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一号元旦那天程敛早上八点多才醒。醒来的时候被窝里已经不太暖和了，他蜷着身子缩了一会儿，肩膀露在外面的一小块皮肤被空气冰得缩了缩，他把被子拉上来裹住肩膀，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盯着墙上那道细长的裂缝看了一会儿，那条缝从天花板角落一路延伸下来，到床头的位置停住了，他之前一直没注意过。外面走廊里有谁的拖鞋拍在地面上，啪嗒啪嗒地走过去又走回来，隔着一层墙闷闷的，他听了两遍才确定是隔壁那间宿舍的，那个人走路总是一脚重一脚轻。
宿舍楼里还是很安静，走廊上没有脚步声，隔壁几间宿舍的门都关着，有的门缝下面塞着前几天发的传单，边角已经卷起来了，几天没人进出过的样子。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只有风从楼宇之间穿过去的声音，和远处操场上偶尔传来的几声跑步的脚步声。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看着那根闪了几天的灯管，今天倒是没闪，稳稳地亮着，白晃晃的光照在天花板上有些刺眼。枕边手机屏幕暗着，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又放了回去。他把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被子从肩膀上滑下去一截，露出的那一小块皮肤接触到空气，冷得他缩了一下。他伸手把被子拉回来盖好，在被窝里把腿蜷起来缩成一个更小的形状，盯着墙壁上那道细长的裂缝看了一会儿，那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床头的位置，他之前从没注意过。他又躺了一会儿，听着走廊里偶尔有别的宿舍开关门的声音，隔着一层墙壁闷闷的，分不清是哪一间。最后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坐起来穿好衣服去洗漱。
洗漱间里只有他一个人，水龙头拧开的时候管道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然后水才流出来，比前几天更冰了，他把手伸进去的时候指尖缩了一下，快速洗了脸刷了牙，毛巾挂回原处，回了宿舍。他把被子叠好放在床头，叠得不太整齐，一个角歪着，他看了两秒没有重新叠，把昨晚换下来的衣服扔进洗衣袋里，然后拿了书包出门去食堂。下楼的时候楼梯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从六楼走到一楼，每一层拐角处的窗户都朝着不同的方向开着，透进来的光有的亮一些有的暗一些，他经过的时候能感觉到每层楼温度的不同，有的地方冷一些有的地方暖一些。走到一楼推开门，外面的冷空气灌进来，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才走出去。宿舍楼门口的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有点滑，他放慢脚步走了过去。
食堂的窗口只开了一个，他点了一碗粥和一个包子，坐在靠窗的位置吃完了。粥是白粥，没什么味道，他把包子掰成小块泡在粥里，一口一口地吃完了。旁边那桌坐了一个男生，也在低头刷手机，桌子上面放着一本翻开的书，吃两口看一眼手机再吃两口，他看了两眼收回目光继续吃自己的。走出食堂的时候看了一眼天，天是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风比前几天小了一些。他沿着食堂门口那条路走回宿舍，路上经过那排光秃秃的梧桐树，枝干伸向天空，有几根细枝上还挂着前几天下雪留下的残冰，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透明色，他抬头看了一眼继续走了。
他回了宿舍，把力学和高数的复习提纲各过了一遍，上午的时间在翻页和做例题中过去了。中间休息的时候他站起来倒了杯水，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有几个学生拖着箱子往校门口走，箱子轮子在地上滚动的声音从楼上隐约能听到。下午他接着复习，把上午看过的一章又做了一遍习题。傍晚出去吃了饭，回来的时候经过教学楼，一楼大厅里那棵圣诞树还立在那里，树上的装饰被人拿走了大半，只剩下树顶那颗星星和几根光秃秃的树枝，他看了一眼继续走了。晚上在宿舍里把错题本翻了一遍，十点多的时候打开旧手机发了一条“今天是新年第一天”，发完之后关机放回抽屉里，洗漱上床睡觉。那天晚上他躺了一会儿才睡着，窗外没有烟花的声音，很安静。
