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五号考完最后一门之后,许则在宿舍里待了两天。最后那门考试在下午,他提前十五分钟到考场,教室里暖气开得很足,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用笔尖在雾气上划了一道,外面操场的轮廓模糊地露出来一点。监考老师发完卷子之后他先翻了一遍,题量不大,题型也都是复习过的,他从第一题开始做,做完之后还剩十五分钟,检查了一遍答题卡,铃响的时候交了卷。出教学楼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他走回宿舍的路上经过图书馆,门口台阶上坐着几个刚考完的学生在聊天,有人笑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路上弹了一下就散了,他看了一眼继续走了。
回宿舍之后他把书包放在书桌上,把明天要用的东西整理了一下。陈屿和周池比他早考完,两个人已经在收拾行李了,周池床上摊着一只行李箱,衣服叠了一半放进去,另一半摞在旁边,他一边收一边问陈屿“你几号走”,陈屿说“明天上午”,周池说“我后天”,陈屿说“那你比我晚一天”,周池说“我票买晚了,只剩后天的了”。许则坐在书桌前打开手机订了一张回临江的高铁票,时间是后天上午十点,订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从书架上把这两周复习用的资料整理好码进书包里,起身去洗漱,回来后靠在床上翻了几页书就睡了。
一月十六号上午他把宿舍里的东西收拾了一遍。书桌上的课本和笔记本码好放进书包里,柜子里的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抽屉里那些零碎的小东西装进一个袋子里,充电器和数据线缠好放进书包侧袋。收拾到一半的时候他从书架上层把那两本笔记本拿下来,一本蓝色一本墨绿色,并排立着放了半年,封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他用袖子擦了擦,打开墨绿色那本翻到最后一页,程敛写的那句“春天过完了,夏天等你来填满”还在,字迹隔了大半年还是清晰的,他看了一会儿合上笔记本,把两本一起放进了行李箱的夹层里。收拾完行李之后他在宿舍里坐了一会儿,把手机相册翻了一遍,从九月底开学一直翻到一月,翻到十月和沈知意一起写论文那阵子拍的图书馆窗外的照片,还有十二月某天下雪的时候拍的梧桐树,他看了一会儿退出相册锁屏,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下午他出去买了一点路上吃的东西,又去图书馆还了借的书,回来的路上经过教学楼旁边那条路,路两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白色的天空,他走了一段之后停下来站了一会儿,树上有个旧鸟窝还在,是九月刚开学的时候他路过时看到的那个,当时树叶还绿着,鸟窝藏在枝叶里面几乎看不见,现在叶子落光了,鸟窝就明晃晃地露在枝杈间,被风吹得歪了一点。他看了一会儿继续走回宿舍。
晚上陈屿走了,宿舍里剩下他和周池两个人。周池在收拾剩下的东西,他坐在书桌前把电脑里的文件整理了一下,把这一学期的笔记和作业按科目分类存好,又把手机里的歌单更新了一遍,删掉了几首听腻的,加了几首新的。做完这些之后他去阳台站了一会儿,外面很冷,呼出的气在路灯下凝成白雾,楼下有几个学生拖着箱子往校门口走,轮子在地上滚动的声音从六楼隐约能听到,他站了几分钟回了房间,洗漱上床。
一月十七号早上他坐地铁去了高铁站。车站里人很多,大部分是学生模样的人拖着箱子往家赶,他检票进站找到座位坐下来,靠着窗。火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站台缓缓后退,柱子、广告牌、黄线,一样一样被甩在车后。他把书包放在腿上,从侧袋里掏出那本从图书馆借的散文集翻了几页,看了两篇之后合上放回去,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窗外的田野在一月的天光里一片灰白,田里空着,远山的轮廓模糊,偶尔能看到几座村庄的屋顶和几棵光秃秃的树。车厢里有人在打电话报平安,有人在刷手机,他听着那些声音坐了一路。
到临江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他坐公交回了家。他妈妈今天调休在家,给他开门的时候说“回来了”,他说“嗯”,换了鞋把行李箱拎进房间。他妈妈在厨房里做了两个菜,一个是红烧肉一个是清炒时蔬,两个人坐在餐桌边吃了饭,他妈妈说“你瘦了”,他说“食堂不好吃”,他妈妈说“那回来多吃点”,他低头扒了两口饭。吃完饭他回到房间把行李箱里的东西拿出来整理,衣服放进衣柜里,书放在书桌上,那两本笔记本拿出来放在了书架最上面那层,和之前一样并排立着,蓝色在左边墨绿色在右边。放好之后他退后一步看了一眼书架,那个位置空了大半年,现在又填满了,他又看了一眼才转身去做别的事。
一月十八号到一月二十四号那几天他在家待着,每天的日子过得规律而安静。早上七点多醒,吃了早饭之后看一会儿书,中午帮他妈妈做一顿饭或者自己煮一碗面,下午出门走走或者在家里待着,晚上看看手机或者早点睡觉。
一月十九号那天他上午把带回来的课本翻了一遍,挑了几本打算寒假重点看的放在书桌左边,剩下的码在书架下层。下午出门走了一圈,沿着小区外面的那条街走到路口又走回来,路上经过一家新开的咖啡店,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有进去,继续走了。傍晚回家的时候他妈妈已经下班了,两个人在厨房里一起做了晚饭,他妈妈炒菜他打下手,切了一盘黄瓜,他妈妈问他“你在学校平时自己做饭吗”,他说“有时候做”,他妈妈说“做得怎么样”,他说“能吃”,他妈妈笑了一声。
一月二十号那天他在家里整理了一次书桌,把从学校带回来的书按科目摞好,又翻出几本之前买的没看完的书放在最上面,准备寒假看完。他还把手机里的歌单更新了一遍,删掉了几首听腻的,加了几首新的,做这些事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播放列表在屏幕上滚动,他偶尔停下来看一眼歌名再继续。那天傍晚他下楼走了一圈,小区里没什么人,几个小孩在空地上跑,一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他走过去的时候老人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一眼老人,然后继续走了。
