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昭看起来有些紧张,脚步比平时快一些,但又故意放慢了一些,让自己看起来游刃有余。
她的手藏在袖子里,仿佛在攥着什么东西。
等到她走到沈闰面前,站在那里,看着他。
沈闰打开折扇,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笑眼,笑道:“你迟了。”
“我才没有呢。”陆昭昭软萌地说道:“是你早到啦。”
沈闰停顿了一下,“我来等你,当然要早到。”
说完,他的耳朵微红,脸上却假装镇定。
陆昭昭耳朵尖红了,但依然说道,“就这么想早点见到我啊,想我就直说嘛。”
沈闰抬起手,低头别过脸,假装咳嗽了一声,掩盖一下脸上害羞的表情。
冷灵站在他们旁边,像一个透明的旁观者。她看到陆昭昭的袖口露出一张纸条的一角,那是她提前准备好的,但一直没有递出去。
沈闰肯定看到了那张纸条,但他没有问,而是说道:“那边有猜灯谜的,我们去看看?”
“好啊。”陆昭昭乖巧地应了一句。
他们并肩走进灯市,人群把他们淹没了一瞬,又把他们推出来。
冷灵跟在他们身后,也不算是她跟着,是沈闰的记忆带着她走。她看到的一切,都是沈闰当时看到的、记得的、珍藏的。
猜灯谜的摊子前,摊主出了一个谜面,“天上无二,人间有双,打一字。”
陆昭昭在心里读了一遍后,脱口而出,“人。”
摊主一听,眼前一亮,拍手夸赞道:“姑娘好才学!”
沈闰在旁边笑道:“你来得比我晚,答题倒是比我快。”
陆昭昭小脑袋一歪,傲娇道;“那是你笨,我可聪明了呢”
“对,我笨。”沈闰宠溺地看着她,“你聪明。就是不知道这么聪明的女孩子,以后便宜了谁呢。”
陆昭昭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那张纸条还在她手里,已经被攥皱了。
思考片刻,她把纸条重新塞回去,换了个话题,“你今晚唱什么呢?”
“《参商》。”沈闰直言道。
“又是《参商》。”陆昭昭微皱了一下眉头,“你就不能换一首嘛。”
沈闰摇了一下头,“换不了。这首是定场曲,唱了它,后面唱的,才有人愿意听。”
“为什么?”陆昭昭歪了一下头,不解地问道。
“因为他们知道这首好听,听完了,觉得这人唱得不错,就愿意多留一会儿。”
“那是不是今晚我帮你完成业绩,你就可以轻松一些,不用唱那么多,也不用唱那么累了?”陆昭昭有些心疼道。
“你觉得我跟他们一样,也是靠一个人养着?”沈闰有些生气,语气有些冲。
“当然不是,我这是心疼你嘛。”陆昭昭解释了一句。
接着,陆昭昭转移话题道:“那你唱这首歌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沈闰没有立刻回答,他手里的折扇又转了一圈,然后道:“我在想……”
冷灵等他说下去。
但幻象到这里,突然中断了。
一阵晃动,像有人从水底把她拽出了水面。
冷灵眼前的灯市、人群、花灯,全都像墨迹一样洇开、褪色、消散。
她回到了旧宅正房的黑暗中,手还触在那幅画的边框上。
月兔在她脚边跳来跳去,“你怎么了?你怎么突然不动了?吓死我了!”
冷灵收回手,闭了一下眼,“……没事,看到了沈闰的一段记忆。”
听到她这么说,月兔很是好奇,“什么样的记忆?”
“灯会上,他们第一次私下见面。”冷灵解释道,“很短,但很重要。”
“嗯?重要在哪呢?”月兔又问道。
冷灵睁开眼,低头看着月兔,“陆昭昭当时手里攥着一张纸条,一直没有递出去,那上面写的东西,沈闰到最后也没有看到。”
“你怎么知道的?”月兔很是好奇。
“因为沈闰的记忆里只有她攥着纸条的画面。”冷灵道,“他没有看到纸条上的内容,他想了这件事想了很久,记了一辈子,但到死都没有看到。”
听到这里,月兔愣住了,“那纸条上写的什么?”
“不知道。”冷灵道,“但纸条一定还在,陆昭昭应该是后来把它留在了什么地方。”
说完,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外。玄溟站在那里,铜镜已经收起来了,正看着她。
他的表情依旧平淡如水,但冷灵注意到他的手在袖子里微微攥了一下。
“你看到了什么?”他问。
“他们差了一点。”冷灵道,“就差一点。”
冷灵在旧宅里待了三天。
三天里,她触碰了屋里的每一件东西。琴桌、书架、画卷、榻上的旧席、墙角的碎瓷、甚至门槛上的一个缺口。
每一次碰触,都会触发一段零碎的记忆。
月兔则在旁边负责记录,第一天触发七段,第二天五段,今天第三天,目前三段。加起来十五段,但……有用的,大概……五段???”
