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旧宅到城外的家庙,走路要小半日。
冷灵走得不算快,她需要省着力气。星辉微弱的好处是,至少走路不会消耗太多。
玄溟的手也好了许多。
路上,月兔也一直没有闲着,她在冷灵肩上左右张望,一会儿指着一棵古槐树,“这棵树有三百岁了。”一会儿指着一只横穿田埂的狐狸道:“那只狐狸成了精,身上有两道尾巴。”
“你眼力这么好?”冷灵不禁问道。
月兔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满是骄傲,“看星星看的,你想想,大半夜的星星那么远,我都看得清,地上的东西,那就更不用说了。”
冷灵哦了一声,问道:“那你看看我身上还有多少星辉?”
月兔凑到她脸边,鼻尖动了动,表情变得有些犹豫,“……我能实话实说吗?”
冷灵有些无奈,她身体什么情况,她自己清楚,只是想要逗一逗她。
不过……
不是说好是用眼睛看的嘛,她怎么用鼻子闻?
这都是在那学到的啊……
“说。”冷灵道。
“大概还剩一盏茶的亮。”月兔想了想,继续说道:“不是特别亮的茶,是泡了两遍的。”
闻言,冷灵沉默了两秒,打趣道:“泡了两遍的茶,那还能喝吗?”
“能啊,就是没什么味道了,顶多有点茶叶子味。”月兔眼睛瞪着溜圆,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冷灵有些无奈,“……你到底是在安慰我,还是在气我?”
月兔微耸了一下肩膀,“都有,我在月宫的职责就是平衡阴阳,该安慰的时候安慰,该气人的时候气人。”
冷灵决定不跟一只兔子计较。
走到家庙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阳光斜斜地照着庙门外的石阶,苔藓在光里泛着一层嫩绿的油光。
家庙不大,藏在一座小山坳里,被几棵老柏树围着,半隐在茂密的树丛中。
庙门上的漆已经全部剥落了,露出灰白的木头,门上挂着一块匾额,字迹几乎看不清了,但从轮廓能辨认出来,栖云庵。
冷灵走过去,缓缓地推开庙门。
院内比外面看起来大一些,正殿三间,左右各有一间偏室。天井里种着一棵老梅树,枝干苍劲,此时不是花季,只有光秃秃的纸条在风中晃动。
正殿里供的是一座小小的观音像,香案上空的,没有香火,没有供品。
供台上的灰积得很厚,像是很久没有人能来过。
“这里也没人管?”月兔不禁问道。
冷灵看了一圈周围的环境,淡淡道:“陆家的后人可能早就迁走了,而且家庙一般都是被家族流放这里的,本就不受重视,年久失修也正常。”
冷灵走进正殿,目光扫过墙壁,左右两壁都刷着白灰,但左侧墙壁有一块区域的颜色,明显跟其他地方不一样。
它比周围的白灰更旧,微微发黄,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过。
冷灵放慢步伐,缓缓地走进那里,伸手触碰那快墙面,指尖触到的瞬间,星辉再次亮了。
她在墙上摸到了一行字,字是刻进去的,然后被用墨填写过。
如今,墨已经淡了,但字迹还在。
“若见商星,代我问安。”
冷灵的手指划过那行字,闭上眼睛星辉从指尖注入墙壁。
幻象再次展开,这回,是陆昭昭的视角。
她眼前的场景,竟是陆昭昭在家庙的日常。
早起扫院,午课抄经,日落时分在廊下坐着,看西天边那颗星慢慢亮起来。
然后,冷灵看到陆昭昭在墙上刻字的画面,她手里拿着的是簪子。
刻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描摹一个人的眉眼。
刻完之后,她没有哭,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回到佛堂,继续念经。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窗外的银杏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她再也没有出过庙门,没有再写过诗,没有再去过那座桥。
但每天黄昏,她都会站在廊下,抬头看那颗星星。
她会给它起各种各样的名字,但从未叫过商星,因为那是他琴的名字。
“今天很亮啊。”
“今天被云遮住了。”
“你今天好像比昨天早了一刻。”
……
她跟那颗星星说话,说了一辈子的话。
没有人听到,但她不在于。
“他也在看你呢。”
在陆昭昭的幻象里,她对着商星,轻声道:“他答应过我,替我看着商星,他看到你了,就像我看到他一样。”
冷灵从幻象中抽离的时候,手指还贴在墙上。
她感觉到自己的眼眶有点湿,但不确定那是什么。
“你怎么了?”月兔道,声音难得正经。
