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灵是被一场白雾逼进苍梧山的。
她本来在白天看东西就费劲,这雾浓得像是煮开的米汤。
她已经在雾里转了半个时辰了……
当她第三次经过同一颗歪脖子树的时候,对着那颗松树道:“行吧,要么是这座山不想让我进,要么是我路痴。”
说到这里,冷灵叹了一口气,“我选择相信前者。”
松树没有搭理她。
冷灵顺势坐在树底下。
之前在山下的小河流洗手的时候,指尖的星辉突然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她的疼,是面前这座山的疼。
她能感受到这座山传来微弱的悲鸣。
这时,冷灵感受到有个小动物向她这边跑来。
她鼻子动了动,又眯起眼睛,感觉到面前的动物是个小狐狸。
它大概只有两个拳头大,毛色棕红,鼻尖湿漉漉的。
小狐狸试探着走进,在她脚边转圈。
“饿了?”冷灵问道。
小狐狸抬头看着她,眼睛亮亮的,歪了一下头。
冷灵想了想,从包袱里摸出一个红薯,那是她离开的时候,特意拿了一个,留着填饱肚子的。
小狐狸叼着红薯,跑了三步,又回头。
跑了三步,又回头。
见状,冷灵挤出一个笑容,“不用谢,你走吧。”
小狐狸看了她一眼,然后又跑了回来,用它那毛茸茸的小爪子,抓了一下冷灵的衣服。
冷灵低头看向它,“嗯?”
小狐狸又扒拉了她衣服两下,然后又往左边跑去。
这回,冷灵明白了,面前的小狐狸是想带自己去什么地方。
她站起来,拍了拍不存在的灰,“行吧,饿着肚子去管闲事,我这辈子就是这个命。”
冷灵跟在小狐狸身后,走到了苍梧山山神庙。
山神庙的匾额只剩半个“山”字,庙门斜挂着,风一吹就吱呀作响。
小狐狸带冷灵来到这后,就离开了。
冷灵抬起手,在眼睛面前划了一下,星辉闪过眼睛,冷灵看清了面前的场景。
她跨过门槛,脚底踩到一样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条褪成灰白色的红布条。
她左右观察了一下,角落里,树上,不远处的地上,飘着好多。
“山神也搞封建迷信?”冷灵嘟囔着,捡起来。
“别动。”
声音从屋内传来,嘶哑得像是枯枝折断。
冷灵走进屋,看到一个人形蜷缩在阴影里。
皮肤是松树皮色,头发是干枯藤蔓,右腿从膝盖以下消失,断口长着白苔。
左眼眶是空的,里面没有眼珠,头上有一朵灰白色的蘑菇,伞盖上有暗红色纹路,像血管。
冷灵盯着那个蘑菇,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她见过很多惨的神,但没见过这么惨的,惨到头上长头发。
等一下……
蘑菇。
那这个蘑菇能吃吗?
“你是山神?”冷灵蹲下,开口问道。
“曾经是。”他的右眼浑浊如死水,“现在只是一个被山忘记的东西。”
“那你头上的那朵蘑菇……”
没等冷灵说完,就被山神打断了。
虽然他只剩半张脸能动,但还是面无表情,“不要吃,有毒。”
被拆穿心思的冷灵,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我又没说要吃。”
“你刚才的眼神说了。”山神直言道。
冷灵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尖,讪讪道:“院里怎么那么多红布条?”
“红布条?”山神喃喃了一句。
他继续说道:“六十年了,还在。”
“那是什么?”冷灵没得到答案,又问了一句。
“祈愿。”山神把头转向门的方向,仿佛能看到外面的红布条。
“当年他们有愿望的时候,我就让他们挂红布条,我以为我能救他们,结果……”
冷灵等着他继续说,可山神却闭上了嘴。
冷灵一愣。
然后呢?
这就没了?
你倒是说完啊!
我瓜子都准备好了。
“然后呢?”她追问。
山神收回眼神,用那只浑浊的右眼看着她,慢悠悠地说:“然后……春天到了。”
“所以?”
“所以如果你没事的话,能帮我把庙门口的那颗草拔了吗?它挡着我看日落了。”
冷灵顺着他的话,往庙门口往了一眼。
门外是灰蒙蒙的雾,根本看不到太阳。
“你看个鬼的日落。”冷灵有些无语。
“我看的是寂寞。”山神道。
冷灵沉默了三秒。
行,还是个文艺山神。
整个山神庙也就只有这么一个山神在。
在这里也得不到什么,冷灵打算去山下的村子看看。
冷灵站在苍梧山脚下,抬头看山。
山不高,但很沉。
那种沉,不是体积上的,而是时间上的。
这座山像是压了太多的东西,压得连风都懒的吹。
村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大字:苍梧村。
石碑下面坐着一个老头,正在打瞌睡。
冷灵走了过去,清了清嗓子:“大爷,请问……”
老大爷睁开一只眼睛,看了她一眼后,又闭上了。
“不是。”
冷灵懵了一下,“……我还没问呢。”
老大爷没有看他,而是闭着眼睛,爱答不理的,“不管你问什么,答案都是不是。”
冷灵沉默了两秒,指了指石碑,“那这个石碑是……”
“碑是碑,村是村。”老大爷依然闭着眼睛,“我们村不叫苍梧村了,改名了。”
冷灵有些疑惑,问道:“改什么了?”
