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三号傍晚，许则从程敛家回来之后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那盒茶叶送出去了，程敛妈妈做的红烧鱼和糖醋排骨他吃过了，阳台上那盆薄荷他看过了，程敛用小拇指勾他手指的那一下他也还记得。他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从程敛家带回来的散文集，看了两页，又合上放回书架。书页里夹着的那张借书卡上还有程敛的笔迹，一个小小的“阅”字写在日期旁边。他把书放好之后又看了一眼书架，那本浅灰色封皮的书靠在旁边，整整齐齐的，像是从别人家借来的什么东西终于回到了该在的地方。
窗外的天色从浅灰慢慢变成深灰，路灯亮起来的时候，他妈妈沈曼青在客厅里喊他吃饭，他应了一声走出去，两个人坐在餐桌边吃了一顿安静的晚饭。桌上是一盘清炒青菜和一碟昨天剩的卤味，沈曼青今天没怎么下厨，只热了两个菜。她吃着吃着，忽然放下筷子问了一句：“他爸妈人怎么样。”
许则想了想，说：“挺好。”
“做什么的。”
“他妈妈挺会做菜的，他爸爸话不多，在客厅里看了一下午新闻。”
沈曼青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只是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说：“那以后可以多去去。”
许则低头扒了两口饭，没有接话，但他知道沈曼青已经看出来了什么。她从来不多问他的事，最多就是这样点一下，点完就收回去。吃完饭他帮着收了碗，擦干净手回到房间，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程敛没有发新消息，最后一条还停在中午的那句“到了发消息”。他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在桌角，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那条街上没什么人，几盏路灯把路面照出一小片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斑，有几只野猫从光斑中间穿过去，尾巴翘得高高的。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去年暑假他和程敛从河边回来的时候，程敛曾经在这个路口站住脚，转身对他说过一句话，那句话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当时路灯的光落在程敛肩膀上，把那一小块布料照得很亮。他站了一会儿，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从缝里钻进来，灌进领口，他缩了一下，又把窗户关上。
手机这时候响了。
他走回书桌前拿起来看，是程敛发来的：“在家吗。”
“在。”
“你下来一下。”
许则看着那条消息愣了一下，拿着手机走到窗前往下看，楼下的路灯下面站着一个人，穿着那件深蓝色外套，手插在口袋里，正抬着头往他这扇窗户的方向看。许则站在窗边看了两秒，回了一句：“你等一下。”然后转身拿了外套和钥匙下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他走到楼下推开单元门的时候，程敛正站在路灯下面，看到他的时候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往他这边走了一步。
“你怎么来了。”
“出来走走，顺便路过。”
许则看了他一眼，没拆穿这个“顺便”——程敛家离这儿坐公交要二十分钟，走不到“顺便”的范围内。他也没问更多，只是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说：“去哪。”
“随便走走。”
两个人沿着小区外面那条街往南走，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他们头顶掠过去，影子在地面上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经过一家还没关门的便利店时，程敛进去买了两盒牛奶，出来递了一盒给许则。许则接过来，撕开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是常温的，不凉。程敛自己也开了一盒，两个人边走边喝，纸盒里的牛奶被吸管抽得咕噜咕噜响，在安静的街上听着很清楚。
“你今天在我家吃饭的时候没怎么说话。”程敛说。
“你妈话多，我插不上。”
“她挺喜欢你的。”
“你说过了。”
“那我再说一遍。”
许则偏过头看他，程敛也在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许则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程敛在旁边跟上来，两个人的步子在某个瞬间同步了，一个落另一个起，鞋底踩在路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了一段路之后，两个人路过一个小区的侧门，门里有一条窄窄的巷子通向后面的居民区，路灯比外面暗一些，昏黄昏黄的，墙根下面堆了几摞旧纸箱。程敛看了一眼那条巷子，又看了许则一眼，没说话，但脚下的方向偏了一点，往巷子那边走了一步。许则没问，跟着他拐了进去。
