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兔还想再问些什么,忽然,一阵极轻的震感从脚下传来,像是有人在远处跺了一下脚。
冷灵也感受到了,她站起来,把兔子放在肩上,快步走到旧宅最深处的一间耳房门口。
这间耳房的门被一把旧铜锁锁着,不是因果锁,就是普通的铜锁,但锈得很厉害。
“这里我没进过。”冷灵淡淡道,“昨天试了两次,推不开,但今天……”
冷灵想了一下,她上前一步,伸手握住铜锁,指尖的星辉闪烁了一下,锁芯放出一声干涩的轻响,咔嚓一声,开了。
门推来的那一瞬间,一股浓烈的,像是陈年墨汁混合着松香的味道扑鼻而来。
冷灵眯着眼睛,往里看了一眼。耳房里只有一样东西,一张琴。
这个琴,和之前院子里的那个不一样,这张明显比院子里的精心保护着。
至少没有风吹日晒。
琴身通体乌黑,琴面上落满了灰,灰下面隐约能看出来一行字。
冷灵走过去,用袖子拂开灰尘,上面写着:商弦之琴,余生只弹一曲,曲成之日,人已不在。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比上面新一些,但也能看出来是旧墨:琴留此屋,以待知音。
冷灵伸手,小心地触碰了一下琴弦。
那根完好的弦,在她指尖发出一声极低的嗡鸣,低到几乎听不见,但她的星辉还是捕捉到了。
紧接着,幻象再次出现。
这次不是记忆碎片,而是完整的,连贯的一段记忆。
比之前的所有碎片加在一起都长。
冷灵眼前出现一间屋子,不是旧宅正房,而是一间更小,更简陋,像是客栈的后院厢房一样。
一个年轻男子坐在桌前,桌上一盏油灯,一支毛笔,一张空白的琴谱纸。
很显然,那是沈闰。
看起来,他比灯会上的他瘦了一些,眼下有青影,像是很久没有睡好。
他在写琴谱。他手里拿着毛笔,停顿了很久,才落下第一笔。
一行,两行,三行……
突然,他又停下来,把笔放在一边,双手捂住脸,肩膀在微微颤抖。
他又在写那首《参商》,但不是唱给客人的版本,而是只写给一个人的版本。
曲谱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字:此曲献予昭昭。
过了半晌,他把琴谱合上,放在桌角。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的。
“昭昭,这曲子写完了,可是……你大概永远听不到了。”
幻象在这里还没有结束。
沈闰站起来,缓缓地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窗户。
窗外是漆黑的夜空,他此时已经不在这里了,他出远门了。
他抬头看着天边的一颗星,那颗星很亮,在西边的天际线上方悬着,像一盏等人归来的灯。
参星。
沈闰对着那颗星站了很久。
一炷香的时辰,他缓缓开口,“你要是能听到就好了。”
冷灵从幻象中退出的时候,发现自己跪在耳房的地上,手还搭在琴弦上。
月兔在她的肩上哭得稀里哗啦的,“呜呜呜,他好惨,他给陆昭昭写了曲子,却没有寄出去……”
冷灵没有说话,她站起来,把琴身上的灰又拂掉了一些,露出琴腹内侧的一行字。
那行字很小,像是用指甲或者小刀尖一点一点刻进去的,笔画浅得几乎看不清楚。
冷灵往前走了一步,仔细辨认了一下,读了出来,“若回不来,替我看参星。”
冷灵的呼吸顿了一下,她看着这行字,想起了之前玄溟从生死薄里查到的那条记录。
“商弦,本名沈闰……后离家出门,游历三载,以琴技闻名,归来后开设琴馆,终身未娶,卒面四十七。”
冷灵在心里默默的叹了一口气,半晌,才慢慢说道:“他本来可以不走的,但他还是走了。”
月兔抹了一下眼泪,瞪着她那湿漉漉的大眼睛,问道:“他为什么走?”
“他没钱。”冷灵道,“他没地位,没家底,没靠山。陆昭昭身为尚书府的千金,他想娶她。但他连自己都养不起。他走的时候想的是,我出去赚够了钱,就回来娶她。”
月兔歪了一下脑袋,“那他赚够了吗?”
冷灵想了一下,她记得记录上面写着:三载,以琴技闻名,归来后开设琴馆。
“他赚够了,但他回来的时候,陆昭昭已经被送进了家庙,他……”
说到这里,冷灵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他没有见到她最后一面。”
闻言,月兔愣在了原地,沉默了片刻,喃喃道:“……他好傻。”
傻吗?