“陆昭昭不知道沈闰回来了。”
冷灵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她以为他走了,就没有再回来,她在这里等了一辈子,等一封永远不会来的信。”
“……那她知道他临终些的那个曲谱吗?”月兔带有迟疑地问道。
冷灵摇了一下头,“不知道。”
听到她这么说,月兔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从冷灵肩上跳下来,蹲在墙边,用捣药杵轻轻碰了那行字。
殿侧有一间小屋,门半掩着,透过门缝可以看到里面有一张床、一张桌、一个书架。
“看来,这里就是陆昭昭住过的地方了。”
冷灵说完,她往前迈了几步,推开门,一股陈年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桌上靠窗放,上面有一方砚台、一支笔、一张已经泛黄的纸。
纸上的字迹工整秀丽,和桥栏上的字迹是一样的。
冷灵拿起那张纸,看到开头的一个郎字,整个人愣住了一下。
那是一个多么普通的称呼,郎君,情郎,心上人。
但对陆昭昭来说,这个字是她一辈子没能当面说出口的称呼。
她一生只叫过一个人“郎”。
那个人姓沈,字闰,艺名商弦。他在一座桥上,等了她一辈子。
她在这里,等了他一辈子。
冷灵念了出来:
“闰郎:
我不喜欢你了,我不要喜欢你了。
但我好像做不到……
我想去找你,但我不知道你在哪里。
我逃过一次了,逃不出第二次了。
他们把我关在这里。
但我还能看见商星。
你现在还会不会抬头看呢?看的时候还会不会想起我呢?
——昭昭”
冷灵念完后,屋里安静了一瞬。
月兔的爪子扒着她的衣领,声音闷闷的,“她到死都在等他回来看那颗星星。
冷灵没有说话,她低头看那张纸的背面。
背面还有字,比前面写的更小、更密,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闰郎:
我病了。
大夫说我是郁结于心。
郁结于心,就是心里堵了一个人,堵了太久,就把自己堵死了。
我今晚又看到商星了。
它还是那么亮。
你看到了吗?
——昭昭”
冷灵把纸轻轻放回原处。
她转向玄溟,道:“这张纸上的内容,和沈闰琴谱上的那行字,合在一起,就是他们最后的话。沈闰说,此曲献予昭昭,陆昭昭说,你回来看它的时候我会看到。他们各自留了半句话,都没有寄出去。”
“那现在呢?”月兔问。
“现在我要把这两半句话送到对方面前。”冷灵道,“在桥上”
“桥上?”月兔歪了一下脑袋。
“对。”冷灵点了一下头,“他们第一次并肩看灯的地方。他们在那座桥上说过,下次再来。但从来没有下次。我要让他们在桥上‘见’最后一次。”
她走出陆昭昭的房间,站在庙门口,看着远方的天际线。
黄昏将至,商星正在西边浮现,隐隐约约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点燃了。
冷灵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星辉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它的温度,比之前暖和了那么一点点。
“走吧。”冷灵道,“回那座桥。”
月兔跳上她的肩膀。
玄溟也跟了上来,这次他走得更近了一下,大约三尺,正好是能并肩的距离。
冷灵走了几步,突然开口,“你说,沈闰和陆昭昭,他们若是有来生,还会遇到吗?”
闻言,玄溟脚下的步伐停顿了一下,他想了想,道:“不知道,但我觉得如果他们遇到了,沈闰一定会先开口,这辈子他说的话太少了,下辈子得补回来。”
冷灵笑了一下,她想起沈闰在琴馆的那句话,“不收学费,只收一个故事。”
他收集了那么多关于等待的故事,却没有把自己的故事讲给任何人听。
大概因为他觉得,自己的故事还没写完。
“我猜……”
冷灵道:“他们来生会在一个更好的时候遇到。没有那么多的门第之见,没有那么多的‘为她好’,只是两个普普通通的人,在普普通通的街上,看到彼此。”
“然后呢?”玄溟问道。
“然后他说,‘你好。’她说,‘你好。’然后他们就聊起来了。聊到最后,他说,‘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她说,‘我也是。’然后他们就一起走了。”
月兔一直趴在冷灵肩上,听着他俩说话,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轻轻道:“那就好。”
冷灵也没有再说话,她只是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