“四段。”冷灵道,“有一段时间线乱了,是沈闰老年时的回忆叠在了前面。”
玄溟一直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月兔问过他,他说他试过,每次走到门前,就有一种屏障拦住他。
他不符合旧宅的因果准入。
所以,这三天,他每天早晚都站在门外,隔着那道封印看她。
冷灵有时候回头看到他站在那里,会觉得他像一颗种在老房子的石榴树。
不说话,不挪动,不管刮风下雨都在那。
“他为什么站那么远?”月兔小声地问道。
冷灵瞄了他一眼,淡淡道:“因为他进不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月兔道,“我是说,他为什么不走?反正也进不来?”
冷灵没有回答。
她把所有碎片拼在了一起,完整的沈闰视角,已经可以连城一条线。
“你要听吗?”她转头对玄溟说道。
玄溟微微点头。
冷灵走出房门,走到院子里,坐在石凳上。
月兔跟在她身后,乖乖地趴在她的膝头。
她看着老槐树枝叶在风中晃动,缓缓开口。
“沈闰第一次见到陆昭昭的地方,是在青楼。她是女扮男装来的,混在一群客人里。他那天唱的是《参商》,唱到一半的时候,台下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少年’一直在看着他,目光很直,不躲闪。沈闰当时想,这人好生奇怪。”
月兔听到这里,插嘴道:“怎么奇怪了?”
“一般人在青楼看艺妓,眼神是打量,但陆昭昭的眼神却是,听进去。她不是在看沈闰,她是在听琴,她听进去了。”
“沈闰当场就注意到了,他故意弹错一个音,陆昭昭果然笑了,那个笑容不是嘲笑,而是觉得他可爱。”
“可爱?”
月兔不懂,她歪着脑袋,问道:“青楼艺妓弹错音,被人觉得可爱?”
“沈闰当时自己也意外。”冷灵解释了一句。
她继续说道:“他在台上十年,见过无数人,但没有一个人会因为他的错音笑,大部分人要么没听出来,要么听出来了,也不会说什么,陆昭昭是第一个……”
月兔正听到劲头上,连忙问道。“什么第一个?”
冷灵顿了顿,“第一个因为他不完美而觉得他好的人。”
闻言,月兔沉默了一下,她有些理解不了这种感情。
“散场之后,陆昭昭找去后台,她没说自己是谁,递给他一张纸条就走了。纸条上写的是:你弹错了,商宿不是悲哀,是遗憾,哀伤是没有希望,遗憾是曾有过。”冷灵道。
“那沈闰什么反应呢?”月兔问道。
“沈闰看到纸条的时候,一个人在后台坐了很久很久,他说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理解过。”
说完,冷灵停顿了许久。
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页。
半晌,月兔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他们开始通信,陆昭昭用参诗为名写诗,沈闰以曲相和。陆昭昭写给他一句:人生只如初见,他弹一首《初见》新谱。”
“他们一共见过三次面,灯会一次,庙会一次,第三次是沈闰被客人纠缠的时候,陆昭昭冲过去,拉着他跑了三条街。”
月兔瞪圆了眼睛,惊呼道:“跑了三条街???”
“对。”冷灵道,“那是他们第一次牵手。沈闰一直都记得,他当时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月兔的耳朵竖得笔直,迫不及待地问道:“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了。”
冷灵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记录,缓缓道:“在沈闰的记忆里,关于陆昭昭的记忆碎片,就到这里。后面的部分,全是空白。”
“啊?”月兔不可置信。
沈闰这么喜欢陆昭昭,怎么会不记得跟她之间的其他事情呢?
若是不喜欢,执念又为何那么深呢?
冷灵又翻了一遍,淡淡道:“他记得的事情很多,有琴馆、学生、曲谱、离开后经历的事情,但关于陆昭昭的部分,到这里就断了。”
“为什么?”月兔不解。
“因为之后发生的事情,沈闰不想记,所以他选择了忘记。”冷灵解释道。
忘记那些不好的事情,或许能让他好过些。
他并不是选择遗忘,而是选择不去想那些事情。
……是他一直都没有走出来。
当你觉得一个人可爱的时候,就是你无可救药的喜欢上他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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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