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六根钉子全部拔出时,冷灵的手心被怨气灼得发黑,并且她的星辉几乎就要熄灭了。
坐在山神旁边的阿婆,知道轮到自己了,她掀开衣领,露出心口的第七根钉子。
“这根不用拔。”阿婆道,“我记得爷爷的血誓说,若是有人记得山神,诅咒就解了。解法不是拔钉,而是记住。”
闻言,冷灵虽然有些不可置信,但还是问出了口,“阿婆,那您还记得吗?”
阿婆点了一下头,她那灰白的眼珠转向山神,认真地说道:“我记得。”
此时,山神愣了一下,有些不可置信,“你,你……记得?”
“记得。”阿婆斩钉截铁的点了一下头。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那年山洪,我虽然四岁,但我也记得的。”
“我爹把我举到房顶上,水涨上来,快淹到房顶了,然后你来了。你就站在我家门口,用身体挡住了水,水冲不过去,绕着你走了。”
山神听到她这么说,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我爹说,山神来救我们了。我当时不知道山神是什么,但我记住了你的脸。”
说到这里,阿婆停顿了一下。
“后来,爷爷下了血誓,让村民们都忘了你。但我不敢说,我怕说了,血誓会反噬。”
山神看着她,右眼浑浊的水光里,有一点东西在闪。
“那你现在不怕了?”
“不怕了。”阿婆摇了摇头,“反正都快死了,还怕什么。”
说完,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山神断腿处的青苔,“我记得你,山神。”
话音刚落,整个山神庙都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山在回应。
回应阿婆的这句话,回应这被压了几十年的事情。
春分,黎明。
天还没亮,冷灵,阿婆,还有玄溟三个人站在山腰上。
枯草地在沉默着,没有风,连虫鸣都没有。
半晌,阿婆开口,问道:“会开吗?”
“不知道。”冷灵答道。
其实她心里也没数。
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
她蹲下来,指尖轻触冻土。
没有人发现,星辉从她的指尖流出来,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足够温暖一小块土地。
玄溟站在她的身后,看了一眼,然后把铜镜摘下来,翻转,镜面朝上。
晨光还没出来,但铜镜自己发着微弱的冷光,反射到那片土地上。
冷灵感受到了,回头看他。
“别看我,看地。”玄溟面无表情道。
冷灵有些好奇,她看向那个铜镜,“你这镜子到底什么功能。”
玄溟薄唇微张,吐出两个字,“反光。”
“反的什么光?”冷灵问道。
玄溟停顿了一下,“……不知道,它自己想反的。”
冷灵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他计较。
第一朵花从她指尖触碰的地方破土而出。
不是紫色,不是白色,而是红色。红的透亮,像是有人把日出揉碎了,洒在花瓣上。
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
整个山坡在几息之间沸腾了。红色、白色、紫色、黄色……
花海像潮水一样从山顶涌下来,铺满了每一寸土地。
山神庙的门开了,山神站在门口。
他的腿长回来了,不是原来的腿,是新藤蔓缠绕而成的,嫩绿色的,带着露珠,像是春天刚抽出的枝条。
他头上的,那朵灰白色的蘑菇脱落了,长出了一朵小小的金色野花。
山神看着满山的花,笑了。
“开了。”他喃喃道。
阿婆在花海中慢慢坐下。她的那双灰白色瞎了许多年的眼睛,在晨光中变成了浅棕色。她看到了花。
“阿婆,你看见了吗?”冷灵蹲下来。
“看见了。”阿婆声音很轻,“好看,真好看。”
这时,山神走过来,蹲在阿婆面前,握住她的手。他的身体正在化作绿色的光点,一点一点地散入花香中。
“谢谢你。”他道,“谢谢你替我守了几十年。”
“值吗?”阿婆问道。
“值。”山神目光变得柔和,仿佛和之前的神像一样随和,“虽然你们忘了我的名字,但你们没有忘了我。”
接着,他沉默了一瞬。
“替我告诉你爷爷,我不原谅他。”
这是山神第二次说,他不会原谅了,哪怕冷灵完成了他的心愿,遍山开满了鲜花。
阿婆也依旧没有劝他原谅,而是直接答应了他,“好。”
“但谢谢他的钉子,让我多看了这么多年的花。”他低头看了看直接新长出来的藤蔓腿,笑了。
渐渐地,山神化作无数绿色的光点,随风飘散。
阿婆闭上了眼睛,她的嘴角也带着一丝笑意,和一丝歉意。
一只从悟术遗骨中飞出来的蓝色蝴蝶,从阿婆的肩膀上飞起来,绕着花海飞了三圈,然后朝东方的天空飞去。
那是太阳升起的地方。
