。同事替了她的班,她十点多就回来了。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时间,本来打算直接上楼,但心里忽然有个念头,让她拐去了家门口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两盒牛奶,想着许则如果还没睡可以热给他喝。她拎着袋子上了楼,掏钥匙开门的时候发现门没反锁,客厅的灯没开,但许则房间的灯亮着。
她走到房门口,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她推开门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许则躺在地上,侧着身,旁边散着几本书和一支掉下来的笔,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闭着,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也没有血色,额头旁边有一小块红印,像是撞在哪里留下的。沈曼青手里的袋子掉在地上,牛奶盒滚出来磕在门框上。她蹲下去,伸手拍他的脸,喊他的名字,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她自己都没有听过的颤。
“许则,许则你醒醒。”
许则没有反应。沈曼青的手抖着摸到他的手腕,脉搏还在,但跳得很弱。她把他从地上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然后腾出手来摸口袋里的手机。她的手一直在抖,拨了两次才拨对急救电话。挂了电话之后她抱着许则坐在地板上,把他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握着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凉得她心里发慌。
“妈在这儿,你听见没有。”她说,声音在发抖,但她还是把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妈在这儿,你听见了就动一下手指。”
许则的手指没有动。沈曼青低下头,把脸贴在他的额头上,他的额头也是凉的。她抱着他坐在那里,等到救护车的声音从楼下传来,等到有人敲门,等到穿白大褂的人从他手里把许则接过去抬上担架。她跟着下了楼,上了救护车,坐在许则旁边握着他的手,一路上没有松开。
到医院的时候医生说是情绪激动加上低血糖导致的昏厥,输点液观察一下就能醒。沈曼青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淌,许则躺在床上,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但还是白得吓人。
程敛接到电话的时候是半夜两点多。沈曼青在电话里没有多说,只说了一句“许则住院了,在第二人民医院”。程敛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手是抖的,他穿衣服的动作很快,快到差点把外套穿反。他走到客厅里拿钥匙的时候,程远洲从书房里出来了,站在走廊口看着他。
“你去哪。”
“医院。许则住院了。”
程远洲看着他,没有拦他,只是沉默了两秒,说了一句:“我开车送你。”
程敛愣了一下,看着他爸。程远洲已经转身去玄关拿车钥匙了,身上还穿着家居服,外套随意地披在肩上。程敛妈妈也醒了,从房间里出来问怎么回事,程远洲说了一句“去医院,你在家等着”,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程敛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到医院的路上父子俩都没有说话。程敛坐在副驾驶上,手指攥着安全带,指节发白。程远洲开着车,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脸上的表情看不清。到了医院,程敛推开车门就往急诊楼跑,程远洲把车停好跟在后面。
程敛跑到病房门口的时候,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到了里面的画面。许则躺在床上,手背上扎着针,沈曼青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只手搭在床沿上,像是刚才握过许则的手。程敛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推。他站了几秒,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沈曼青抬起头看到他,没有说话,只是站起来让开了位置。程敛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许则。许则的脸比他上次见到的时候瘦了一圈,颧骨比以前明显,嘴唇干得起了皮,睫毛垂着,在眼睛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蹲下来,把额头抵在床沿上,肩膀开始抖。
程远洲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去。他看着病房里面的画面——他儿子蹲在病床边,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床上躺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旁边站着一个眼睛通红的中年女人。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最后退后一步,靠在走廊的墙上,抬起手捏了捏眉心。
许则醒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和输液管,闻到的是消毒水的味道。他偏过头,看到程敛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头靠在墙上睡着了,手搭在床沿上,指尖碰着他的手腕。沈曼青在另一边的陪护椅上躺着,身上盖着一件外套。他动了一下手指,碰到了程敛的指尖。程敛的睫毛颤了一下,睁开眼睛,看到他醒了。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程敛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像是哭过。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把手从床沿上抬起来,握住了许则的手。许则的手被他握着,没有抽开,回握了一下。
病房外面,程远洲站在走廊里。他站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沈曼青从病房里出来看到他,两个大人站在走廊里对看了一眼。程远洲先开口的,他说:“孩子没事吧。”
“医生说观察两天就行。”沈曼青说。
程远洲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后让他们来往吧。”
沈曼青看着他。
“我想了一晚上,”程远洲说,声音比平时低,像是在自己跟自己说话,“他半夜接到电话就往医院跑,我拦不住。我开车送他来的时候他坐在副驾驶上手一直在抖。我从来没见过他那样。后来我站在门口看到他在里面蹲着哭,我就想,我拦着有什么意义呢。”
沈曼青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程远洲把目光从病房门上收回来,看着沈曼青:“你们家孩子也是好孩子。我那天说让他别来往了,是我话说重了。你回去跟他说一声,等他出院了,来家里吃饭。”
沈曼青点了点头:“好。”
程远洲转身往走廊尽头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你们幸福就好。”
他说完就继续往前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沈曼青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然后推门进了病房。许则和程敛还坐在床边,两个人的手还握着。沈曼青走过去,把外套搭在许则的脚边:“医生说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
“嗯。”
沈曼青看着他们两个握在一起的手,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外面天已经亮了,清晨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落在病房的地板上,落在那两只交叠的手上,安安静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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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出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