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旁的一家牛肉面摊。
冷灵坐在椅子上,一手拿着筷子,一手扶着碗,嘴里秃噜的吃着面条。
她馋这口已经很久了。
玄溟坐在冷灵身旁边,面前摊着几卷冥界的卷宗,指尖停在其中一页。
“怎么了?”冷灵没有抬头。
玄溟停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有点不对劲。”
冷灵这才从面条碗里,抬起头,看着她。
月兔也在旁边,啃着玄溟给她买来的胡萝卜。听见他这么说,也抬起头,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
玄溟把卷宗往前推了一下,“沈闰生前的因果线,我查到了三段异常。第一段,三十岁那年,他收了个徒弟。”
“嗯?徒弟?”冷灵问了一句。
“对,那个徒弟的来历查不到,生死薄上没有记录,他像是凭空出现在沈闰的琴馆里,学了三年琴,然后凭空消失了。”玄溟道。
“或许,他只是个普通人?”月兔插嘴道。
“普通人的名字也会写在生死薄上的,这个人的名字不在任何一卷里。就像……”
说到这里,玄溟顿了一下,“就像他不是活人一样。”
闻言,冷灵皱起了眉头,“那第二段呢?”
“沈闰临终前七天,有过一个访客,但没有看到这个访客的面容,但据琴馆的伙计说,那人走的时候,手里拿了一样东西,沈闰最珍视的那张曲谱,《参商》的母谱。”玄溟道。
“确实,之前在旧居的时候,看到的也是副本,一直没有看到他亲手写的那份在哪里。”月兔道。
冷灵不知不觉的早已放下筷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第三段呢?”
玄溟把最后一卷卷宗推过来,铜镜的光照在泛黄的纸面上,“陆昭昭死后,她的亡魂没有入冥界。”
“……什么???!”月兔惊呼一声。
“她死后的第七天,应该有冥差去接引,但到了那座家庙,她的亡魂已经不在那里了,没有记录显示她去了哪里,她像那本母谱一样,凭空消失了。”玄溟道。
月兔张着嘴,胡萝卜从她的手里掉了下来,她惊讶地蹦了一下,“一个消失了,两个也消失了,这不对劲吧?”
玄溟看了一眼月兔,难得没有反驳她。
“确实不对劲,沈闰和陆昭昭他们二人,从因果线看,他们的最后一句话,应该落在彼此手中才算完结。但母谱和陆昭昭的亡魂都没有入冥界,他们像是被什么东西截断了。”
“截断?被谁?”冷灵问道。
玄溟摇了一下头,“不知道,但有一种可能。”
冷灵看着他,“什么可能?”
“沈闰临终前的那个访客,如果他拿走的不是曲谱,而是曲谱里封存的东西,比如沈闰的执念,那么陆昭昭的亡魂之所以没入冥界,可能是她在等那个执念。”
玄溟的声音很平,但冷灵能听得出他的话里压着东西,“她的亡魂,可能在找它,找了千年,一直没有找到。”
听到这里,冷灵沉默了片刻。
半晌,她才缓缓道:“所以星核被抽走,是因为她的执念在搜索星宫,寻找沈闰留下的痕迹?”
玄溟想了想,“不完全是。”
“执念不会抽星核,它会牵引星核,像磁石吸引铁屑,那些消失的星星,不是被抽走的,是被陆昭昭的执念吸引过去的,她的亡魂在寻找沈闰的琴声。星宫里的星星,有些是千年前沈闰弹过的曲子的倒影,她认出了它们,把它们拉了过去。”
“那那些星星现在在哪里?”月兔问道。
玄溟没有直接回答,他伸手覆在铜镜上,低声道:“第三段因果线的末端,指向一个地方。”
“哪里?”月兔继续问道。
“桥。”
冷灵闭上眼睛,所有的线索都在指向那座桥。
沈闰的遗憾,陆昭昭的等待,星核的流向,亡魂的去处。
那座桥像是一个沉默的证人,站在千年风雨里,等着有人来问它一句,“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但这里面有没有天界的手笔,答案不言而喻。
冷灵想到那两张纸上的信息。
沈闰的,此曲献予昭昭。
陆昭昭的,你回来看它的时候我会看到。
两句话隔着时间、隔着千里,却像对着同一面镜子说的。
一个说了,我写完了但你不在了。
一个说了,我在等你但不知道你在哪。
这种错位,让她觉得胸口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冷灵站起来,“我想弹一遍《参商》,看一看沈闰的琴里,到底还藏着什么。”
沈闰的旧居。
冷灵走向琴案,手指悬在琴弦上方。月兔蹲在门槛上,不敢出声,玄溟坐在院子里,铜镜收在腰间,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
冷灵触发了不同的记忆片段,沈闰在外地写曲,在京城开馆,对着商星发呆。
但这些片段像是拼图的外围,她缺的,是中间最重要的一块。
第七天夜里,她在耳房里睡着了。
准确地说,不是睡着了,而是星辉太弱,撑不住持续的输出,身体自动进人了类似休眠的状态。
月兔趴在她的枕边,休眠第一次跨过了门槛。
他推门走进来,门上的因果锁没有阻拦他。
金色的光圈在他触碰到门板的瞬间裂了一道缝,然后又合上了。
冷灵没有醒。
玄溟在床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他看到了冷灵腰间的荷包。荷包里,山神那里的那朵花上,沾了一缕极淡的星辉,正在缓慢地亮灭。
他没有碰荷包,只是站在床边,用铜镜照了一下冷灵的眉心。
镜面上映出的不是她的脸,而是她的星魂,暗淡、疲惫、像一盏熬了一整夜的油灯,灯芯已经焦了,但还在燃。
“快灭了。”他轻声道。
月兔睁开一只眼,看到是他,吓了一跳,“你,你怎么进来了?”
