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三十号那天沈知意发来了消息，说约了第二天下午两点，在市中心那家书店旁边的咖啡店。
许则看着那条消息回复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暗下去之后他盯着那块黑了几秒钟，指腹在屏幕上无意识地蹭了一下，蹭出了一小道浅浅的痕迹，他又把那道痕迹擦掉。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桌角落了一小道暖黄色的亮线。他坐在那里没有动，脑子里转着几个念头，转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去衣柜里翻了一下。里面挂着的大多是校服和几件常穿的毛衣，还有一件去年冬天买的深灰色外套，他把那件深灰色毛衣和外套挑出来放在床边，又坐回书桌前翻开书看了几页。看着看着就走神了，眼睛在同一个段落上停了好几分钟，一个字都没读进去。那些字在纸面上排得整整齐齐，可他读了两遍都不知道那一段在讲什么，脑子里全是明天见面的事。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去，见了面又能说什么，半年没联系了，中间隔着那么多没说出口的话，一张咖啡桌的距离能不能装得下。他又把书翻回刚才那一页，重新看了一遍，这次看进去了两行，第三行又开始走神，他干脆把书合上放回书架，坐到床沿上发了一会儿呆。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留下一道窄窄的亮线，他看着那道线，脑子里来来回回地转着一些念头，转了很久，最后他去洗漱，回来躺到床上，翻了几次身才睡着，凌晨的时候醒过一次，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三点十七分，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面朝墙壁又睡过去了。
一月三十一号早上他八点多醒的，比平时晚了一点。天还是那种冬天常见的灰白色，云层很厚，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被子上薄薄一层，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才起来。掀开被子的时候凉气从脚底窜上来，他缩了一下，伸手把拖鞋勾过来穿上。早饭吃的是粥和包子，他妈妈出门前留的，粥放在锅里温着，包子在蒸屉上，他盛了一碗坐在餐桌边慢慢吃了，吃到一半的时候放下筷子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他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了，碗洗了放回沥水架上，然后回房间翻了一会儿书，没看进去多少，又站起来整理了一遍书桌，把几本摞歪的书重新码好，其实本来就不乱，他只是找点事情做。他又把书架上那几本书按高矮重新排了一遍，排到一半又觉得没必要，放回了原样。他在房间里转了几圈，把床单的四个角重新拉平了一次，又把衣柜门打开看了一眼关上，最后坐到书桌前把昨天的日历撕了一页，折好扔进垃圾桶里。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偶尔会停下来看一眼手机，屏幕始终是暗的，他把手机翻过来又翻回去，再放回桌角。
十点多的时候他把那件深灰色毛衣拿出来试了一下，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又把外套搭在上面比了比，觉得还行，放回床边。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脸色不算差，但也没有多好，他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才移开视线。他想了一下要不要换一件别的颜色，又想了想还是算了，就这件吧。中午他妈妈不在家，他自己下了碗面吃了，放了一个蛋和几片青菜，吃完把碗洗了放回沥水架上，又回房间坐了一会儿。坐不住，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从书桌走到窗边，又从窗边走回书桌。窗外面那几棵树还是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轻轻晃着，楼下有几个小孩在空地上跑来跑去，笑声从窗户缝隙里传上来，他看了一眼把视线收回来。手机一直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他拿起来翻了翻，又放回去了。出门前他去了一趟洗手间，在镜子前面又站了一会儿，把头发往左边理了理，又觉得不太对，拨回了原来的样子。
十二点多换了衣服出门，围巾绕了两圈半，手插在口袋里走到公交站。他妈妈在他出门前问了一句去哪，他说出去见个朋友，他妈妈没有多问，只说了句早点回来。他应了一声，带上门下楼。楼道里比外面暖一点，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他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推开单元门走了出去。小区里的路面上还留着前几天下雪没化干净的一小片薄冰，他踩过去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点，鞋底在冰面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等公交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十二点四十。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他把外套领子竖起来挡了挡，手指在口袋里攥了攥又松开，手心里有一层很薄的汗。