冷灵倒是不这么认为。
“他是聪明,聪明到想得太多,反而不敢走最后一步。”冷灵道。
她在耳房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去。
玄溟还站在门外,看到她脸上的表情不太好,不禁问道:“怎么了?你在里面看到了什么?”
冷灵也没藏着掖着,她叹了一口气道:“看到了他最后写曲子的时候,他写完了《参商》,但没有寄出去。”
“为什么?”玄溟问道。
“因为寄不出去,他已经知道陆昭昭出家了,他写的这首曲子,是写给一个再也收不到的人。”
这次,玄溟没有再问。
冷灵走到老槐树下,仰头望着树叶缝隙里的天空。
天已经亮了,但星空还没有完全隐去,在西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苍白的小伤口。
“我们接下来去哪呢?”月兔问道。
冷灵依然望着天空,“家庙,陆昭昭的家庙,我要去看看她留下了什么。”
几人往家庙走去,冷灵把沈闰的记忆里面,他和陆昭昭灯会之后的碎片整理出来,拼成了更完整的图景。
月兔伏在她肩上,玄溟跟在后面。
“灯会之后,他们通了多久的信?”玄溟问道。
冷灵想了想,“两年。陆昭昭写了三十七首诗,沈闰回了三十七首曲。每一首都存着,但后来沈闰离开的时候,只带走了其中一首。”
“哪一首?”玄溟问道。
“陆昭昭写的第一首。”
冷灵说完,又解释了一句,“就是那张纸条,上面写着:你弹错了,商宿不是哀伤是遗憾。他把那张纸条折好了,放在贴身的衣袋里,后来琴谱里夹着的就是他抄录的副稿,让徒弟放入棺中的也是那份副稿。”
听到这里,玄溟有些惊讶,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神情变得柔和,“他带了一辈子?”
“嗯。”冷灵点了一下头,“带了一辈子,有一次下雨,他淋了雨,第一件事不是擦头发,是检查那张纸条有没有湿。”
月兔听到这里,眼角又有点湿润,吸了吸鼻子,“他真的很喜欢她。”
“是啊,他喜欢,但他没有说过。”冷灵道。
“为什么?”月兔不解。
她想不明白,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如果要是喜欢的话,当然要说出口,不然错过,该多可惜啊。
“因为他觉得说了也没用。”冷灵道。
玄溟把话接了过去,“他在青楼待了十年,那十年里,他见过太多自称爱他的人,今天想说替他赎身,明天就忘了他的名字。他见过太多公子小姐,和他这样的人之间隔着的东西,他认为自己不可能成为例外。”
听到他这么说,冷灵到很是吃惊,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竟然这么了解他的内心?”
玄溟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咳,我不是了解他。”
我了解的是那种爱而不得的感情,玄溟在心里想着。
虽然他理解,但他不认可。
月兔沉浸在沈闰和陆昭昭的故事里,想着玄溟的话,嘟囔了一句,“但陆昭昭不是那种人啊。”
“是啊,沈闰也知道,所以他更不敢说,因为他一旦说了,如果陆昭昭回应了,他就必须做出选择,要么让她跟着他走,过苦日子,要么他放弃她,让她嫁给一个门当户对的人,这两个选择,他都做不了。”冷灵道。
月兔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那陆昭昭呢?她知不知道沈闰喜欢她?”
冷灵停顿了一下,“……不知道。”
“什么?”月兔瞪大了眼睛,惊讶地说道:“沈闰表现的那么明显,她竟然不知道?”
“她以为是自己自作多情。”冷灵解释着,“她觉得沈闰对所有人都这样,对每个客人都笑,对每个人都说好听的,她以为自己只是其中之一。”
月兔不想说话了,她耸拉着耳朵,像两片蔫了的叶子。
冷灵继续往前走,她的步子不紧不慢,像是在等什么。
玄溟在她身后约四尺的位置,恰好是不说话也不掉队的距离。
冷灵想到他之前说道那句话,忽然问道:“你有没有等过一个人?”
玄溟的脚步没有乱,也没有停顿。
他沉默了两三息,道:“有。”
冷灵等着他继续说,但玄溟却没打算继续说下去。
正在吃瓜的月兔,瞅瞅他,问道:“等到了吗?”
玄溟的视线从冷灵的肩头掠过,“还没。”
月兔看看冷灵,又看看他,想了想,识相地闭上了嘴。
最为月宫最爱吃瓜的吃瓜群众,她心里清楚的。
有些瓜是能吃,有些瓜是不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