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三号早上程敛发来消息的时候,许则刚醒。
“我妈问你今天有没有空,来我家吃饭。”
许则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举在脸前面,没有立刻回。他盯着“我妈”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又往下看到“来我家吃饭”,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手机扣在枕头上。过了大概半分钟,他重新拿起手机,打字问:“你妈怎么知道我。”
程敛回得很快:“我跟她说了,说我有个同学从临江过来了,我妈说那就叫来吃顿饭。”
“你爸在吗。”
“在,他今天调休。”
许则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一遍,又删掉。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个画面——进一个陌生的单元门,上五楼,换鞋,坐在别人家的沙发上,被两个大人看着吃饭,一边吃一边回答他们的问题。光是想到“你叫什么名字”“在哪读书”“跟程敛什么关系”这些可能的问题,他就觉得手心有点发潮。他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回了一句:“没不自在,几点。”
程敛隔了一会儿才回:“中午十一点半,你到了在楼下给我发消息,我下去接你。”
“好。”
他放下手机,在床上又躺了几分钟才起来。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的脸,头发睡得有一撮翘着,他用手按了按,按不下去,干脆放弃了。走到客厅的时候沈曼青正在阳台上晾衣服,衣架碰在晾衣杆上叮叮当当地响,她听到脚步声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今天去哪。”
“去同学家吃饭。”
“哪个同学。”
“程敛。”
沈曼青把最后一件衬衫抖开挂上衣架,转身靠在阳台门框上,手上还沾着一点水,她在围裙上擦了擦:“他爸妈在家?”
“嗯。”
“那你别空手去。柜子里有两盒茶叶,上次你爸带回来的,你拎一盒去。”
许则应了一声,回房间换衣服。他把衣柜打开,翻了一会儿,挑了一件浅灰色衬衫和一件深蓝色薄外套,站在镜子前面把领口翻好,左右看了看,又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鞋,一双旧白色运动鞋,鞋边有点灰。他犹豫了一下,弯下腰用湿巾把鞋边擦了一遍,擦完站起来看了看,勉强能看。出门前他从柜子里拿了那盒茶叶,装进背包里,又从书架上抽了那本浅灰色散文集一起塞进去,然后下楼坐公交。
公交上人不算多,他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腿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掠过去。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到程敛家小区门口,他下车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出头,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一会儿。他在小区门口站定,给程敛发了消息,过了两分钟,楼栋门被人从里面推开,程敛走出来,穿着一件白色长袖T恤和一条深色家居裤,头发刚洗过,还带着一点潮气,刘海贴在额头上。
“你到了。”
“嗯。”
程敛的目光从他脸上滑下来,看了看他的衬衫领口,又看了看他背包上的拉链,最后落在他那双擦过的鞋上,在那儿停了两秒,没说什么,侧身让开门口:“上去吧。”
程敛家在五楼,门虚掩着。程敛推开门让许则先进,许则换鞋的时候听到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和油烟机的嗡鸣,空气里有一股红烧鱼的酱香味。一个女人从厨房方向探出头来,四十几岁的样子,头发扎在脑后,围着一条浅色围裙,手上还沾着一点面粉。
“来了?快进来坐,饭马上就好。”她朝许则笑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又转头瞪了程敛一眼,“你怎么也不给人家倒杯水。”
“我倒了。”程敛从鞋柜上拿起一杯水递过来,许则接过去道了声谢。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沙发上叠着两条毯子,角对角放得很齐;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苹果和一盘切好的橙子,橙子切成了均匀的月牙形;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小,几乎听不见。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沙发最左边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许则一眼,点了点头:“来了。”
“叔叔好。”
“嗯,坐吧。”
程敛在许则旁边坐下来,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我爸话少,你别在意。”
许则也说得很轻:“没事。”
程敛妈妈梁望舒从厨房端了一盘红烧鱼出来放在餐桌上,转身又进去端了一盘蒜蓉青菜,回头喊了一句:“老程,别看了,洗手吃饭。”程远洲应了一声,把手机放下起身去了洗手间。程敛带着许则去餐桌边坐下,桌上摆了四菜一汤,红烧鱼、蒜蓉青菜、糖醋排骨、西红柿炒蛋,还有一锅冬瓜排骨汤,摆得满满当当,一看就是花了心思做的。许则把那盒茶叶放在餐桌边:“阿姨,这是一点茶叶。”
梁望舒看了一眼那盒茶叶,接过来放在柜子上:“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她转身进厨房端了最后一盘菜出来,在许则对面坐下,拿筷子给他夹了一块排骨:“你叫什么名字来着?程敛跟我说过一次,我没记住。”
“许则。”
“许则,”她念了一遍,“名字好听。你跟程敛是高中同学?”
