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灵从屋里走出来,玄溟站在院子里,月光把他的黑袍染成了一层淡淡的银色。
他听到冷灵的脚步声,微微侧过头来,但没有转身。
“沈闰离开之后,陆昭昭做什么了?”玄溟问道。
他的语气很轻,不仔细听都听不到。
冷灵走到他身边,站在一旁,同样没有看他,缓缓道:“她等了,她等了他一年。沈闰一直没有回信,她以为是沈闰不想要她了。”
“但她没有嫁人。”玄溟淡淡道。
“是,没有。”冷灵摇了一下头,缓了一口气,“她取消了婚约。”
身为尚书府的千金,尚书府自然会给她安排一个门当户对的好婚事。
但陆昭昭拒绝了。
不是因为沈闰,而是因为她自己。她跟家里人说,她不认识那个要娶她的人,不想嫁给一个陌生人。
但冷灵觉得,她那个时候,刚经历过一场全身投入的感情,已经没有精力再开启一场新的感情。
玄溟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她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了一些事情。”
“是啊,她主动要求去家庙修行,不是被送过去的,是她自己提出来的。她觉得如果不嫁人就要有个去处,那她自己选去处。”
毕竟她家族里还有其他兄弟姐妹,她不能因为自己,而影响他们的婚事。
冷灵想到她在家庙里面,看到的那张纸上的字迹。
陆昭昭的笔迹从头到尾没有怨气,没有恨意。
她在纸上写着:我在等你回来看商星、我在庙里也能看到那颗星、星星还在我就不算白等……
月兔从冷灵的肩膀上探出头,好奇地问道:“沈闰呢,他知道陆昭昭入庙的消息,他有什么反应?”
“他……他哭了一夜。”冷灵缓缓道。
然后,她转身看着天井里的那颗老槐树,树影在月光下,微微晃动,像是在替什么人摇头。
所有人都在问他们为什么没有在一起。
但没有人问过,他们是怎么开始的,是怎么一步步走到这一步的。
世人畏惧的是,不能在一起,这个结果。
但沈闰畏惧的却是,让他们一步一步走到这个结果的因。
世人畏果,我畏因。
冷灵决定去桥之前,再去一趟家庙。
不是为了拿东西,东西她已经拿过了,而是为了看一眼,她去的时候忽略了的角落。
拂晓时分,他们到了门口。
天还没全亮,灰色的晨雾笼罩着山坳。
庙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闻到露水和枯草混在一起的气息,凉丝丝的,像是从很深的水底翻上来的。
陆昭昭住过的那间小屋,她上次已经仔细看过了,书桌上的纸、砚台里的残墨、墙角的旧衣箱。
但她忽略了一样东西,床板底下。
她蹲下来,把床板掀起一条缝,看到下面压着一叠纸。
纸的边角已经泛黄了,有些地方还被潮气洇出冷灵深色的水痕。
她轻轻抽出来,一共三张。
第一张,是陆昭昭写给尚书府的信的底稿。
“父亲大人敬启:女儿思忖数日,决意退婚。非因旁人,实因己身尚未准备好为人妻、人母,望父亲成全。若家中觉得此事不妥,女儿愿去家庙修行,替家族祈福。此系女儿自择,无人逼迫。”
冷灵看完,把这张放在一边。
她的指尖微微发麻。这段话写得平静、克制,甚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客气。
但仔细看字迹,自择,那两个字旁边有一小片墨迹被水洇过,像是什么滴在了上面又匆忙抹去。
冷灵却能猜到,那是什么。
那是泪。
第二张纸的内容更短,看起来像是写在更晚的时候,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三行。
“今日庵中的梅花开了,我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忽然想,如果你在的话,会说什么。大概会说,‘这花开得真好,这是个好事啊。’那我就当你说过了。”
冷灵把这张也放下。
月兔从她肩头探出头来,看这第三张纸。
第三张纸只有一行字,字迹明显比前两张虚弱,笔画有些抖。
“闰郎,星星今夜特别亮,我快看不清了,你能不能让它再亮一会儿。”
纸张的下半部分没有字了。
冷灵翻转纸张,看到背面有一句话,字迹更浅,像是用笔尖没有沾墨时硬划出来的。
“我来不及了。”
来不及,那三个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长到纸的边缘,像是写这行字的人,力气用尽了,手从纸下滑落下去。
冷灵把三张纸仔细折好,放进袖中,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有灰落在她的衣襟上,像是一层薄薄的旧雪。
“陆昭昭是自己选择的这条路。”冷灵轻声道。