一月二十一号那天他去了趟外婆家,坐高铁四十分钟,外婆在院子门口等他,看到他一个人来的时候问了一句“你同学呢”,他说“他没来”,外婆没有再问,给他煮了一碗汤圆,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吃完了。院子里的香樟树还是光秃秃的,月季只剩短截的枝干,他吃完汤圆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一下那丛薄荷,冬天薄荷枯了大半,只剩根部一点绿色的痕迹贴在地面上,他看了几秒,然后跟外婆说下个月再来看她,坐了下午的车回了临江。
一月二十二号那天他在家看了大半天的书,傍晚的时候出门买了一次菜,他妈妈给他列了一张单子,他照着单子一样一样买齐了拎回家。晚上他坐在客厅里陪他妈妈看了一会儿电视,播的是一个老剧,他妈妈看得挺入神,他坐在旁边偶尔看一眼屏幕,大部分时间在看手机,到十点多的时候他起身回了房间。
一月二十三号那天他上午在房间里收拾书柜,把之前高中时候的书翻出来看了几本,有一本高二的作文素材本,里面还有他当时抄的句子,字迹比现在小一些,他翻了几页合上放回了原处。下午出去走了一圈,走到河边的时候停下来站了一会儿,冬天的河面很安静,水流慢得几乎看不出在动,岸边有几个老人在散步,他站了几分钟然后转身走回去了。
一月二十四号那天他一天没怎么出门,在房间里看书看累了就靠在床上躺一会儿,中午自己煮了一碗面吃了,下午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坐起来拿起手机翻了翻,打开和程敛的对话框看了一眼,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七月那句“收到了,恭喜你如愿以偿”,他没有往上翻也没有打字,看了一会儿退出来锁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一月二十五号那天他妈妈休息,两个人一起去超市买了年货。超市里人很多,推着购物车挤来挤去,他妈妈在前面挑菜和干货,他跟在后面拎着袋子,经过零食区的时候他妈妈问他“你要不要买点什么”,他说不用,他妈妈还是拿了两包他小时候爱吃的饼干放进车里。结完账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路边的店铺挂起了红灯笼和中国结,有几家店门口已经贴了春联,红色的纸在灰暗的天色里显得很显眼,他拎着袋子走在妈妈旁边,走了一段之后他妈妈说“今年过年你爸可能回不来”,他说“嗯”,两个人继续走了。
一月二十六号那天他把房间里的衣服整理了一遍,把冬天的厚衣服挂好,薄一点的叠好放进柜子下层,做这些事的时候窗外的天阴着,风把楼下那几棵树的枝干吹得晃来晃去,他偶尔停下来看一眼窗外再继续整理。
一月二十七号那天他上午在房间里看书,中午他妈妈不在家,他自己煮了一碗面吃了,下午靠在床上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坐起来拿起手机翻了翻,打开和程敛的对话框看了一眼,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七月那句“收到了,恭喜你如愿以偿”,他没有往上翻也没有打字,看了一会儿退出来锁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过了一会儿他又拿起手机,打开短信页面翻到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那些消息,从九月底的第一条“今天食堂三楼的饭比二楼贵”翻到十一月的“生日快乐”,他一条一条看完了,然后退出短信页面锁屏,把手机放回原处。窗外有风声,树枝蹭在玻璃上断断续续地响,他听着那些声音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起床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房间继续看书。
一月二十八号下午他在房间里看书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是沈知意发来的消息。他点开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我前几天碰到程敛了”,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手里的书合上放在桌面上,回复了一句:“在哪碰到的。”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等着,屏幕暗了又亮了一下,沈知意回了:“在市中心的书店,他一个人,拎着一袋书往外走,我喊了他一声,他停下来跟我聊了几句。”
许则看着这几行字,打字问:“他怎么样。”
沈知意回得很快:“看起来还行,瘦了一点,说是在家待着没事干,出来买几本书看,我问他有没有空见一面,他说有空。”
许则看到最后那四个字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是灰白色的天,楼下那几棵树光秃秃的,有几只麻雀停在枝头又飞走了。他站了一会儿回到书桌前,拿起手机回复了一句:“那你们约了什么时候。”
沈知意回:“还没定,他说看你的时间。”
许则看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一遍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你告诉他,我都可以。”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扣在桌面上,坐在书桌前翻开刚才那本书接着看,翻了两页之后又合上了,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之后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窗外的天色在一点一点变暗,楼下的路灯还没有亮,街上偶尔有车开过,声音从远处传过来又远了。他没有再打开手机看那条回复,也没有再给沈知意发消息,就那么坐着,等到天暗下来的时候他妈妈下班回来敲门,他才站起来去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