站台旁边有一个老大爷在等车，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橘子皮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颜色很亮，他看了一眼收回了目光。车来的时候车上人不多，几个老人和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他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开得不快，路边那些店铺的招牌从眼前一个接一个掠过去，有家新开的奶茶店门口排了几个人，有家五金店的老板在门口搬东西，他看了几站之后收回目光，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但没睡着，脑子里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地转，他想着待会儿见到程敛该说什么，想了几个开头又都删掉了，想问他这半年过得怎么样，又觉得太客套，想问他那天为什么发那条消息，又觉得太直接，最后干脆什么都不想了，就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一圈一圈地转。
到市中心的时候才一点出头，比约的时间早了将近一个小时。他下车之后沿着那条街走了一段，经过那家书店门口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橱窗里摆着新上架的书和一排挂历，还有几张手写的推荐卡片贴在玻璃内侧，字迹小巧整齐。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继续往前走到咖啡店门口。那家店门面不大，深色的木框和玻璃门，门口挂着一盏暖黄色的灯，里面有人影晃动。他在门口站了几分钟，心里有一瞬间想掉头回去，但脚还是往前迈了一步。推门进去，暖气从里面涌出来扑在脸上，他解了围巾找了一个靠里的位置坐下来，点了一杯热水。
咖啡店里人不多，放着很轻的音乐，是一首钢琴曲，旋律断断续续的，和偶尔响起的杯碟碰撞声混在一起。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的店员，正在擦杯子，玻璃碰撞的声音时不时从那个方向传过来。靠窗的位置坐了一个人在看书，还有一个戴耳机的男生在敲电脑。他坐了一会儿看了看手机，一点四十五分。他端着水杯喝了一口放下，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一点五十二分。他站起来去了一趟洗手间，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看了看自己的脸，头发有点乱，他用手理了理，手心还有点潮，他在裤子上擦了擦，然后推门出来回到座位上。
回来的时候咖啡店的门被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站在门口停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落在了他坐的那张桌子上。
是程敛。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比上次见到的时候短了一些，脸瘦了一点，下巴的轮廓比以前明显，整个人看起来比七月份那会儿清瘦了一圈，肩膀的线条在毛衣下面显得比以前单薄。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站在门口看了许则两秒钟，那个两秒钟里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也像是在给自己一点时间，然后他走过来在对面坐下来，把纸袋放在桌角。
“好久不见。”他说，声音比记忆里低了一点，带着一点被风吹过的沙哑。
许则看着他，点了点头：“好久不见。”他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也有点陌生，像是太久没有说过这句话了。
程敛坐下来之后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咖啡店里那首背景音乐放完了一首又切了一首。许则把面前的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里那点水已经温了。他偷偷看了一眼程敛，程敛正低头看着桌面，睫毛垂着，在眼睛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他看了两秒就把目光收回去了，怕被对方发现自己刚才在看。程敛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一下，开口说：“你什么时候回学校的。”
“二月底。”
“我也是。”
沉默了一会儿，许则问：“你寒假都待在家里？”
“嗯，没怎么出门，就在家看看书。”程敛把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碰了一下，“你呢。”
“去了趟外婆家，其他时间在家。”
“外婆还好吗。”
“挺好的，院子里的香樟树还是光秃秃的，月季也没发芽。”
“过两个月就有了。”
“嗯。”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阵。咖啡店的门又被推开了一次，进来两个人走到柜台前面点东西，声音在安静的店里响了一下又被音乐盖过去了。许则低头看着杯子里那半杯水，水面纹丝不动，他抬起头看了看程敛，程敛正看着他，两个目光撞在一起，谁都没有先移开。程敛的眼睛下面有一层很浅的青色，像是这几个月都没怎么睡好，许则想起自己前几天翻来覆去睡不着的那些晚上，忽然觉得对面坐着的这个人可能也差不多。
“沈知意跟我说你买了书，”许则说，“买的什么。”
“几本科普类的，还有一本小说。”程敛说，“在家待着没事干，随便翻翻。”
“你一个人去的？”
“嗯。”
