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尾有一间独院,院墙上爬满了牵牛花,门虚掩着。院门口没有挂钉子。
“姐姐,我家到了。”
渺渺说完,推门进去。
院子里,一个老妇人坐在小板凳上择菜。
她穿着蓝布褂子,头发全白了,盘成一起。动作不紧不慢,掐掉菜根,扔进竹篮里,熟练得像是做了几万遍。
“带朋友回来了?”
老妇人没有抬头。
“坐。”她指了指旁边的小板凳,“别站着,挡着光了。”
冷灵抬头看天。
阴天,灰蒙蒙的,看不出太阳在哪儿。
但她还是坐下了。
老妇人继续择菜,她的眼睛是灰白色的,像是两枚被磨花的玻璃球。
她好像是看不见。
“你看的见我?”冷灵问道。
“看不见。”老妇人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
“但听脚步声,就能知道是两个人来的。能被渺渺带来,应该是她的朋友。而且你脚步声重得像敲锣,半里外就能听到。”
冷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我走路有那么重么……
渺渺坐下后也没有闲着,而是帮老妇人择菜。
等菜择的差不多的时候,冷灵开口道:“您是……”
“叫我阿婆就行。”老妇人放下手中的菜,拍了拍手上的土,“你是因为山神的事来的吧。”
冷灵没有否认。
阿婆灰白色的眼珠转向她,明明看不见,却像是在打量她。
“你身上的光很淡,快灭了吧。”
冷灵虽疑惑面前的阿婆为何能看的到,但想着整个村子的诡异,这好像也不奇怪了。
“……嗯”
“那你还来管闲事?”
冷灵歪着头,想了想,直言道:“管闲事和快灭不冲突。”
闻言,阿婆笑了,这次笑出声来。缺了门牙的笑,有点漏风,但很真实。
“怪不得渺渺喜欢你,她可是很少带人回来的。”
冷灵看向老老实实坐在旁边的渺渺,嘴角也带上笑意,“渺渺也很可爱。渺渺,你去给姐姐拿点水好不好?”
最后一句是对渺渺说的。
渺渺起身,又被阿婆叫住,让她把择好的菜拿到厨房。
待渺渺走了后,阿婆道:“你把渺渺支开,是想说什么?”
见她这么问,冷灵也没有拐弯抹角,直言问道:“你身上那个是什么?”
她一进来就感受到,阿婆身上有着不一样的感觉。
阿婆拉开衣领,露出锁骨下方。
一根铁钉斜刺入皮肤,钉头被血肉包裹,边缘长出了新的皮肤,像长在身体里的一部分。
冷灵盯着那根钉子,钉子埋在肉里,不红不肿,像是从出生就长在那里的。
冷灵有些不忍,问道:“疼吗?”
“疼啊,刚钉那会儿,疼得我满地打滚。”
阿婆拍了拍钉子,“后来就越来越不疼了。现在它跟天气预报似的,要下雨了就痒。”
“那今天痒吗?”
“今天不痒,今天你来了,心口跳得快,钉子跟着蹦。”
冷灵看着阿婆平静的表情,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这是我爷爷的罪。”阿婆道,“他取的债,我们来还。”
“我爷爷,曾经是个风水先生。”
阿婆的声音很是平静,平静的仿佛在说别人家的事情。
“爷爷之前一直在四处漂泊,直到来到了这个村子,他看上了这座山的心——山里的一块灵石。说是能改风水,保三代富贵。他和村长一合计,凿开了山腹,取走了山石。”
闻言,冷灵微微皱眉,贸然凿山,定会出问题。
“然后呢?”她问道。
阿婆停顿了一下,“山崩了,山洪直接冲了下去,淹了半个村子,死了七个人。”
冷灵手指收紧,攥紧拳头。
“村民以为是山神只让他们祈愿,却什么都不管。于是,砸了山神庙,再也不拜了,山神也开始被大家忘了,爷爷知道自己闯了祸,用那把凿过山的凿子,刺进自己心口,下了血誓——让村民忘记山神,忘记这件事。”
“然后,他又打了七根镇山钉,钉在山神的七处命脉上,用自己的血,把山神的命和他的后代绑在一起,一代传一代。”
冷灵又看向阿婆胸前的钉子,“这个就是……”
“嗯。”阿婆拍了拍自己心口的钉子,“我爹钉过,我钉了,之后渺渺也要钉的。”
一提起渺渺,冷灵想到那么可爱的小姑娘,也要遭受这样的罪,有些于心不忍。
不过……
“值么?”冷灵问道。
阿婆沉默了一瞬
“值不值的,我不知道,但钉都钉了。”她咧嘴一笑,露出缺了的门牙,“总不能拔出来吧?拔出来更疼。”
冷灵站了起来,“你放心吧,我不会让渺渺也遭受这些的,我这就上山。”
“等一下。”
阿婆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盒,巴掌大,漆面已经斑驳。
她把这个小木盒,递给冷灵。
“带着这个上山,里面会有你想要的。”
冷灵接过木盒,比自己想象的沉,不像木头,倒是感觉像铁。
“去吧。”阿婆重新拿起另一个菜篮子,“走慢点,山路滑。”
冷灵走到院门口,回头。
阿婆在择另一筐菜,动作平稳,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冷灵走出了村子,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寻思了半天,还是打开了木盒。
盒子里有两样东西。
一块碎神像,和一张发黄的纸。
那神像,从额头到下巴裂成了两半,但五官依稀可辨。
眉目温和,像是那种不会发脾气的长辈。
冷灵认了半天,才确定面前的神像,应该是自己在山神庙遇到的那个山神。
她拿起那张泛黄的纸,纸边卷曲,墨迹褪色,但字还能看清。
“苍梧山神在上,罪人悟术叩首。我取走了您的山心,害了七条人命。我无颜求您原谅,只求我的血能替您留住这座山。山在,罪在。山忘,罪消。罪人悟术绝笔。”
冷灵看完后,把遗书折好,放回木盒。
原来跟山神无关,是山神替人背了好几十年的锅。
她合上木盒,站起来,看着山上的路。
雾气从山谷涌上来,像一条灰白色的蛇,蜿蜒地往上爬。
冷灵深吸了一口,踩上了第一级石阶。
走了不到半里,雾越来越浓。
浓到看不清三步之外的路,脚踩在石阶上,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闷闷的。
不对!
