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号早上程敛发来消息说去河边的时候,许则愣了一会儿。那个地方他太熟了,去年暑假他们几乎隔一天就去一次,那棵老柳树、浅滩上那块被水冲得光溜溜的平石头、还有他总蹲在岸边伸手碰水的位置,每一寸都还在他脑子里。他甚至能想起来去年八月那次,水是温的,柳树的枝条垂得很低,程敛蹲在岸边把水泼在他胳膊上,他躲了一下,程敛就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回了一个“好”字,然后起来洗漱吃饭。沈曼青在厨房里问他今天又去哪,他说去城郊,沈曼青没有多问,只说了句“多穿点”。吃完饭他回房间,把衣柜打开看了一会儿,挑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和一件厚外套,出门的时候在玄关停了一下,想了想,又从衣柜里把去年买的那条深灰色围巾翻出来塞进包里。那条围巾买了之后一直没怎么用,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想带着。
先坐六路到程敛家那边的站台,下车的时候程敛已经在站牌下面等着了。他穿了一件灰色羽绒服,里面是白色高领毛衣,脖子上围着一条深灰色围巾,许则看到那条围巾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和他包里那条颜色几乎一样。他没说什么,走过去站在程敛旁边。
“你到了。”
“嗯。”
“等下一趟,还有五分钟。”
两个人站在站牌下面等车。今天风比前两天小了一些,天还是阴的,云层很厚,但偶尔有一道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小块一小块淡淡的亮斑。站台旁边有一棵光秃秃的法桐,枝干上挂着几颗前几天下雪留下的残冰,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泛着一层透明的浅色。许则看了那棵树一会儿,又看了一眼程敛脖子上的围巾,程敛大概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偏过头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
“你围巾带了没有。”
“带了。”
“那怎么不围。”
“一会儿再围。”
程敛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公交车来了之后两个人上了车,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程敛坐在外面,许则坐在里面靠着窗。车开得不快,从城区开到城郊,路边的建筑从楼房慢慢变成矮房,又从矮房变成田埂,田里空着,远处有几棵光秃秃的树排在田埂尽头,更远处是一片灰蒙蒙的山影。许则靠着窗看外面,程敛没有看手机也没有说话,就坐在旁边,肩膀偶尔因为车转弯碰一下他的肩膀。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许则中间从包里把那条围巾拿出来围上了,程敛看到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把自己那条围巾也拢了拢,两个人脖子上两条深灰色的围巾挨在一起,颜色几乎分不出来。
下车之后走了一段田埂路才到河边,大概十分钟。田埂上的草都枯了,踩上去沙沙作响,路边的沟渠里结了冰,水底的枯草被冻在冰层里,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像一幅画。程敛走在前面半步,许则走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是同频的,一个落另一个起,节奏很稳。走到田埂尽头的时候有一段下坡,坡面上结了一层薄冰,许则踩上去的时候脚底滑了一下,程敛立刻转过身把手伸过来,许则抓住了。
河边到了。
二月的水比夏天瘦了一大圈,河床裸露出大片大片灰白色的石头,水流在最中间那道窄窄的凹槽里缓缓地淌着,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碎石和一两片沉在河底没被冲走的枯叶。那棵老柳树还在原处,枝条全光着,垂下来的那些细枝被风吹得轻轻晃着,像一帘没编完的线。许则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那种感觉很奇怪,夏天他一个人来的时候,站在这棵树下面觉得这条河很长、很远、很空,但今天站在这儿,旁边站着一个人,他就觉得这条河变短了,短得几步就能走到头。
程敛在他旁边停下来,也看着那条河,安静了一会儿说:“我上次来是去年八月,你走了之后我一个人来的,那天水比现在深一些,柳树的叶子还是绿的。”
许则偏过头看他。
“我一个人坐在那块石头上坐了一下午,”程敛说,抬手指了指浅滩上那块平的大石头,“就是那块,你以前总坐的那块。我坐那儿的时候想,你可能不会再跟我来这儿了。”
许则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块石头在浅滩的正中间,被水流冲刷得光溜溜的,上面积了一层薄薄的霜。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说:“我今天跟你来了。”
