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成功将所有的亡魂转移至护山法阵，为他们撑起了力所能及的最顽强庇护，费里德全程目睹。
她本源能量已所剩无几，却丝毫没有躲进法阵的打算，故意暴露在冰湖上空，甘愿化作吸引敌方火力的靶子。
见状，厄瑞波斯发出一声悠长叹息，周遭寒气骤然凝结。
“原来如此……”
它的声音褪去往日的恢弘冰冷，只剩跨越万古的疲惫与怜悯，平静得如同宣读一份既定的悲伤判决：
“那缕希望之光、那份纯净之魂，本就与‘终极寂静’相悖。”
百里的灵力愈发不稳了。
厄瑞波斯的话语中不再有敌意，只有一种认知到残酷真理后的沉痛。
“令其自我……放弃存在……”
它重复着这个核心指令，锁链发出低沉如丧钟般的共鸣。
“……非是毁灭，而是赐予其最彻底的安宁。将此番挣扎、这份希望……从这痛苦的轮回中解脱。”
它的目光落向百里消失的方向，含着惋惜与一丝几不可察的不忍，最终却沉淀为神祇履行宿命职责般、近乎残酷的坚定。
“以往事为引，以理念为毒……催化其存在性疲惫……”
它低声吟哦，宛若一段古老悼词。
“何其悲哀的使命。”
它如斩断世界线、奏响世界安魂曲的神明，注定的悲剧早已拉开序幕。
费里德在昀雪剧场里隐约听清了当时百里的心声：
“我的目的，唯守护而已。”
“而它们的目标……却始终在我。”
费里德明显听出百里声音虚弱许多，为护亡魂她损耗巨大，但这就是她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坚定选择。
厄瑞波斯亿万眼瞳望向虚空，愤怒、荒谬、悲悯与片刻共鸣尽数褪去，只剩象征终极规则的深邃黑暗。
死寂过后，它周身杀戮气息弥漫，面上巨大漩涡转动，死死凝视着百里消失的方向，重新锁定目标。
它化作雪原上冰冷的处刑台，将百里视作待清除的“错误信号”。
费里德看见百里周身的灵力光芒变得越来越弱，仿佛随时都会再次坠入下方的冰湖。
他还是听到了她的带着叹息的心声：
“请问，一个对一切早已寒心的人，该以什么……好好活着？”
费里德心里不禁“咯噔”一声——这是百里第一次如此不加掩饰地流露出内心深处的悲观。
一切外显的情绪尽数褪去，他将全部注意力放在了“倾听”本身。
“据说成年人的世界是以达成目的为标准……”
“那我做到现在这样的程度，能不能算变成大人了呢？”
维持她悬空的灵力渐渐开始涣散。
“……长到十八岁。”
这句话的开头被她表达得极其模糊，费里德无法准确分辨当时她说的到底是“我想”还是“不想”。
他只是看到她开始缓缓下坠的刹那，她冰川蓝色的眼眸里早已盈满泪光。
接着，她闭上眼，像一颗承载了太多重量的流星，从空中徐徐坠落。
费里德的目光久久凝望着画面中下坠的星芒，交叠的双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轻抵，昀雪剧场流动的墙壁也随之陷入深沉静默，倒映着他眼中敛去了光华、深不见底的暗夜。
“……原来如此。”
他极轻地呵出一口气，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消散，不带丝毫温度。
“将自身置于祭台，以清醒的‘理性’为刃……亲手割舍了自己的生机，换取他者一缕微弱的安宁……”
“这便是你选择的‘守护’，这便是……你所理解的‘成年’吗？我的百里。”
他不禁想起此前带他至此、郑重行礼的百里——那个已然十八岁的少女。一丝复杂微光从眼底掠过，最终沉淀为了然与静默的痛楚。
“……我该称赞你的智慧，还是该惋惜这智慧竟用在此处？”
接着，费里德将视线倏然转向那尊已经化身为冰冷处刑台的巨大暗影。
“至于你，厄瑞波斯……”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仿佛带着一种能剥离一切伪装的、冰冷的穿透力。
“你所说的可真是……”
“何其冠冕堂皇的悼词。”
他低低地笑了，笑声里仿佛早已浸透了千年岁月沉淀下的讥诮与冰冷。
“将自己执行杀戮的职责粉饰成悲悯的救赎，仿佛只要披上‘神性’的外衣，就能连最彻底的虚无都能散发出殉道者的芬芳。”
“可惜，再华丽的辞藻，也掩盖不了你内核的苍白与残酷。”
“你那悠长的叹息，眼中伪饰的不忍，不过是为这场既定杀戮增添一点廉价的、戏剧性的‘重量’罢了。”
“本质上，你与那些最冰冷的锁链毫无区别——都是执行‘抹除’这一指令的可悲工具罢了。”
费里德收回目光望向她坠落的方向，收敛戾气，褪去讥讽，眼中只剩深沉内敛的专注。
“百里……”
他声音低沉，褪去评判之意，更似穿透时空的低语，向着黑暗的过往，也向着心中预见的未来。
“你问‘一个对一切早已寒心的人，该以什么……好好活着’？”
费里德指尖轻叩膝头，无声推演着庞大轨迹。他后仰融入座椅阴影，猩红眼眸在昏暗中凝着坚定决意。
“既然这个世界的法则，惯于以最纯粹之光的自我湮灭，以此维系它那套‘寂静’与‘平衡’的冰冷秩序……”
“既然这套‘旧秩序’与你的理想主义相悖……”
他指尖的轻叩停下。
“那么——”
“就由我，帮你重新编织它的经纬。”
他话语轻淡却字字清晰，如刻在时光基石上不容更改的铭文。他不再立激昂誓言，只以平静陈述，让日月见证这必然之事。
“不必再挣扎于是否要‘活到十八岁’，也不必再以坠落作为守护的代价。”
“我会让‘活着’本身成为你触手可及的温暖，而非需要反复诘问的难题。”
费里德的目光沉静而辽远，仿佛已经看到了重重劫波后必将到来的拂晓。
“百里，你的坠落，到此为止了。”
他的声音带着穿透一切虚妄的笃定，仿佛要洞穿其下的真实。
“我保证，雪原之行，不是你的终点。”
费里德眼底深静的夜空里，似有遥远星辰骤亮一瞬。那是千年存在洞悉时间真相后，近乎“预知”的沉静忧心与坚定守护意志。
“无论你将要面临怎样的寒冷与黑暗，无论穿过多么漫长的窒息与未知……”
“我都会在这里守护着你。”
“你若需一缕光亮，我向你保证——”
“我会接住你。”
“并且，你的每一次升起……”
“都将由我，亲手托举。”
昀雪剧场内万籁俱寂，唯有静坐于时光彼岸的身影，还在静默中悄然改写一切，如锚定所有时间流、等候那颗独一星辰的永恒港湾。
下一章有刀子，但是后面还是会有几次反转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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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72章 坠星自有彼岸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