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远处一户人家的窗户亮着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出来，在水泥地面上落了一小片浅黄色的光斑。程敛走到光斑边缘停下来，转过身，许则也跟着停下来，站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巷子窄，两边都是墙，风被挡在外面，比大路上暖了一点。
程敛看了许则一会儿，抬手把他外套领口翻折的那一小角捋平了，手指碰到他脖子侧面那一小块皮肤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你明天有什么事吗。”
“没有。”
“那明天中午还去我家吃饭。”
“天天去？”
“我妈问的，她说昨天那盒茶叶挺好的，让你明天再去，她做别的菜。”
许则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程敛也没有追问，只是又抬手碰了碰他的耳垂，这一次没有立刻收回去，指腹在那块软肉上轻轻捏了一下，许则的耳朵尖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程敛往他这边近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那半步没有了。他低头看着许则，巷子里的光线很暗，只能看清对方眼睛的轮廓和鼻梁上那一小片淡淡的反光。程敛没有再问“可以吗”，直接低下头把嘴唇贴了上去。
这一次的吻和河边那次不一样，没有试探，没有停顿，嘴唇压上来就贴得很实。程敛的嘴唇刚碰到许则的时候还带着一点路上被风吹出的凉意，贴在唇面上停了一拍，等那点凉被两个人的温度焐热了才继续往下。他微微侧了侧头，换了个角度，把嘴唇压得更深了一些，许则的下唇被他轻轻含住，又松开，再含住，来回了几次。程敛的一只手落在许则的后颈上，手指收拢，微微用力，让两个人的距离变得更近，掌心贴着后颈那一小片皮肤，隔着衣领也能感觉到体温在往上爬。许则的手抬起来抓住他外套的前襟，指节攥着里面的毛衣，这一次没有松开，一直攥着，攥到程敛的吻从唇面转到唇角，又从唇角转到下巴，最后落在他脖子侧面那一小片皮肤上。
许则仰起头，呼吸变重了一点，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手指抓着程敛前襟的力气更大了，像是怕站不稳。程敛的嘴唇贴在他脖子侧面那一小块皮肤上停了几秒，那里的血管跳得比别的地方明显，他能感觉到那片皮肤下面一下一下的脉动，他把嘴唇又按了按才慢慢退开。然后程敛的手从他后颈滑到肩膀上按了按，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让他靠得更稳。
两个人在巷子里待了很久，久到远处那户人家的窗户里的灯灭了，久到巷口的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得碰在一起。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有些喘，嘴唇都被摩擦得红了一点。程敛低头看着他，拇指在他下唇上轻轻按了一下，按完把手收回来，重新牵住他的手。许则的手被他牵着，手指没有蜷起来，而是摊开着，让程敛的指头一根一根地嵌进去。两个人就这样十指扣着，从巷子里走出去。
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灯还是那些路灯，影子还是拉长又缩短，但两只手牵着，没有再松开。经过便利店门口的时候，程敛往橱窗里看了一眼，没有进去，只是把许则的手握得紧了一点。走到许则家楼下的时候程敛停下脚步，许则也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在路灯下面，谁都没有先开口。
过了一会儿程敛说：“明天中午十一点半。”
“嗯。”
“我下来接你。”
“好。”
许则转身上了楼，走到二楼的楼梯拐角处，他停下来隔着窗户往下看了一眼，程敛还站在路灯下面，手插在口袋里，抬头看着他这扇窗户的方向。许则站了两秒，继续往上走，推开家门的时候沈曼青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他回来问了一句“去哪了”，他说“出去走了走”，沈曼青也没有多问，只是让他把门带上，外面冷。
许则回到房间，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路灯下面已经没有人了。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指尖碰到口袋里那一小团被攥过的温度，慢慢收拢了手指。窗外的街灯亮着，远处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传上来，他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才去洗漱，上床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他侧过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的时候，嘴唇上好像还留着刚才那一点点被含住又松开的触感，脖子侧面那一小块皮肤上也还留着程敛的嘴唇贴过的余温，还有后颈上那只手掌按过的位置，到现在还是热的。他翻了个身，把脸往枕头里埋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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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