“没有强迫,没有绑架,她取消了婚约,然后主动去了家庙,她选了一个可以一直看商星的地方。”
月兔歪了一下圆滚滚的小脑袋,“但她一直在等啊,虽然是她自己选择的,但还是在等。”
“等,是她自己选的。”
冷灵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她可以不等,可以换个人嫁了,可以把沈闰忘掉,但她没有,她选择了等。”
“那不还是苦嘛。”月兔小声嘟囔了一句。
冷灵想了想,“苦,但那是她自己想做的,不是被逼迫的。”
她走出小屋,站在那棵老梅树下面。
不是花季,枝头光秃秃的,只有几片枯叶挂在上面。但树下有一块石板,上面刻着两行字。
梅开之日,君可归来。
梅落之时,我已不在。
冷灵蹲下来,伸手触碰石板上的字迹,指尖刚触到石面,一阵细微的震颤传来。
她接收到了,另一个幻象片段,比之前那些碎片更短,也更清晰。
陆昭昭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支笔,对着空白的纸发呆。
窗外是夜晚,商星在窗框右上角的位置亮着。
她盯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低下头,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我今天做了一个决定,我不嫁人了,我也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否正确,但我确实不想嫁了。”
她写完之后,把纸折好,没有放进信封,她把它压在床板底下,就是冷灵刚刚发现的那叠纸的最下面。
然后,她站起来,推开窗户,对着那颗商星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会回来的吧……”
冷灵从幻象中退出,发现自己还蹲在老梅树下。
晨光已经从树梢间漏下来了,照在石板上的刻字上,把梅开之日那四个字镀了一层淡金色。
她站起来,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心口流过,不是热的,也不是凉的,是一种恰到好处的、被理解的温度。
“小兔子。”冷灵轻声说道。
“嗯?”
“你带墨了吗?”
“没有啊,我一只兔子带墨做什么。”
冷灵想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月兔,问道:“你带胡萝卜了吗?”
闻言,月兔立刻捂住自己的小口袋,警惕地看着她,“……带了,你要干嘛?”
“借我一根。”冷灵淡淡道。
月兔从坎肩的口袋里,掏出一根小胡萝卜,边掏嘴里边嘟囔,“我只是借给你哦,要记得还我……”
冷灵一直很想知道,她那口袋是怎么装下比它大那么多的东西的,但她从来没有问过。
冷灵接过胡萝卜,“知道了。”
她手里拿着胡萝卜,蘸了一点自己指尖凝出的星辉。只是,那星辉稀薄的像是兑了水的墨。
然后,冷灵在石板空白的角落写了几个字。
“他回来了,只是晚了千年,但你等的,从来不是他的归期,你等的是你相信的这回事本身。”
她写完之后,退后了两步,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出庙门的时候,玄溟已经等在门外了。
他看了一眼她的表情,什么都没有问。
但冷灵注意道他腰间的铜镜上凝了一层露水,很细密的一层,像是站了很久。
“你怎么不进来?”冷灵问道。
玄溟轻声道:“我在看日出。”
“日出有什么好看的?”冷灵抬头看了一眼,不解地问道。
“你看完了该看的,出来的时候刚好有光。”玄溟解释道。
冷灵没有追问,她只是走到他身边,和他并排站着,看着东方的天际线慢慢亮起来。
晨光把山坳里的雾气染成了淡橘色,像是有人在天地之间铺了一层薄薄的红绸。
月兔从冷灵的肩膀上跳下来,蹲在两人脚边,也仰头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小声说道:“你们俩站在这里,像是两棵种在一起的树。”
没有人接话。
过了一会儿,冷灵道:“走吧,我们回桥上。”
从栖云庵回望灯桥的路上,冷灵三人遇到了一场不该有的雨。
天色原本是晴的,他们走出山坳不到三里地,头顶忽然聚起一片灰云。
雨点落下来的时候不大不小,不是倾盆,也不是毛毛雨,刚好能把衣服打湿,不让人停步,也不让人痛快赶路。
冷灵抬头看了那片云一眼,察觉出云的形状不太对。
这云边缘过于整齐,像是用剪刀裁剪过的。
她停下脚步,对着云说了一句,“出来吧。”
云没有动。
冷灵叹了一口气,又说了一句,“我知道你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