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一回生,二回熟。

这次冷灵到了山神庙,熟门熟路的直接走到山神的面前。

她蹲下来,眼神直勾勾地看着他。

“你怎么又回来了?”山神嘶哑地问道。

冷灵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直言道:“我去过山下的村子了。”

山神愣了一下,他已经好久没有听到山下的村子了,也没有听到会有关村子的事情了。

不过,她既然这么说,应该是知道什么了吧……

“那你又回来,是知道了什么?”山神问道。

冷灵没有吱声,而是把她刚才在院子里捡到的一枚铜钱,递给他。

那枚铜钱,锈迹斑斑,用褪色的红绳拴着。

山神伸出枯枝般的手指,接了过去,放在鼻尖闻了一下。

“几十年前的东西了。”他把铜钱塞进断腿的青苔里。

“这是那个风水先生的,他凿山之前,在我庙门口扔了这枚铜钱,说是‘香火钱’。一个铜钱,就想买我的山心。”

说完,山神还冷笑了一声。

“你没收?”冷灵歪了一下头,问道。

他若没收,这枚铜钱怎会在他院子这里?

“我收了。”山神的声音很平,很淡。“我想着,收了他的钱,他就不好意思凿了,结果第二天,他就带了凿子来。”

冷灵一时间有些无奈,她不知道自己该说这位山神大人是天真,还是蠢。

“你知道人类有个词叫做,得寸进尺吗?”冷灵道。

山神神情淡淡的,“现在知道了。”

然后,他话锋一转,“你不要打我头上蘑菇的主意,不能吃,有毒。”

冷灵讪讪地收回眼神。

他不是没有看自己嘛,怎么知道自己时不时地看向那个小蘑菇……

山神靠在供台腿上,声音像是从深井里打捞上来的,“他说自己是风水先生,来的时候,带了一张风水图,说山里有一块灵石,是龙脉之心,能保他家三代富贵。”

“我告诉他,那是山的心脏,不能动。”

“那他怎么说的?”冷灵问道。

“他说——山又不会死。”山神的右眼闭了一下。

“山不会死,但我会啊。”他睁开眼睛,看着自己断掉的腿,“你看我现在,腿没了,头上长蘑菇。”

她怎么觉得这个山神的幽默感,有点黑色。

“蘑菇真的不能吃吗?”冷灵不死心地问道。

“不能,有毒。”

这次轮到山神有些无奈了,“我之前中过忘魂毒,头上的蘑菇也有这个毒。”

“哦,那然后呢?”冷灵拉回到,刚刚在说的事情。

“然后他凿开了山腹,取走了灵石。”山神的声音低下去。

“山开始崩了,我试图稳住山体,但灵石被取走后,山就像被抽走了骨头,我撑不住,山洪冲下去,淹了半个村子,死了七个人。”

“村民以为是山神降罪,砸了我的神像,再也不拜了。”

“他知道自己闯祸了,就用那把凿子刺进自己心口,下了血誓。然后他又打了七根镇山钉,钉在山脉的七处命脉上,把自己的血和我的命绑在一起。”

“七根钉子,我身上有六根。”山神指了指自己的断腿,“第七根在之前在山下见到的那个阿婆身上。”

“为什么?”冷灵有些不懂。

她不理解为什么要这么麻烦。

“钉子绑的是‘记住’,只要钉子在,就有人记得我。但血誓让村民忘记我,一个要记,一个要忘,两边拉扯了几十年。”

山神叹了一口气,“我现在就像被两个人拔河的那根绳子,快断了。”

冷灵沉默了一会儿。

把手中的木盒,交给了他。

山神看到里面的东西,他没有看那神像,而是打开了那张纸,看了半天,没有吱声。

冷灵等了半柱香的时间,直到他把纸叠好,放进木盒里后,琢磨片刻,她开口道:“你说阿婆的爷爷下了血誓,让村民忘记你。”

“对。”

“但你刚才说,他打钉子是为了替你留住这座山。”

“对。”

“那……他到底是害你还是救你?”