许则把水杯放下，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杯壁上的水汽已经干了，指腹擦过去发出很轻的声音。程敛看着他那只手，过了一会儿移开了视线落在窗外。街上有人走过，两个人并肩走着一前一后，一个年轻女人推着婴儿车，还有一个老人慢慢走过，脚步不快，影子被街灯拉得很长。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看着许则。
“你过得好吗。”他问得很轻，轻到差点被背景音乐盖过去。
许则抬起头看着他，程敛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的线条比记忆里紧了一点。他看着那双眼睛，沉默了几秒钟，心里那句“不好”在喉咙口滚了一下又被他咽了回去，最后只说出了：“还行。”
“那就好。”
许则看着程敛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手指微微屈着，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凉得有点涩。
“程敛。”他说。
程敛看着他。
“你一月十七号给我发了什么。”
程敛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什么时候。”
“我考完最后一门那天，你给我发过一条消息，我看到了，但是没点开。”许则说，“后来那条消息就没了。”
程敛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他说：“我发的是——‘考完了’。”
“就这三个字？”
“就这三个字。”
许则看着他的眼睛，程敛没有躲开，两个人隔着咖啡桌对视了几秒。然后许则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我那天考完最后一门，坐在座位上等铃响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通知栏上有一条你的消息，我看了一眼就锁屏了，没有再打开。后来那条通知就被清掉了，我没有看到你发的内容。”
程敛听着他说完，安静了几秒，然后说：“我以为你没有收到。”
“我收到了。”
两个人之间又是一段安静，这次和之前不一样，这次安静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压在那张咖啡桌上，让两个人都没有动。窗外的风吹了一下，把门口那盏灯的线吹得晃了晃，光在玻璃门上摇了一下又稳住了。
“我那天考完最后一门，从考场出来的时候想，如果你给我发消息，我就回你，”程敛说，“然后我就发了那三个字，发完之后我一直等着，等了一个下午，你没有回，我就想你可能没收到，也可能收到了不想回。”
“我收到了。”
“嗯，你现在说了。”
许则看着他的手，程敛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停住，过了一会儿又敲了一下。许则说：“你后来还发过别的吗。”
“发过，”程敛说，“过了两天又发了一条，是‘你到家了没有’。你没有回，我就没有再发。”
许则安静了一会儿说：“我没有收到那条。”
“可能被系统挡了，”程敛说，“也可能是你没看到。”
“这次我看到了。”
程敛抬起头看着他，许则又说了一句：“我这次看到了。”
两个人就这样看着对方，咖啡店里的音乐还在放着，柜台那边有人拿了一杯新做好的饮品放在了取餐台上，叫了一声号码，有人走过去端走了。脚步声在地板上响了一下又没了。程敛先开了口：“你明天有空吗。”
“有空。”
“那明天再出来吧。”
“去哪。”
“不知道，随便走走。”
许则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
程敛把桌面上的那个纸袋拿起来放在膝盖上，从里面抽出一本书放在桌上推过去：“这个给你，我买的时候觉得你会喜欢。”
许则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本散文集，封面是浅灰色的，作者是他提过一次的一个作家。他拿起来翻了两页合上放在手边：“谢谢。”
“那我先走了，”程敛说，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上，“明天见。”
“明天见。”
程敛拎着那个纸袋往外走了，推门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许则坐在原位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隔着玻璃门碰了一下，程敛没有停下来，继续走了。许则坐在座位上又坐了一会儿，把那本散文集拿起来翻开，扉页上什么都没有写，他把书合上放在桌面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喝完了最后一口，然后站起来拿起书和围巾，推门走出了咖啡店。
外面的风比下午大了一些，天色暗得比刚才更深了，路灯已经亮了，街上的人比刚才多了几个，来来往往地走着。他站在台阶上把围巾绕好，往公交站的方向走了几步停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走了。
呜呜呜俩孩子终于见面了，其实本来写这一章的时候是抱着爆更的心态去写的，但是因为写这一章的时候已经比较晚了（因为我为了准时基本上都是存稿发布的，只是有时候会有一些小意外啦～），再加上当时很困所以就没更那么多（真的不是故意的）
其实写到这一章的时候还有点感慨，因为本来文章简介也是我一时糊涂写的，当时剧情还没构思得太好，随便写了个两年就发布了，但其实真正写到重逢他们俩也只用了半年，可能这就是所谓的天意了吧，现在那句话已经删了，以后也绝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了，真的很抱歉
其实在写这一章之前就已经思考很久到底要不要让他们这么早重逢，但还是写了，毕竟他们之间的缘分也是很强大的（喵喵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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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