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厄瑞波斯不再有任何迟疑。锁链上那些幽蓝与暗金的符文以前所未有的亮度疯狂闪烁，仿佛在承受和解析一道不容违逆的谕令。
它略微停顿，那漩涡的旋转速度达到了一个恐怖的峰值，而后所有垂落的锁链猛然绷直，像被无形巨手拉扯的提线，发出痛苦而恭顺的金属哀鸣。
接着，只闻一声沉闷滞重的钝响——
锁链贯入了百里单薄的躯体。
虽然百里早有预料一般再次封闭了她的正常发声功能，但是费里德依然能够清晰地听到她自内心发出的痛呼。
她原本可以按照计划低空落水，但是厄瑞波斯对她发出的突袭导致她坠落中断了，整个人被贯入的锁链悬吊在冰湖上空。
下一刻，她被甩飞，锁链骤然抽出，带出一片鲜艳……
百里重重地摔在雪原上，刺眼的殷红在纯白里晕开。
画面忽然切回她的第一视角。
整个画面都变得狭小而模糊，费里德明白那是因为眼泪。
当锁链第一次贯入时，他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仿佛那冰冷的金属也同时刺穿了他指尖之下的虚空。
原本松弛的坐姿在百里被甩落、殷红在雪色里晕开的刹那骤然绷紧，如同一张被拉满的、寂静的弓。
费里德猩红眼底里那片永远游刃有余的慵懒被瞬间撕裂，倒映出的只有那片刺目的、不断扩散的红。
随后，画面往下移动后陷入一片黑暗——当时的百里宁可把脸埋进雪地，也不肯被厄瑞波斯看到。
费里德看着画面里那片因百里的泪水而模糊，最终陷入一片黑暗的视野。
他微微偏过头，下颌线绷紧，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仿佛在强行吞咽下某种尖锐情绪的侧影。
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什么声音也没发出，但周遭的空气仿佛都随之凝滞、沉降。
“……真是……够了。”
这声低语很轻，却不再是冰冷的评判，而是一种混合了难以置信的痛惜与几乎要压不住的、灼烫怒火的叹息。
他说的不是她，而是这一切。
“……厄瑞波斯。”
他的声音不再平稳，而是浸透了一种缓慢的、仿佛能蚀穿灵魂的寒意，每个字都像是从齿间磨出。
“将暴行冠以‘安宁’之名，再为酷刑披上‘悲悯’的外衣……”
“你和塑造你的那套规则，在品味虚伪与自我感动这件事上倒是登峰造极。”
“只是这手段……未免太拙劣了些。”
“连施加苦痛，都只懂这般毫无美感、粗暴至极的重复吗？”
“……令人失望。”
片刻以后，费里德终于听到了她呼吸骤然变得浅促而滞重，只剩压抑的、带着湿意的细碎气音，连一口完整的喘息都挤不出来。
他完全可以想到当时雪地上的场景，和那重伤的她连完整呼吸都成为奢侈的颤抖身影。
费里德开口时，先前尖锐的讽刺悄然褪去，被一种更深沉、更汹涌、几乎要冲破他优雅外壳的暗流取代。
他不再带着旁观者的审视，而是一种守护者领地被侵犯、珍视之物被损毁时，从灵魂深处掀起的、寂静而狂暴的海啸。
“谁允许你们……”
昀雪剧场始终没有任何源于她的心声响起，受疼痛影响，她连细微的思考都没有余力进行。
压抑的粗喘断断续续，混着几不可闻的、绵软的轻颤声响，费里德推测她在努力用治愈力控制着破损的部分在疼意里缓缓收拢。
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背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显露了平静表象下沸腾的血液与杀意。
后半句话没有出口，但那未尽的意味比任何咆哮都更清晰——
谁允许你们……这样对待她？
“看着她处于这种状态，听着她连痛呼都发不出……”
“这就是你们标榜的‘真理’？你们维护的‘平衡’？”
忽然，当第二声闷响传来——
锁链再次贯入、停留。昀雪剧场里传来百里于内心深处发出的一声痛呼。
费里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前一倾，那是一个几乎要违背时空规则、徒劳地想要阻拦的本能反应。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厄瑞波斯再次用锁链贯入了她，但是这次，它并没有抽出锁链。
百里的呼吸骤然破碎成细碎的颤音，每一口吞吐都滞涩发闷，连一丝平稳的气息都拢不住。
费里德可以感知到百里力量的流失，也料到她的伤口愈合情况会因剧烈的疼痛变得迟缓。此刻，她连精神力都似被痛感撕扯得支离破碎。
他再睁开眼时，所有激烈的波澜已被强行压下，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却燃烧着永恒火焰的寒潭，那是一种更为决绝、近乎偏执的温柔与疯狂。
“……百里。”
他念出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仿佛要透过时光的屏障，直接响在那个濒临破碎的十四岁灵魂耳边。
“疼的话……不必强忍。”
“恨的话，你也无须沉默。”
“别再把自己藏进雪里……”
“别再独自……承受所有。”
他的语气近乎命令，却又藏着深切到几乎漫出的疼惜。
“你从来不是什么祭品，不是哪个冰冷计划中的编号，更不是它们口中需要被‘修正’的‘错误’。”
她的生命力随之流逝，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徒劳地撑着一丝意识抗争。
他微微仰首，闭了闭眼，仿佛要将眼前这残酷的一幕连同自己翻腾的心绪，一同烙印进永恒的记忆深处。
“你是我在漫长到近乎虚无的永恒里，唯一找到的、想要留下的……光。”
他终于在此看清了。
“你可是我想亲自确认的……独一无二的存在。”
费里德早已认可百里。此刻，他的话更是难得带上了超越一切的决绝。
“所以——请你活下去。”
他第一回发自真心地感受到了什么。
“用尽你所有的力气……活下去。”
百里的存在于他而言，截然不同。
“哪怕觉得前路晦暗，哪怕身心俱疲，你也必须活下去。”
他凝视着她，目光锐利如斩断宿命的刃，又深沉如包容一切伤痛的夜海。
“然后，我要你好好看着——”
“看着我如何将你所承受的这一切，都化为未来重塑世界的基石与薪柴。”
“看着我是如何将这片让你流泪的雪原，这片让你觉得连呼吸都艰难的天空……一点一点，擦拭干净。”
“我会为你缀满崭新的星辰。”
昀雪剧场内，他的身影仿佛成了风暴眼中唯一静止的坐标，平静之下，是已然启动的、跨越时空的磅礴誓言。
他不仅是见证者，更将他自己化作为她抵御一切风雪、重铸一片晴空的、永恒的背景与未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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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73章 绯色凝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