冷灵还是问了出来。

山神从未这么想过,闻言,愣住了。

他想了想,“大概……他也不知道吧。”

冷灵靠在供台,看着庙顶漏下来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缓缓地飘。

“你恨他吗?”冷灵问道。

山神没有立刻回答。

思考片刻,“……恨过。”他说,“现在不恨了,恨一个人太费劲。我连腿都没了,哪有劲恨。”

他又往上瞄了一眼,看了一眼自己头上的蘑菇。

“而且他说的对,山确实不会死,只是我会。”

冷灵耸了一下肩膀,站了起来,“我帮你。”

“你帮我?”山神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她,“你自己都快灭了。”

“这不是还没灭嘛。”冷灵拍了拍身上的灰,“没灭就能折腾。”

冷灵刚走出庙门,就看见一个人影从山路上来。

那人拄着拐杖,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石阶的正中间,像测量过的。

是阿婆。

阿婆眼睛看不到,走山路,比冷灵还快。

冷灵迎上去,“阿婆,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阿婆在庙门口停下,灰白的眼珠朝向庙里,“他,他还在吗?”

“在。”冷灵答道。

“还没散?”阿婆问道。

“还没。”

阿婆点了点头,跨过门槛,走进庙里。

山神看到她,整个人都愣住了,半天没有缓过神来。

“你怎么上来了?山路滑。”

“滑了几十年了,也没摔死。”阿婆在供台边坐下,把拐杖靠在墙上,“我来看看你死了没有。”

山神被噎住了,“你说的话跟你爷爷一样难听。”

“我爷爷说话好听的话,就不会把山凿了。”

话音刚落,两个人,一个神,一个人,都沉默了……

半晌,山神开口,“你爷爷是个混蛋。”

对于阿婆来说,不一定是,但对于山神来说却是的。

阿婆点了点头,“是。”

“但你是个好人。”山神道。

阿婆没有说话。此刻,她不知道她该说些什么。

山神继续说道:“替我告诉他,我不原谅他。”

“好。”阿婆应道。

“但谢谢他的钉子,让我多看了几十年的花。虽然他的钉子质量一般,下雨天还生锈,搞得我断腿处老痒。”山神抱怨道。

阿婆沉默片刻,认真地说道:“那下次我给你换个不锈钢的。”

闻言,山神笑了,他好久没有这么笑过了,“没有下次了。”

站在一旁的冷灵,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了。

她走到山神面前,蹲下,仔细观察他身上的钉子,“我需要拔掉你身上的六个钉子,然后把阿婆身上的第七根拔掉。”

“拔了我就散了。”山神道,语气中带着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的一丝落寞。

冷灵有些不忍,但她还是说了实话,“不拔你也会散,春分之前,如果没有人记得你,你一样会散。”

“那有什么区别?”山神问道。

是啊,有什么区别呢?

反正都要消失。

至于时间长短,在他心中倒是也不在意。

“区别在于……”冷灵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拔了钉子,你还能看到一次花开。”

山神看着她,“……你这人说话挺会挑时候的。”

冷灵歪脑,笑了一下。

她看山神同意了,伸手去摸山神断腿处的第一根钉子。

钉子埋在青苔下面,只露出一个钉头。她握住钉头,用力。

钉子,纹丝不动。

她再用力。

还是不动……

倒是山神疼得龇牙,“嘶,你能不能轻点?”

冷灵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边拔边道:“我已经很轻了。”

山神又疼又无奈,“你管这叫轻?”

冷灵点了点头,坦然道:“我没拔过钉子,这是第一次。”

山神看着她的表,,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让我对‘第一次’这个词,产生了心里阴影。”

冷灵没搭理他,正要再试一试。

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黑袍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

“让开。”

冷灵抬头看他,疑惑道:“你怎么来了?你不是不管吗?”

“我没管。”他从腰间抽出铜镜,蹲在冷灵身旁,把镜面朝下,对准钉子,“是镜子自己要照的。”

口嫌体正的家伙。

冷灵在心里吐槽了一句。

铜镜发出一阵微光,照在钉子上。钉子开始松动,像生锈的螺丝被滴了油。

冷灵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这是你们的事,我不插手的吗?”

被拆穿的玄溟淡然地看了她一眼,“我插的不是手,我插的是镜子。”

冷灵沉默了,她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渐渐地,钉子松了。

冷灵趁机拔出来,一股黑色的怨气从钉孔里冒出来,像蛇一样缠上她的指尖。

她的手开始发黑,星辉急剧暗淡。

“嘶——”

见状,玄溟不动声色地把铜镜翻了个面,镜背贴在自己掌心里。他的手抖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怨气从冷灵的指尖,转移到了铜镜上,又从铜镜钻进了他的手。

冷灵有些惊讶,抬头看他,“你……”

“没事。”玄溟把手缩回袖子里,藏起来,“鞋又湿了。”

冷灵不懂他为什么这么说,但还是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干燥得很。

虽然他刚才帮了自己,但,冷灵还是说出了口,“……你是不是有病?”

玄溟面无表情,“可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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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神第一咸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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