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一号早上许则醒的时候，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发送时间是七点四十多分。
程敛发的，只有四个字：“起来了吗。”
许则看着那四个字，回了一句：“刚醒。”
隔了一分钟，程敛又发来一条：“今天下午还出来吗。”
“来。”
“那还是昨天那个时间，那个地方。”
“好。”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躺了一会儿才起来。掀开被子的时候凉气从脚底窜上来，他缩了一下，把拖鞋勾过来穿上，去洗手间洗漱。水龙头里出来的水还是冷的，他洗完脸用毛巾擦了擦，回了房间换好衣服。走到客厅的时候他妈妈沈曼青正在厨房里做早饭，听到脚步声从厨房探出头：“起来了，锅里有粥。”
许则嗯了一声，去厨房盛了一碗，坐在餐桌边慢慢吃了。粥是白粥，里面放了几颗红枣，他舀了一勺吹了吹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沈曼青端着另一碗从厨房走出来，在他对面坐下来，吃了几口之后问：“你昨天出去见的什么人。”
“一个同学。”
“哪个同学。”
许则拿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程敛。”
沈曼青抬头看了他一眼。她记得这个名字，之前儿子提过好几次，外婆那边也提过一回。她没追问什么，只说了一句：“那你今天还出去吗。”
“出去。”
“那中午回来吃饭吗。”
“不回来。”
沈曼青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吃自己那碗粥，没有再说别的。吃完饭许则把碗收进厨房洗了，擦干净手回房间翻了一会儿书，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发现自己在看同一行字看了两遍，他把书合上放回书架，靠在椅背上坐了一会儿，起来把床铺重新整理了一遍，又把书桌上的笔按颜色摆齐了。中午出去和妈妈一起吃了顿饭，饭桌上沈曼青问他“你那个同学现在在哪个学校”，他说“Q大”，沈曼青说“那学校挺好的”，他说“嗯”，两个人都没有再往下说。吃完饭他回房间换了衣服，十二点多拿了手机和钥匙下楼。
楼道里比外面暖一点，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他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推开单元门走了出去。小区里那几棵樟树还是绿的，枝干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霜，路面上有一小块一小块的薄冰，他走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点，鞋底在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门口那个小卖部的老板娘正蹲在门口拆一箱新货，看到他走过来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他点了下头继续走了。
到咖啡店门口的时候程敛已经站在那盏暖黄色的灯下面了。他还是穿着昨天那件深蓝色外套，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到许则从街角走过来的时候把手抽出来，站直了一点，肩膀的线条在毛衣下面显得比昨天放松了一些。
“你来了。”
“嗯。”
程敛看了看他，说：“你今天来得比昨天准时。”
“昨天早到了。”
“我知道，昨天你到的时候我已经在里面坐着了，我看到你从街角走过来的。”
许则愣了一下，没有接话。程敛也没有再说，只是笑了一下，那个笑比昨天松弛了很多，像是把什么东西放下了一半。他偏了偏头示意前面那条路，两个人并排走了起来，还是昨天那个方向。
走了一段之后程敛先开口：“昨天那本书看了吗。”
“看了两篇。”
“好看吗。”
“第二篇写得好，第一篇一般。”
程敛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我买的时候只翻了目录，看着名字觉得你会喜欢。”
“还行。”
“那明天换一本。”
“明天再说。”
两个人沿着昨天那条路走过去，经过那家书店的时候都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公园入口在马路对面，程敛站在路口等灯的时候转过头问了一句：“还去昨天那个长椅吗。”
“随便。”
灯变了，两个人过了马路进了公园。公园里和昨天一样没什么人，石板路两边的松柏还是深绿色的，其他的树还是光秃秃的，走到那张长椅旁边的时候程敛先坐了下来，许则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中间还是隔着那个宽度，一个拳头的距离。
程敛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许则放在膝盖上的手，许则穿得不多，外套袖口露出的那一小截手腕被风吹得有些发红。程敛看了一会儿，伸出手去，先用自己的手背碰了一下许则的手背，试探的，像是在问可不可以。许则的手没有缩回去，只是微微动了一下，程敛便把手掌覆上去，把许则的那只手整个拢进了掌心里。