冷灵站在花海中,手里握着一朵红色的花。
她的星辉亮了一下,很亮,比之前亮了一点点。
玄溟站在远处,看着她的背影,翻开铜镜,镜面上只有一行,只有他能看到的小字:目标神格波动幅度很小,原因不明,建议持续观察。
他合上铜镜,“……白来一趟。”
语气中没有任何的遗憾,他看着冷灵的模样,她没事就好。
冷灵转过身,看到玄溟还站在山坡上。
“你的铜镜是不是在发光?”她问。
闻言,玄溟低头一看,铜镜亮得跟灯泡似的。
他面无表情地把铜镜塞进袖子里,“它兴奋。”
“兴奋什么?”冷灵问道。
她不知道一个镜子有什么可兴奋的。
玄溟顿了一下,“可能是……见到偶像了吧。”
“谁?我吗?”冷灵反问道。毕竟这里也没有其他什么人了。
这次,玄溟没有回答。
冷灵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他看着她,兜帽下,他的眼睛第一次露出来。不是黑色,是一种极深的灰色,像是暴风雨前的天空。
“下次见面。”他道,“如果您还活着的话。”
“又是这句!你是不是只会这一句?”冷灵有些生气。
玄溟转身。
“还会一句……”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你努力活久一点。”
然后消失在了晨雾里。
冷灵站在原地,手里拿着花,看着雾。
“他说的偶像是谁?我吗?我有什么好崇拜的,我连早饭都吃不起。”
远处,雾中传来一个很低很低的声音,“别亮了,丢人。”
被说的铜镜,它的光瞬间灭了。
冷灵又回到山神庙废墟前。
晨光洒在地上,花海在身后摇曳。庙门已经塌了,供台裂成两半。
她蹲下来,想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能带走的。
这时,她发现地上有个红绳。
和院子里的红布条不同,这个红绳很细,并比普通的红绳都要细,像是头发丝编成似的。
上面系着一枚小铜钱。
它跟之前捡到的那枚铜钱不一样,这个铜钱上面刻着两个字。
她捡起来,凑近看。
别忘。
两个字刻得很浅,像是多年前有人用手指甲,一笔一划划上去的。划痕里积了灰尘,但字迹依然清晰。
指尖触到红绳的瞬间,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
黑暗中,不像是夜的黑,是那种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有人牵着她的手。
手很暖,骨节分明,比她大一圈。
一个声音,很轻,也很年轻。
“走慢点,别摔了。”
然后那个声音的主人被脚下的石头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冷灵无奈的扶了一下额头,这到底是谁扶谁?
画面突然消失了,像碎掉的镜子,只剩下碎片在脑海里飘。
她垂眸盯着红绳,盯了很久很久。
满脑子都是问号。
这是谁留下的?
什么时候?
为什么她完全不记得?
她小心地把红绳收进荷包,和里面的晨光发绳放在一起。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怕膝盖上的土。
抬头看向东方,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色的光铺在山坡上,花海被照得像一片燃烧的云。
“姐姐。”她轻声地说,“花开了,你看到了吗?“
指尖的星辉亮了一下,很淡,但比之前亮了那么一点点。
她笑了,转身走下山去。
谁也没有发现,她的一缕头发的发尾处,闪过一丝金光。
身后,满山的花在晨风中摇晃,像在跟她告别。
苍梧山神,从此没有了。
但春天还在。
花还在。
那只蓝色的蝴蝶,飞过了苍梧山的最高处,消失在了太阳的方向。
冥界,望乡台。
玄溟取下腰间的铜镜,放在石台上,镜面亮了一下,映出冷灵的背影。
此刻的她,正在走下山的路,花海在她的身后。
玄溟看了一会儿,神情中带着一抹柔情,“她今天星光亮了一点。”
一旁的铜镜,闪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玄溟用余光瞄了它一眼,“我知道,不用你说。”
接着,他从袖中取出一根红绳。
若是冷灵在场,她一定会发现,这和她收起来的那根,一模一样。
红绳上也系着一枚铜钱,刻着两个字——别忘。
但铜钱的背面还有两个字,刻得更浅,浅到几乎看不见——等我。
他把红绳系在铜镜上,打了个结。
“还是再等等吧。”他轻声道,“等她准备好。”
铜镜安安静静地亮着。
望乡台外,冥界的天空没有星星。
但他知道,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颗星星正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