“还没想好。”
冷灵:“……”
她深吸了一口气。
行吧。
一个连村名都在纠结的村子,确实会忘记什么样子。
一进村子,冷灵就看见一颗粗壮的槐树,上面挂着红布条。
这里的红布条和她之前在山神庙上看到的不同,这里的红布条颜色鲜红。
村口的这个老槐树下,四个老人在打牌。
不是麻将,是一种冷灵不认识的纸牌。
牌面上画着看不懂的团,像是鸟兽,又像是符咒。
老人们打得认真,出牌时的表情凝重,像是在决定国家大事。
冷灵走过去,“请问……”
四个老人齐刷刷地抬头看她。
然后齐刷刷地低头继续打牌。
一个老奶□□也不抬,“不是。”
“我还没问……”
冷灵有些无奈,感觉这个场景刚刚见过。只不过回答她的从一个老大爷,变成了一个老奶奶。
“不管你问什么,答案都是不是。”
得,回答的都是一样的。
老奶奶出了一张牌,“红中。不,这张不是红中……这是什么东西?”
旁边一个老汉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是凤凰,你连凤凰都不认识?”
老奶□□往后仰了一下,眯着眼睛,“这凤凰怎么长得跟我家那老母鸡似的。”
“这是抽象派。”有人解释了一句。
“什么抽象派,画这个的人肯定没见过凤凰。”老奶奶反驳了一句。
旁边的人打趣道:“怎么,你见过?”
老奶奶摇了一下头,“……没见过,但肯定不长这个样子。”
……
冷灵站在旁边,等了片刻。
“那个……”
“不是。”老奶奶依然回她这两个字。
冷灵转身看了一眼村口的石碑,苍梧村,三个字被藤蔓遮了一半,只剩下梧村,二字。
她转回来。
“我不问是不是,我只是想要知道,这座山叫什么名字。”
老奶奶打牌的手顿了一下。她缓缓抬起头,眼珠有些灰白。
她不瞎,只是眼睛浑浊得像是老化的玻璃。
她看了冷灵一眼,又低头看牌,“叫山。”
“我知道是山,我是说……”
没等冷灵说完,老奶奶直接说道:“山就是山,叫什么名字不重要。”
接着,老奶奶打出一张牌,“胡了。”
另外三个人一听,同时凑过来看她的牌。
“你这不是糊,你这是诈糊。”
“哪里是诈胡啊?”
“你看你这牌多了一张。”
“多了一张也是胡。”
“多了一张不能胡。”
“那我偏要胡。”
“那你胡吧,反正也没钱。”
“那不行。”
……
几个人吵的不可开交。
冷灵站在旁边,觉得自己像是被遗忘在田里的稻草人。
她抬起头,想望向天,可映入眼帘的却是老槐树。
这时,她才看到,那红布条上面还挂着镇山钉。
镇山钉?
怎么会被红布条挂在这里?
“姐姐!”
一个稚嫩又有些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冷灵的思绪。
冷灵转过身,低下头,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原来是那个跟自己在庙里同分一块红薯的小姑娘。
“你怎么在这里呢?”冷灵问道。
渺渺瞪着她那圆溜溜的大眼睛,“我住在这里啊。”
说着,她拉起冷灵的手,“姐姐是来玩的吗?我带你逛逛好不好。”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零零散散地趴在河谷两侧。
房子都很老,青瓦上长着瓦松,墙根爬满青苔。但每户人家门口都挂着一根东西。
铁钉。
黑色的铁钉,有筷子那么长,用红绳系着,钉头朝下,悬在门框上。
冷灵走进一家门口,伸手想摸。
“别动!”
一个年轻女人从屋里冲出来,手里抱着孩子,眼神警惕得想护崽的母猫。
“李婶。”
渺渺甜甜地喊了一声。
见到是认识的人,李婶神态缓和了一些,“这是辟邪的,外人不能碰。”
又低头柔声道:“渺渺,看好你的朋友。”
渺渺乖巧地点了点头。
“辟什么邪?”冷灵问道。
李婶没有回答,抱着孩子退回屋里,关上了门。
冷灵站在门口,看着那根钉子,钉头上刻着纹路,不是花纹,是——字?
她凑近看,字太小,看不清,但隐约能认出几个笔画。
“镇……山……”
镇山钉?
她抬头看向整条巷子,家家户户,门框上都悬着同样的黑铁钉。
从村头到村尾,像一排沉默的哨兵。
钉子不是辟邪的。
是镇山的。
那么……
镇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