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冷灵加大力度,更多的星光从她掌心涌出,沿着桥面铺展开去。
那一瞬,桥上的空气忽然凝注了。
河水无声,风也停了,灯光自桥面升起,一盏接着一盏,沿着桥栏依次亮起,像之前元宵灯会的重演。
冷灵轻声道:“沈闰,陆昭昭,你们的遗憾,我带来了,你们可以再见了。”
话音刚落,他们的身影变得清晰了许多。
沈闰站在桥的左侧,长发用一根素簪束着。他倒是比冷灵在最后的幻象中看到的更年轻一些,应该是他们初见那年的模样。
他的手放在并不存在的琴弦上,指腹微动,像是在为谁调音。
陆昭昭站在桥的右侧,手中捏着一盏纸灯笼,灯芯燃着一点暖黄色的光。
她看着沈闰的方向,眼神温和而干净,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
渐渐地,他们中间隔着两个身位。
沈闰率先开口,“昭昭,好久不见。”
陆昭昭嘴角微微上扬,笑了一下,“是啊,好久不见。”
说完,二人停顿了一会儿,像是有好多话要说,却不知从何开口。
陆昭昭微微歪了一下脑袋,宠溺地笑了一下。像是以前一样,她永远是那个不愿让他为难的人。
“闰郎,商星亮了。“陆昭昭道。
沈闰也明白她的心思,也笑了一下,“嗯,我看到了。”
“你没有回。”陆昭昭认真地说道。
“我回了。”沈闰看着她,“回得太晚,但我回了。”
陆昭昭低头看了一眼桥栏上的刻字,又抬头看向他,“我看到了,你刻在琴案背面了。”
沈闰的手指微微一颤,“你,你……去过旧居?”
陆昭昭点了一下头,“我从庙里面出来过一回,走了一天一夜,到了你居住的地方。”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风一吹就散了,“门锁了,我进不去,但我在门缝里塞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来看过你了。”
闻言,沈闰怔住了,连忙说道:“我没有收到那张纸条。”
“嗯。”陆昭昭点了点头,“我知道,锁门的人先一步拿走了。”
二人就这么错过了……
月光在河面上铺开一层碎银。
沈闰一直看着陆昭昭,一动不动,眼底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半晌,他道:“我以为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成亲了。”
“我没有,我是有婚约,但我给取消了。”陆昭昭淡淡道。
沈闰从没有想过她会这么做,“你不恨我?我以为你会恨我。”
“我没有恨过你。”陆昭昭淡淡道,但眼底已经有些湿润,“我只是在想,如果你能早点告诉我,你要出去闯……”
沈闰打断道:“我不能让你知道,我怕你等。”
就算从来一次,沈闰也不会让她知道。
陆昭昭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灯笼。灯芯晃了一下,像是风在动。
“但你不知道的是……”她低声道,“如果你告诉我了,我会等你,不管多久。”
沈闰听到她这么说,沉默了很久。
她以为自己不知道,其实他是知道的。
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不告诉她。
就是怕她这么等下去。
“昭昭。”沈闰的声音终于有了变化,“我后来每次弹琴,都对着门口弹。我想你也许会推开那扇门,说一句……”
“闰郎,你今天弹错了一个音。”
沈闰笑了,虚影之中的笑容那样的真实。
“嗯。”沈闰点了一下头,语气中无奈又有些许的宠溺,“你每次都听出来了,没有人比你更会挑我的错了。”
陆昭昭也笑了,她把手中的纸灯笼举高了一些,灯光照亮了沈闰的侧脸。
“闰郎。”她道,“这些年了,你的曲谱,我看到了,我的诗稿,你也看到了。”
她停顿了片刻,有些不舍,但还是要说,“我们两情了。”
“你确定是两清?”沈闰看着她,也有些不舍,“我欠你的……”
“你不欠我什么。”陆昭昭打断他,“你只是回得晚了一点点,但你还是回了。”
沈闰看着她,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
只有一步,跨过了两个身份中间的一半。
陆昭昭没有后退,他们的距离从两步变成一步。
沈闰伸出手,虚影轻轻碰了碰陆昭昭手中的纸灯笼。
灯笼晃了晃,灯芯爆出一点火花。
“昭昭。”他道,“天亮了。”
桥东的天际线泛起一层浅白,晨光正在一寸一寸地爬上来。
陆昭昭抬头看了看天,“星星要落了。”
“嗯。”
“明天还会亮的。”
“嗯。”
陆昭昭收回目光,最后一次看沈闰。
她笑了,笑着摇头,“闰郎,你还是不会说话。”
“昭昭。”沈闰喊了一声。
“嗯?”陆昭昭不解地歪了一下头,望向他。
“……我看到你墙上的诗了。三百二十七首,每一首都写着我的旧曲。”
陆昭昭没有说话,她的虚影像是在变淡,星光已经开始散了。
沈闰看着她的虚影,那些正在消散的边缘,他轻声道:“我也写了一首,在曲谱的最后一页。”
“……什么?”陆昭昭问道。
“没写完,最后一句留空了。”沈闰强挤出一抹笑容。
虚影越来越淡,陆昭昭的轮廓像是被晨光融化了边缘。
但她还在笑,笑得像是很多很多年前,第一次听沈闰弹错音的那个晚上。
“那等你写完了,再弹给我听。”她道。
“好。”
星光彻底消散,桥上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河水重新响起。
桥面上只剩下冷灵,和桥栏上两样被星辉包裹的物品。
曲谱的扉页上,“此曲献予昭昭”那行字的旁边多了一行极淡的新字迹。
“昭昭,最后一句,我想好了。”
后面是一串音符。
冷灵低头去看,最后一个音符没写完,笔锋停在半空,像是写字的人忽然被什么打断了,又像是他故意留下一个缺口,等另一个人来补。
月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带着些许的哭腔,“冷灵……他们……他们以后还能见面吗?”
