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号那天程敛早上醒的时候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
林锐和周远前几天都回家了,林锐走的那天早上拍着他肩膀说“兄弟你一个人待着吧”,周远跟在后面拖着箱子说“元旦之后见”,两个人先后下了楼,箱子轮子滚过水磨石台阶的声音咔嗒咔嗒地响了一阵,然后越来越远,最后被楼下的大门吞没了。他当时站在门口目送他们走远,关上门之后宿舍里就彻底安静下来了。元旦假期宿舍楼里空了大半,走廊上走动的人比平时少了很多,整层楼像是被清空了一样。他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那种冬天早晨特有的灰白色,很薄,落在被子上没什么温度,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外面偶尔有风从楼宇之间穿过去的声响,隔壁宿舍的关门声从走廊尽头传过来又散了。宿舍里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和窗外偶尔有风吹过时树枝蹭在玻璃上的细碎响动。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躺着,看着上面那盏日光灯管上积的一层薄灰,靠右边那根灯管前两天开始闪,闪了几下又稳住了,他一直没报修。他看了很久才坐起来。
他坐起来穿好衣服去洗漱,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亮了一盏,照着他走到洗漱间。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比前几天更冰了,他把手伸进去的时候指尖缩了一下,然后快速洗了脸刷了牙,把毛巾挂回原处,回了宿舍。他叠好被子,把晾在阳台上收进来的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然后坐到书桌前把今天的复习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桌角那张A4纸上用红笔画了勾,已经勾掉了大半,剩下的几项排在今天和明天。他站起来去食堂吃早饭。出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六点五十三分,比平时早了一点,他拿了书包锁了门下楼。楼道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从六楼走到一楼,每一层拐角处的窗户都朝着不同的方向开着,透进来的光有的亮一些有的暗一些。出了宿舍楼大门,外面的空气冷而干,他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又散开,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往食堂的方向走。
食堂的窗口只开了一个,打饭的阿姨站在窗口后面擦着台面,看到他走过来问“今天吃什么”,他说“粥和包子”,阿姨给他盛了一碗粥夹了一个包子,他端着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吃。食堂里稀稀拉拉的,十几张桌子只坐了两桌人,一桌是一个男生边吃边看手机,另一桌是两个女生小声说着话,偶尔笑一下,笑声被空旷的食堂放大了又散开。粥是白粥,没什么味道,他把包子掰成小块泡在粥里,一口一口地吃完了,吃完把碗和碟子放到回收台上出了食堂。
走出食堂门口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天,天是那种冬天特有的灰白色,云层均匀地铺着,没有太阳的轮廓,风不大,从食堂门口一直吹到教学楼那条路上。他没有直接回宿舍,先在教学楼旁边那条路上走了一圈。路两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风从枝干之间穿过去带着干冷的气息。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两个学生骑着车从他旁边经过,车铃响了一声就远了,铃声在空荡荡的路上弹了一下就没了。他走了大概十分钟,走到路尽头那栋实验楼门口,折回来的时候看见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个人,低着头在看手机,身上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脚边放着一个塑料袋,他没有多看继续走了。
回到宿舍之后他把高数的复习提纲翻开,从上次看到的地方继续往下看。这一章的内容他前两天已经看过一遍了,今天打算复习第二遍巩固一下。他先把提纲上标注的重点公式在草稿纸上默写了一遍,确认没有记错,然后翻开课本对照例题看解法,每看完一道例题就合上课本自己再做一遍。上午他看了两章,把里面的例题重新做了一遍,中间有一道题算了三遍才得出正确答案,前两遍都是中途某个符号弄错了,他在草稿纸上把正确的推导过程完整地写下来,标注了容易出错的地方,写完又在旁边补了一句“注意符号方向”。十一点多的时候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外面天阴着,风不大,楼下那排光秃秃的梧桐树在灰白色的天空下立着,远处操场上有几个人在跑步,跑道上安静得能听见他们经过时鞋底踩在塑胶地面上的声响,他站了一会儿回到房间继续看书。