冷灵停下来,竖起耳朵,她听到了脚步声。不是她的,周围还有另一个人。
那人步伐很稳,间距完全相等,像是尺子量过的。
这时,雾里走出一个人。
穿着黑袍,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半截下巴。下巴线条硬得像刀削,皮肤白得不正常,像是从来没晒过太阳似的。
他腰间挂着一面铜镜,巴掌大,镜面浑浊。
冷灵扫了一眼铜镜,不像是天界的令牌,倒像是民间的收魂镜。
不是吧……
她都已经优先级低了,还没有酬劳,怎么还有人惦记自己呢……
冷灵下意识后退一步,指尖星辉也随之亮了一点。
不,不是亮,是应激反应,像小猫炸毛一样,她的星辉也炸了一下。
“你是谁?”冷灵机警地问道。
黑袍人没有回答。
他从腰间抽出那面铜镜,朝冷灵晃了一下。
镜面映出的不是她的脸,而是一团暗淡的星光,暗淡到不仔细看,都要看不到了。
他放下铜镜,声音低沉,“管阴阳的,你是那个快灭的星星,通缉榜上有,我知道。”
闻言,冷灵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人说话真欠揍。
“那你找我什么事?”冷灵没好气的说道。
“不是找你。”他看了一眼,她手中的木盒,“是那个盒子,里面血誓怨气,会咬人。”
“你怎么知道的?”冷灵有些不解地问道。
一直面无表情的人,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缝,但声音依然没有起伏,“我的脚感觉到了。”
闻言,冷灵低头看向他的脚。
他穿着黑色靴子,看起来不便宜,若是没有看错的话,他穿的应该是冥界统一的靴子。
不过,鞋面上有一块湿了。
“……你踩水坑了?”
沉默。
一阵沉默。
半晌,黑袍人薄唇微张,“不是,是忘川河涨水,溅的。”
冷灵满脸疑惑,“忘川河离这里八百里。”
“……”
“……那可能是水坑。”黑袍人淡淡道。
冷灵深呼吸一口气,绕过他继续上山。
可没想到他却跟了上来。
脚步依然很稳,间距依然相等,但冷灵注意到,他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像在可以避开什么。
水坑?还是别的?
走了半天,冷灵头也不回,“你到底来干什么?”
黑袍人脚步也没停,“收一笔旧账。”
“什么旧账?”冷灵问道。
“有人用活人血誓,扰乱了阳寿记录。”黑袍人答道。
冷灵回头看向他,眼底满是疑惑,“血誓归冥界管?”
她离开天界这么多年,确实有些不了解,但现在这种事情归冥界管了?
黑袍人抬眸看了她一眼,“不该存在的血誓归我管。”
冷灵停下来,认真的观察他。
兜帽下的脸看不清,但她能感受到他的目光。
他的目光不在她脸上,在她手里的木盒上。不,也不在木盒上,倒是像在她指尖。
她指尖那一点快要熄灭的星辉。
这时,铜镜突然亮了一下。
他低头看向镜面,皱眉。
“怎么了?”冷灵问。
“镜子说……”他刚要回答,结果话锋一转,“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冷灵:“……”
她没好气道:“你家镜子还会说话?”
“嗯。”黑袍人很是淡然,“今天刚学会的。”
冷灵深吸一口气,转身继续走。
但这次他没有跟上。
“我走了。下次见面。如果你还活着的话。”
冷灵头也没回,“你能不能换个话,什么如果你还活着,咒我呢!”
黑袍人沉默了一下,“……那你努力活久一点。”
闻言,冷灵脚步一顿,差点摔了。
这人是不是在关心我?
不对,他一定是在嘲讽我。
冷灵赶紧加快脚步,消失在了雾里。
黑袍人站在雾中,看着她的背影,铜镜在他手心里微微发烫。
铜镜里有着一行极小的字:冷灵,苍梧山,春分,血誓余波可能侵蚀神格,建议远离。
“远离?”他自言自语,“我倒是想。”
说完,他把铜镜塞进了腰间,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