冷灵把曲谱收好,“参宿和商宿永远不能同时出现在夜空。”
“那不就是永远见不到了吗……”月兔抽啼道。
冷灵抬头看着天,晨光已经把星星都淹没了,商宿落了下去,而参宿还要等到黄昏才会升起。
此出彼没,永不相见。
她看着东方的天际线,忽然想起陆昭昭的那句,明天还会亮的。
“见不到。”冷灵道,“但知道彼此还在亮,对沈闰和陆昭昭来说,也许已经足够了。”
月兔沉默了一会儿,把捣药杵抱紧了些,“冷灵,你是不是在说你自己?你和那个面摊……”
闻言,冷灵低头看了她一眼,月兔立刻闭嘴。
但她没有否认。
冷灵转身,桥的另一头,玄溟这个黑袍男人靠着一棵老柳树站着,铜镜挂在腰间,兜帽半遮着脸。
晨光照在他的肩头,把黑色衣料上的灰尘,照得分明。
然而,桥栏上,“商星亮了,你没回”那行字下方,凭空多了一行小字。
“我回了,只是晚了一千年。”
星光不再动荡,听天上的参星和商星,依旧此出彼没,永不相见。
但他们的位置,似乎比之前近了一点点,近到肉眼看不见,但星星们自己知道。
“走吧。”冷灵从玄溟身边经过。
玄溟跟上她,与她并肩而行。
走了一段路,他薄唇微张,“沈闰最后那句没写完的音符,你知道是什么吗?”
冷灵摇头。
“那首曲子最后一节,原本就是一段问答的旋律。前七句是一个人在问,后七句是另一个人在答。沈闰写完了问的部分,最后一句是离给人答的。”
闻言,冷灵的脚步顿了一下。
玄溟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从晨风中飘过来,平平的,没什么表情,“他等了那么多年,其实不是在等陆昭昭来找他,是等陆昭昭把那个答案唱完。”
冷灵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心里有什么东西咯噔了一下,像是旧锁被松了一扣。
月兔在她肩上,小声嘟囔道:“冷灵……他好像在说她自己。”
冷灵没有搭理她,而是快步跟上去。
晨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前面两个并排,后面一个圆的,歪歪扭扭地缀着。
回到旧宅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冷灵走进耳房,在那张旧琴前坐下来。
月兔趴在门槛上,玄溟靠在门框边,两人都看着她。
“你要弹?”月兔问道。
“嗯。”冷灵道,“弹完就结束了。”
她更想知道,最后的音符到底是什么。
冷灵把琴谱拓印放在琴面上,手指搭在琴弦上。
弦很松,声音低得像老人在叹气。
她拔了一下,琴弦发出“嗡”的一声。
低,但很干净。
然后她开始弹。
她没有看谱,谱子她已经记住了。那首《参商》的旋律从她指尖流出来的时候,旧宅的灰尘似乎都在空气中停了一瞬。
琴声不高,不激昂,像一个人子啊深夜的书房里抄了一本书,抄了很久很久,终于抄完了最后一页。
琴声干净,缓缓地述说着沈闰对于陆昭昭那说不出口的爱意。
冷灵弹完最后一段,琴弦的余音在空气中盘旋了很久,像是一只飞累了终于落下来的鸟。
她把手放在琴面上,琴弦在她掌心下微微发热。
她好像知道沈闰那没写出来的那些了。
玄溟靠在门框上,他的手放在腰间的铜镜上,镜面泛着微光。
月兔看着他,“你为什么不进来听?”
玄溟眼神依然看向冷灵,“我在听,不用进去。”
然后,他顿了顿道:“沈闰等了一辈子,没有等到陆昭昭,但他等到了他的曲子被人弹出来了。”
闻言,冷灵疑惑地看着他,“你是在说我?”
玄溟道:“我是在说……等待本身,就是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