中午他出去吃了饭,去的是食堂,今天中午的菜比昨天还少,窗口只摆了三四样,他打了一份青菜和一份排骨坐在靠窗的位置吃了。排骨炖得有些老,他嚼了两下才咽下去。吃完回宿舍的路上经过教学楼,一楼大厅里那棵圣诞树还在原处,树上的彩灯白天没开,只剩下红球和金丝带挂着,树下那些礼物盒前几天被拿走了,只剩几根丝带系在树枝上,有一根红色的丝带被风吹松了,垂下来半截在风里轻轻晃着,他看了一眼继续走了。
下午他在宿舍里把力学的复习提纲过了一遍,重点章节重新做了一些题。中间三点多的时候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继续看书。四点左右他合上课本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在宿舍里来回走了几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天还是那个样子,灰蒙蒙的,他又走回床沿上靠着枕头闭了一会儿眼睛。没有睡着,只是闭着,宿舍里很安静,他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那段时间他想了一些事,想去年这个时候他和许则还在临江一中的教室里。元旦前一天下午学校提前放了半天假,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老周在讲台上喊了一句“元旦快乐,作业别忘写”,全班起哄了几声然后各自收拾东西。他和许则一起走出校门,许则问他元旦有什么安排,他说没有,许则说那一起写作业吧,他说好。第二天他们坐在外婆家的石桌旁边写了一上午的作业,院子里那棵香樟树的叶子掉光了,月季只剩短枝,许则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坐在对面,低头写题的时候阳光从叶子缝隙里落在他肩膀上。中午外婆煮了汤圆,程敛吃了两碗,许则吃一碗就停了,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后来他问许则怎么不吃了,许则说太甜了,他说那你看着我吃,许则没有接话,但碗沿后面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天下午他们去河边走了一圈,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许则蹲在岸边伸手碰了一下冰面,冰壳碎了一小块,露出下面流动的河水,许则说还没冻实,他说过几天就好了,两个人沿着河岸走到那棵老柳树下面站了一会儿,那棵树光秃秃的枝条垂在水面上方。他想着这些的时候没有掏出手机,就靠在枕头上闭着眼,过了一会儿坐起来继续看书。
傍晚他出去吃了饭,去的是食堂,晚饭窗口只开了一个,他打了一份炒饭和一碗汤坐在靠窗的位置吃了。食堂里比中午更空了,只剩他一个人坐在那里,阿姨在窗口后面收拾灶台,锅铲碰在铁锅上的声音叮当响了几下又停了。他吃完把碗和碟子放到回收台上出了食堂。回宿舍的时候天已经全暗了,路灯亮着。他走在路上经过那排梧桐树,枝干在路灯下投着细长的影子,他走了一段之后停下来掏出旧手机开机发了一条“今天是今年最后一天”,发完之后关机放回口袋继续走了。风从前面吹过来,他把外套领子竖起来挡住脖子,走回了宿舍楼。
回到宿舍之后他把台灯打开把今天下午没看完的那一章接着看完了,合上课本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会儿。楼下偶尔有人走过,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操场方向传来很轻的音乐声,应该是有社团在办跨年活动,隔着几栋楼和一段距离,听不太真切,只能隐约分辨出旋律的起伏。他听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坐回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那本蓝色笔记本翻开看了一眼,里面夹着几张许则写的便签,有的写着第三页的那个公式再推一遍,有的写着这道题的解法可以再简化,字迹很工整,每一行都排列得整整齐齐的,他翻了几页合上放回抽屉里。
九点多的时候他把书合上,去阳台又站了一会儿,外面比下午更冷了,风从两栋楼之间的夹缝里吹过来,他站了两分钟回了房间。他把桌面上的书和笔记本收好码整齐,把明天要复习的提纲放在桌角,然后坐到床沿上拿起手机翻了翻相册,翻到暑假在河边拍的那张照片,那天傍晚的光线很好,河面上泛着一层金色,他在画面上没拍到人,只拍了水面和柳树的倒影,他看了一会儿退出相册锁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十点多的时候他把台灯调暗了一格,洗漱完躺到床上。宿舍里就他一个人,窗外远处偶尔有烟花的声音传来,很轻的几声响,从操场那个方向飘过来的,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过了一会儿又翻回来面朝天花板,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留下一道窄窄的亮线,看了很久慢慢睡着了。
再醒的时候手机上显示十二点零三分,外面远处有很轻的欢呼声从操场方向飘过来,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那声音不大,像是隔了好几栋楼的距离,过了一会儿也散了,他翻了个身继续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