一月二号那天他照计划复习，上午把力学课本后半部分过了一遍，有一节讲刚体转动的内容他之前看得不太仔细，那天重新推了一遍公式。下午做了两套高数的模拟题，做完之后对了答案，分数还可以，错了一道选择题，他把那道题重新算了两遍确认错在哪里。三号上午做了物理另一门专业课的往年真题，掐着时间做的，做完之后分数不错，他把错的两道题整理在笔记本上，用红笔在旁边标注了正确思路。四号他把六门课的考试范围列了一张表贴在书桌前，每复习完一门就在上面画一个勾，那天他画上了第一个勾。五号复习了第三门课，把笔记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中间有一段公式推导他之前没有完全弄懂，那天重新推了两遍才理清楚。六号他做了两套力学的模拟题，对完答案错了一道选择题，他把那道题重新算了两遍，确认错在哪里。七号林锐给他发了一条消息问他一个人在学校还好吗，他说挺好的，林锐说你吃什么了，他说食堂，林锐说你真是够了，他回了一个笑脸。八号周远也发了一条问他什么时候回家，他说考完最后一门就走，周远说那你路上小心。九号他把最后一门课从头过了一遍，把整本笔记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确认没有遗漏的内容，晚上收拾了书包，把明天考试要用的文具放进透明文具袋里检查了两遍，准考证和身份证放在书包最外层。
一月十号那天他七点起床，洗漱完去食堂吃了早饭，然后去了考场。第一门考的是高数，他提前十五分钟到了，教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他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把文具摆好。卷子发下来之后他先翻了一遍，题量适中，他从第一题开始做，前面的题目做得比较顺，中间有一道计算题他花了一些时间但算出来了，最后一道题做完了之后还剩十分钟，他检查了一遍答题卡，铃响的时候交了卷。出考场的时候天阴着，他在食堂吃了午饭，回宿舍接着复习下一门。下午他把力学的重要公式抄在一张纸上，边抄边默，确认每个公式的适用条件都记住了。晚上把第二天要考的那门课的重点章节又翻了一遍，十点多的时候合上课本，洗漱上床。
一月十一号考力学，有几道计算题步骤比较繁琐，他写完还剩十分钟，又检查了一遍前面的题。十二号考物理的另一门专业课，题目不算难，他做完之后提前了五分钟交卷。十三号考第四门，那天他早上起来觉得头有点沉，可能是前一天晚上睡得晚了，他洗了把脸喝了杯热水去了考场，考完出来感觉还行。十四号考第五门，那天中午他在食堂吃饭的时候碰到了陈一鸣，陈一鸣问他“你考得怎么样了”，他说“还有两门”，陈一鸣说“我还有一门”，两个人吃完各自回了宿舍。十五号考第六门，也是最后一门，他做完卷子检查完之后坐在座位上等铃响，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有风吹过的时候树枝蹭在玻璃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铃响之后他交了卷，站起来走出教室，下楼的时候碰到同系的一个人，对方问他考得怎么样，他说还行，对方说终于考完了，他说嗯。
一月十六号下午他在宿舍里把行李收拾好了。衣服叠好放进箱子里，书和笔记本码在书包里，那本深蓝色笔记本和墨绿色笔记本放在了箱子夹层，两本并排放着，封面朝上。他把洗漱用品装进袋子里，充电器和数据线放进书包侧袋，行李箱拉链拉好之后立起来靠在床边。收拾完之后他坐在床上看了一会儿手机，打开和许则的对话框看了一眼，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七月那句“收到了，恭喜你如愿以偿”，他看了几秒然后退出来锁屏把手机放回枕边，面朝天花板躺了一会儿，慢慢闭上了眼睛。那天晚上宿舍楼里比前几天热闹了一些，有几间宿舍亮着灯，走廊上偶尔有拖着箱子走过的声音，有人在楼下喊了一句什么，听不太清，他听着那些声音慢慢睡着了。
一月十七号早上他六点多就醒了，洗漱完拎着行李箱下了楼，在食堂吃了早饭，然后坐地铁去了高铁站。车站里人很多，大部分是拖着箱子回家的学生，他检票进站找到座位坐下来，靠着窗，把书包放在腿上，火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站台缓缓后退，柱子、广告牌、黄线，一样一样被甩在车后。他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窗外的田野在一月的天光里一片灰白，田里空着，远山的轮廓模糊，偶尔能看到几座村庄的屋顶和几棵光秃秃的树。车厢里有人在打电话报平安，有人戴着耳机看剧，有几个人凑在一起小声聊天，他听着那些声音，靠着窗坐了一路。
到临江的时候是下午，他坐公交回了家，他妈妈在厨房里做了饭，两个人坐在餐桌边吃了晚饭。他妈妈说“你瘦了”，他说“学校食堂不好吃”，他妈妈给他夹了一块排骨说“那你在家多吃点”，他低头把排骨吃了，吃完饭回了房间。那天晚上他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把行李箱里的东西拿出来整理，衣服放进衣柜里，书放在书桌上，那两本笔记本放在了书架最上面那层，和之前一样并排立着，蓝色在左边墨绿色在右边。放好之后他退后一步看了一眼书架，然后关掉台灯躺到床上，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留下一道窄窄的亮线，他看着那道线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