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停了一会儿,然后散了。
一个矮矮胖胖的老头从消散的云气里走出来,脚不沾地,悬在半空中。
他身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袍子,手里拄着一根藤杖,头上稀疏的几根白发被风撩得东倒西歪。
原来是土地公。
他落在三人面前三步处,藤杖在地上一顿,发出一声很闷的“咚”。
“你们不能把那两样东西放到那座桥上。”他语重心长地说道。
冷灵不解地看着他,问道:“为什么?”
她不懂,为什么不可以。
土地公停顿了一下,组织了一下语言,“因为那两样东西一旦在桥上相遇,因果就会了结。了结之后,星辰就会归位。星宫稳了,天界就会发现有人在动它们的东西。”
“所以呢?”冷灵不以为然。
她从开始做这件事情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被天界发现的准备。
土地公的眉头微微皱起,眼睛却看向了别处,“所以老朽担不起这个责。苍梧山的事情,天界还没有追究,参商的事又是在老朽辖境内的。”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若是在老朽的低头上再出岔子,老朽这千年的供奉就白受了。”
听他这么说,冷灵算是听懂了,“你是怕天界降罪。”
土地公没想到她说话这么直接,嘴角抽了一下,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你让开。”冷灵面无表情道。
土地公没有让。
他攥着藤杖,指节发白,“小姑娘,老朽知道你是谁,夜穹第一颗星,创世的时候,就有的。”
“你现在虽然弱,但老朽还及得你当年亮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可那是当年,现在的你连自己都保不住,你要拿什么去对付天界的追责?”
“我不需要对付。”冷灵神色淡淡的,仿佛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
接着,她话锋一转,“我只要把那两样东西放到桥上。”
可土地公并没有轻易的让步,“放了之后呢?天界的人来问罪,你说这件事是你干的,你的星辉还能撑几次责罚?”
冷灵没有回答。
见状,土地公的声音软下来一些,“老朽不是要害你,老朽是觉得,你如今的状况,不值得为了两千年前的死人,把自己最后一点光搭进去。”
冷灵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并不怕把自己搭进去,但如实说的话,想必土地公不会相信,再加上,她觉得没必要跟他解释那么多。
这时,月兔从冷灵肩上蹦下来,跳到土地公面前,两只前爪叉腰,“老头,你怕天界就直说,别说得好像你在替她着想似的。”
冷灵没看明白,她可看明白了。
天界那些老油条们,经常打着为你好的旗号,来做有利于自己的事情。
土地公被月兔噎得一顿,口不择言道:“你这小畜生!”
月兔根本不吃压力,“我是月宫主管!你才是小畜生!不对,是老畜生!”
土地公没想到一只小兔子的脾气这么暴躁,气得胡子一颤一颤的,“老朽是正神!”
“正神你个头!”月兔插着腰,“你连自己的管辖地都不敢护!”
“老朽怎么没护?老朽护了三千年,要不是老朽一直压着那宅子的因果……”
没等土地公说完,就被月兔打断道:“压着有用吗?星星不还是丢了。”
闻言,土地公张了张嘴,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他握着藤杖的手慢慢松开了,又从松开慢慢攥紧。
最终他低头叹了一口气,“老朽说不过你这只兔子。”
月兔傲娇地扬了一下脖子,“那你就让开。”
土地公抬起头看着冷灵,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不是敌意,更像是一个看了太多世事的人,已经不愿再相信,做对的事情就能有好结果了。
他低头琢磨片刻,缓缓道:“老朽可以当作没有看到你们,但必须要告诉你一件事。”
“参商这件事,天界早就知道,但他们一直不处理,是因为他们之中有人想要这件事自生自灭。千年了,只要没有人去碰,它就慢慢消解了,是你来了,它们才开始重新震动。”
闻言,冷灵沉默了一瞬,“你的意思是,天界在等它自己消失?”
土地公点了一下头,“对,一个没有人记得的遗憾,再深也会被时间磨平的。但只要你一碰,它就重新亮了起来。”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的小了一些,“天界已经注意到你在做什么了。”
冷灵有些不解,她思考了片刻,问道:“那你为什么还要告诉我们呢?”