程敛的手是凉的，碰到许则的手时两个人都感觉到了那种冷，程敛的指节比许则的粗一些，掌心也比许则的大一圈，他把许则的手包住之后又拢了拢，把两个人手掌之间的缝都压实了，热量从两个人的掌心里慢慢渗出来，隔了一会儿就不那么凉了。他低下头看了一眼两只叠在一起的手，然后用另一只手覆上来，把许则的手整个包在两只手中间。他握得不紧，指节松松地搭着，但两个人手心贴着手心，那一小片温度慢慢升上来，在风里也散不掉。程敛没有说话，许则也没有，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前面那棵光秃秃的树，风从公园入口的方向吹过来，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去。
程敛的手指在许则的手背上慢慢摩挲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取暖。许则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没有抽走，过了一会儿，他也收拢了一下手指，回握住了程敛的指尖。
程敛察觉到了那个动作，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许则没有转头，眼睛还看着前面那棵树，但程敛看到他的耳尖有一点红，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程敛低下头，把许则的手往自己这边拢了拢，另一只手在许则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在告诉他，我在这儿。过了一会儿他又把许则的手翻过来看了一眼手心，掌纹被风吹得有些干燥，他用拇指在那道主掌纹上慢慢蹭了一下，蹭到掌心的位置停住了，指腹在那块温暖的皮肤上按了按，像是确认这里已经暖了。
许则被他按着掌心的时候指尖动了一下，这次是主动的，他的手指合拢起来包住了程敛的拇指，用了点力，比昨天在咖啡店里那次更实。程敛低头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指，沉默了几秒，然后把自己的手指从许则的掌心里抽出来，换了个方向，一根一根地嵌进许则的指缝里，十指扣在一起，掌心贴掌心，严严实实的，风钻不进来。两个人的手指长短不一样，程敛的长一些，指尖从许则的指缝里露出来一小截，许则的手指短一些，被包在中间，贴合得没有一丝空隙。程敛低头看着两只扣在一起的手，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连带许则的手一起放过去，搁在自己的大腿上，像是把什么很重要但是很轻的东西收好了。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都没有说话。公园里偶尔有风吹过松柏的声音，还有远处操场那边传来的几声若隐若现的喊叫，有只灰喜鹊从一棵光秃秃的树上飞起来落到另一棵上，抖了抖尾巴。程敛先把头偏过去，凑近了一点，许则感觉到旁边那个人的气息靠近了一些，他没有躲。程敛的额头轻轻碰了碰许则的太阳穴，只碰了一下，又退回去了，像是给一个不会说出口的安慰。许则的睫毛动了一下，眼睛还看着前面，但他放在程敛膝盖上的那只手的手指又收拢了一点，回握了一下。
“你明天还出来吗。”程敛说。
“出来。”
“那明天换个地方。”
“去哪。”
“不知道，明天再说。”
天快暗下来的时候程敛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说：“回去吧，天要黑了。”
许则站起来，十指扣着的那只手松开了，松开的时候程敛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又轻轻滑了一下才放开。程敛也站起来，两个人并肩沿着石板路往回走，走出公园的时候路灯刚好亮起来，把那两排松柏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一道一道往后退。走到公交站的时候程敛停下来，说：“你坐哪路车。”
“六路。”
“我坐地铁。”
两个人站在站台上，许则等的那路车先来。他上车之前转过身看了程敛一眼，程敛站在站台边缘，路灯照着他的侧脸，他朝许则摆了摆手：“回去的路上小心。”
许则点了点头，上了车，走到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开的时候他往站台上看了一眼，程敛还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车开走的方向，路灯把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许则把书包放在腿上，看着窗外那条街慢慢往后掠过去，今天和昨天一样的那盏暖黄色灯、那家书店的橱窗，一样一样混进夜里的灯光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上还留着一点刚才被人握过的温度，手心那块被拇指蹭过的地方好像还留着一小片温热的触感，他把手放进口袋里，靠在椅背上，车往前开着，窗外的街景一片一片往后掠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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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