程敛转过头看着他,两个人站在河边那片空旷的石头滩上,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两个人的衣摆和围巾的末端都吹得晃了晃。程敛伸出手,先用自己的手背碰了一下许则的手背,碰了一下之后没等许则回应就把手指滑进他的指缝里,扣住了。许则没有抽手,回握了一下。
程敛往他那边近了一步,两个人中间那个空隙缩到了只剩一个拳头那么大。他低头看着许则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灰白色的天光里看得特别清楚。他没有问“可以吗”,也没有绕圈子,直接低下头把嘴唇贴了上去。
第一下很轻,贴上去的那一瞬有点凉,两片嘴唇碰到一起的时候都缩了一下,然后慢慢贴上。许则的嘴唇和程敛的一样凉,冬天的风吹得两个人都嘴唇发干,但贴在一起之后那种干燥慢慢被彼此的温度融化了。程敛的嘴唇比许则的厚一点,贴上来的时候力道很轻,先是用上唇蹭了一下许则的上唇,然后又用下唇碰了一下他的下唇,像是在用嘴唇描他的唇形。许则的睫毛抖了一下,手慢慢抬起来抓住了程敛外套的前襟,攥了一把布料,没有推开。
程敛的手从许则的手指缝里抽出来,绕到他背后,隔着厚外套按了一下他的后腰,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许则的身体顺势靠过去,两个人贴得更近了,近到胸口都能感觉到对方呼吸的起伏,近到程敛能感觉到许则外套下面那颗心跳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一些。程敛微微偏了一下头,换个角度把吻加深了一点,许则的嘴唇没有刚开始那么紧了,慢慢松了下来,程敛的舌头轻轻碰了一下他的下唇,没有急着进去,只是碰了一下,像是在敲门。许则攥着他前襟的手又紧了一把,没有推开,程敛就懂了。
他加深了这个吻,舌尖从许则的唇缝里滑进去的时候,许则的手指在他胸口攥得更紧了一点,呼吸也重了一拍,但没有躲。两个人的舌头碰到一起的时候都有些生涩,停了一下才慢慢动起来,像是两个人都要确认一下这个动作是不是真的在进行。程敛的手从许则的后腰滑到他的后颈,指腹按在他后颈那一小截露在衣领外面的皮肤上,那里被风吹得有些凉,程敛的手掌覆上去的时候许则整个人微微抖了一下,然后往后颈那只手掌心里靠了靠。
两个人在河边那棵老柳树下面吻了很久,久到许则攥着程敛前襟的那只手松开之后又攥紧了,久到程敛按着他后颈的手指在他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两下,久到两个人中间那团白雾散了又聚,聚了又散。河面上的水流声一直在响,柳条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偶尔有一小段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交叠的肩膀上,又很快暗下去。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有些喘,嘴唇都红了一点,程敛退开的时候没有立刻松手,拇指从许则的后颈移到他的侧脸上,蹭了一下他颧骨上被风吹得有些发红的地方,然后拇指往下滑到他的嘴唇边,在那片刚被吻过的、还带着湿润温度的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许则的嘴唇被他碰得又缩了一下,没有躲开,只是把目光偏向了别处。
“你嘴唇不凉了。”程敛说。
许则的耳朵尖红了一圈,他把脸偏开了一点,看着河面,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也是。”
程敛没有急着再说什么,只是笑了一下,把手收回来,重新牵住许则的手,往浅滩那边走。两个人在那块平的大石头上坐下来,和去年夏天一样的位置,但这一次是并排坐的,程敛的手一直没松开,拢着许则的手放在两个人膝盖中间,用掌心的温度慢慢焐着。石头上那层薄霜被两个人坐暖了,慢慢化了,石头表面变得湿润了一些,带出一点石头本身的深灰色。
坐了一会儿之后程敛偏过头,又在许则的太阳穴上碰了一下,这次碰得比上次久了一点,嘴唇贴在那块皮肤上停了两三秒才退开。许则靠在他肩膀上,没说话,程敛的肩膀往他那边倾了倾,让他靠得更稳。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河面上的水光从灰白色的天里落下来,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背上,落在他们中间那段空隙上。
过了一会儿程敛低下头,把许则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捋开,然后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去,十指扣紧,握了一会儿之后他又把那只手翻过来,在许则的手背上亲了一下,嘴唇贴上去的时候手背是凉的,但亲完那一下之后那块皮肤上留下了一小圈温热。
“明天还出来吗。”程敛说。
许则看着河面上的水光,那道光从灰白色的天里落下来,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背上。他把手从程敛掌心里抽出来,翻过来搭在程敛的手背上,手指按了按他的指节,说:“明天换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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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