玄溟收回铜镜,淡淡道:“门开了。”
“那你怎么不早点进来?”月兔不解地问道。
“她需要休息。”玄溟道。
月兔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她默默缩回枕头旁边,用捣药杵挡住半边脸,假装自己睡着了。
玄溟没有走,他在桌边站了大约一刻钟,然后转身出去了。
他走出去之后,兔子睁开眼,小声说了一句,“这人真是的……”
冷灵在黎明前醒来了。
醒来的时候,她发现枕边多了一盏灯。
一盏普通的油灯,灯芯还没灭,灯油是满的,底座上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个字:暖。
字迹横平竖直,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一样。
冷灵认出了这个笔迹,是玄溟的。他写卷宗的时候,字和这个一模一样。
她拿起那盏灯,放在掌心。
灯盏的温度不高,但足够让她的指尖不再发凉。
“……谢了。”她道。声音很轻,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到。
然后,她下床,再次走向那张琴。
这一次,琴弦在她触碰的瞬间发出了低鸣。
完好的琴弦,在星辉的注入下,震动了起来。声音不高,但很稳,像是一个人在深夜里终于说出了憋了很久的话。
幻象降临,这一次,是完整的幻象,是沈闰离开之前的那一幕。
冷灵看到的画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
是沈闰的视角,他站在尚书府后墙外,夜色很深,墙头上爬满了藤蔓。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衣服,腰间系着一根绳子,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嘴唇紧抿着,眉头微微皱着,不是害怕,是犹豫。
半晌,他翻墙进去了。动作很轻,像一只夜行的猫。他落在后花园的那一刻,陆昭昭房间的窗户亮了。
她听到了动静,窗户被推开一条缝,陆昭昭从缝隙里看到他,先是一惊,然后笑了。
她把窗户完全推开,从里面垂下一根绳子,绳子末端系着一张纸条。
“带我走。”
纸条上写着。
冷灵看到沈闰弯下腰捡起纸条,他看得很慢,像是要把那三个字刻进眼睛里一样。
看完之后,他把纸条折好,放回原处,不是窗台上,是绳子的末端,系回原样。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陆昭昭的窗户。
陆昭昭在窗后看着他,眼睛里面带着光,是期待的光,像是燃了一半的烛火。
沈闰对着窗户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冷灵看他的口型,看得很清楚,“等我。”
然后他转身,翻墙出去了。
冷灵从幻想中退出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正房的地上,手还按在琴桌上。
月兔在她脚边蹲着,抬头看她,“看到了?”
“嗯。”冷灵点了一下头,“看到了,他没有带她走。”
“为什么?”月兔问道。
冷灵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因为他怕。”
“嗯?怕?”月兔很是不理解,“他怕什么?”
冷灵走到窗户旁,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月光把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一道跨不过去的沟渠。
“他怕自己给不了她一个像样的未来,他说,‘等我’,但那句话并没有说出口,只做了口型,连声音都没敢出,因为他怕自己说了,陆昭昭会真的等他。而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配得上那份等待。”
冷灵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中带着一丝惆怅。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走呢?还非得翻墙去一趟。”月兔吐槽了一句。
冷灵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月兔,“因为他想去跟她说一声再见,但真到了那个时候,他看到那张纸条上的字,发现他根本说不出再见二字,他只能无声地说一声,等我。那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闻言,月兔低下了头,半晌,小声嘟囔了一句,“他好胆小。”
但她不清楚的是,并不是沈闰胆小,而是因为太在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