“嗯,高中做同桌。”
“那他高中是不是特别闹腾?他初中那会儿上课总说话,老师天天给我打电话。”
程敛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她碗里:“妈,吃饭。”
许则低头笑了一下,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程敛妈妈的厨艺确实好,红烧鱼的酱汁浓而不腻,鱼肉一筷子下去就散了,嫩得刚刚好;糖醋排骨的火候也稳,外皮微脆,里面还是软的。他吃得很安静,偶尔应一两句,大部分时间在听梁望舒说话。程敛妈妈从程敛小时候的事讲到程敛高中的事,讲到一半被程敛用各种方式打断——夹菜、接话、敲碗沿——程远洲在旁边默默吃饭,偶尔抬起头看一眼这两个年轻人。程敛妈妈讲到程敛高二那年有次半夜发烧,程敛自己爬起来找退烧药,结果把厨房的灯全开亮了,把她和他爸都吵醒了,程远洲在旁边补了一句“他小时候就这样,干什么动静都大”,程敛无奈地看了他爸一眼,许则低头喝了一口汤,笑了一下。
吃到一半的时候,程远洲放下筷子,看着许则问了一句:“你现在在哪读书。”
“F大。”
“F大不错。”他说完就低头继续吃饭了,没有再多问。梁望舒在旁边补了一句:“他爸就这样,不太会跟人聊天。”
许则说:“没关系。”
梁望舒又给他添了一勺汤:“你多喝点,这个汤炖了一上午。”许则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是冬瓜和排骨炖出来的,清而不淡,冬瓜炖得透明,排骨的肉一抿就脱骨了。他喝完放下碗说:“阿姨,汤很好喝。”
梁望舒被他夸得很高兴,转头又去厨房端了一盘刚切好的橙子出来放在餐桌上:“多吃点水果。”程敛在旁边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小声说:“我妈已经开始喜欢你了。”
许则没接话,只是又夹了一块橙子放进嘴里。橙子很甜,汁水在牙齿间炸开,他用舌头把果肉抿干净,咽下去。
吃完饭许则帮着收碗,梁望舒把他往客厅推:“你坐着,程敛收拾就行。”程敛端着一摞碗进了厨房,许则站在客厅里没有坐,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阳台不大,放了一台洗衣机和几盆绿植,一盆薄荷长得格外好,叶子密密地垂下来,应该养了很久。从阳台上能看到楼下的街道,几棵樟树在风里轻轻晃着,街上有几个小孩骑着车跑来跑去,还有人在遛狗。程敛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到他在阳台上,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手插在口袋里。
“我妈是不是话有点多。”
“没有,挺好的。”
程敛偏过头看他。阳台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他额前的湿头发微微动了一下。他看了许则一会儿,伸出手,用小拇指勾住了许则垂在身侧的小拇指,两个人就那么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几棵樟树在风里晃来晃去,客厅里程敛妈妈洗碗的水声隐约传过来,程远洲在看电视,电视里播的是午间新闻,播报员的声音从客厅那边飘到阳台上,混在风里听不太清。
过了一会儿,程敛把小拇指松开,回到客厅跟爸妈说了一声,带着许则出了门。下楼的时候楼道里没开灯,只有走廊窗户透进来的光,一格一格地印在水泥台阶上。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下走,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程敛停下来转过身,许则没收住脚步,差点撞上他。
“你爸妈人挺好的。”
“他们挺喜欢你的。”
“你怎么知道。”
“我妈洗碗的时候哼歌了,”程敛说,“她平时心情好才哼歌。”
许则看着他。楼道里光线很暗,程敛的脸有一半在阴影里,看不太清楚,但能看到他眼睛亮着,嘴角弯着。许则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往前伸了一点,碰到了程敛的手,勾住了他的手指。程敛的手指拢过来,把他的手扣住,扣了一会儿,低下头在许则的额角轻轻碰了一下,嘴唇贴上去的时候有一点温热,退开的时候额角上那块皮肤还留着一点余温。
“下去吧。”许则说。
程敛松开手,两个人继续往下走。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午后的天还是阴的,但比前两天亮了一些,云层里偶尔露出一点薄薄的光。风也不那么硬了,吹在脸上只是凉,不像前几天那样割人。程敛把他送到公交站,车来的时候许则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程敛站在站牌下面朝他摆了摆手。
车开之后许则靠着窗坐下来,手搭在膝盖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被勾过的小拇指,上面还留着一点刚才被攥过的触感。他把手放进口袋里,看着窗外的街道慢慢往后掠过去,嘴角动了一下,又慢慢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