土地公苦笑了一下,当下什么都没说,他转身往云的方向走。
他走了一步,停了下来,“因为老朽年轻时,也等过一个人。等了三十年,没等到,后来老朽成了土地公,那个人早就转世不知多少轮了。老朽这辈子最后悔的,不是没等到,是没有让她知道老朽在等。”
说完,他没有回头,走了。
藤杖在泥地上留下了一串深浅不一的印子,雨水正在慢慢把他们冲平。
冷灵看着那些印子一点点消失,然后对月兔和玄溟说道:“走吧,趁他还没改主意。”
他们继续往前走。
雨没有再下,云散了,天又晴了。
冷灵回到桥上的时候,是黄昏。
桥还是那座桥。
石栏、石狮、干涸的河床、疯长的芦苇。
和上次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但她知道有一样东西不一样了,她身上带着沈闰的琴谱和陆昭昭的诗稿。
两样东西隔着千年的距离,现在被她同时带到了同一座桥上。
她站在桥头,没有立刻走上去。
月兔从她肩上跳下来,蹲在桥头的石狮子旁边,捣药杵横在膝盖上,“你准备好了吗?”
“没什么好准备的。”冷灵淡淡道,“就是把两样东西放在一起。”
月兔看她站在原地,有些不解地问道:“那你为什么不动?”
冷灵没有回答。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不动。
不是犹豫,不是害怕,大概是因为走完最后这几步,这件事就真的结束了。
结束之后,沈闰和陆昭昭会怎么样?他们会在某个地方相见吗?
还是什么都不会发生,只是忽然觉得,做这件事比想象中更需要勇气。
玄溟走上来,站在她右侧,没有催促。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缓缓道:“我陪你走上去。”
冷灵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她迈步走上桥面,他走在她旁边,月兔跟在后面三步远的位置,这一次她没有叽叽喳喳,安静得像换了只兔子。
走到桥中央的时候,冷灵站定了。
一直安静的月兔突然挡在了她面前。
“等一下。”
冷灵低头看着她,“你又要做什么?”
月兔把捣药杵一横,摆出一副,要过此桥先过我这一关的架势。
“我有话要说!很重要!”
冷灵点了一下头,“你说。”
“第一。”月兔用捣药杵指着她的鼻尖,“你要答应我,扛不住反噬的时候先跑,别硬撑。沈闰等了千年,不差多等你养伤的那几天。”
闻言,冷灵愣了一下,“……行。”
“第二!”月兔把捣药杵换到另一只爪子里,“你要答应我,事了之后教我弹《参商》!我也要会弹!万一以后我遇到一只公兔子,我也可以给他弹曲子!”
冷灵沉默了两秒。“你一只兔子……”
“兔子怎么了?兔子就不能有情调吗?月宫主管也是要谈恋爱的!”月兔反驳道。
“好,我教你。”冷灵有些无奈,但还是答应了她。
“第三!”月兔走到玄溟脚边,用捣药杵戳了戳他的靴子。“还有你!”
玄溟低头看着她,“嗯?我怎么了?”
月兔脸上的表情很严肃,正儿八经道:“你帮她扛反噬的时候,要扛的认真一点!不要装成我只是顺手!要扛得大张旗鼓!扛得惊天动地!让她知道你扛了!”
闻言,玄溟愣了一下,面无表情道:“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你不能每次做了好事都跟没事人一样走开!你得让她知道!不然,她永远不知道你多在意她!”
玄溟沉默了一下,“……知道了。”
月兔这才退回来,重新跳到冷灵的肩上,捣药杵朝前一指:“好了!没有后顾之忧了!开始吧!”
冷灵低头看了看肩上的月兔,又看了看玄溟。
玄溟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淡,但他的耳尖,在晨光里好像有一点发红。
冷灵没有揭穿,她把沈闰的琴谱从袖中取出,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卷起来。
但,“此曲献予陆昭昭”那六个字还很清晰。
她又把陆昭昭的诗稿从另一侧袖中取出,三张纸,叠得整整齐齐。
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桥栏上,然后她退后半步,抬起右手,指尖凝出星辉,很淡,淡得像是凌晨最后一颗星星的光。
她把那一点星辉点在琴谱和诗稿之间,不是分开它们,而是连接它们。
星辉从她的指尖流出来,在两样九五之间搭了一道极细的光桥。
桥面震动了一下。
冷灵感觉到脚底传来震颤,不是危险的震动,更像是一种回应,像是沉睡了很多年的什么东西,终于被碰醒了。
桥栏上的玻璃罩下面,那行“商星亮了,你没回。”的字迹,忽然亮了一下,不是发光,是原本被风化的笔画变深了,像是有人用墨重新描了一遍。
然后,冷灵看到了。
两个人站在桥的两端,一个在东,一个在西。
看不清脸,身形是半透明的,像光透过薄云投下的影子。
东边那个穿着浅灰色的长衫,手里好像攥着什么。西边那个穿着青色衫子,头发垂在肩上。
他们隔着桥看着彼此。
没有人说话。
桥面上只有风过芦苇的沙沙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阅旧纸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