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中是N城的排球老大,别的学校操场标配都是篮球架、足球网、乒乓桌,二中不太一样,进校门的操场上清一色都是两米多高的排球网,没有足球场,甚至连篮球架都被逼到了角落。
男排的训练时间是下午放学到晚自习第二节下课。韩冉前段时间下午不吃饭的事情被李新知道了,这几天开始不情愿地和谢安吃起了食堂饭。
从食堂走到教学楼途中要路过操场,男排扣的球滚到韩冉的脚边,他顿了下,踢给了远处朝这边不停招手的人影。
那人拿到球后却没有立马回到球场,反而抱着球一路小跑了过来。
韩冉后撤一步,把已经够高的口罩又往上拉了拉。
“谢安?还真是你,我大老远就看到你了。”男生拍拍手上的球:“还没到六点,老邓念叨你好久了,不马上要搞比赛吗,来几颗练练手?”
男生比谢安高一点,肤色是长期被阳光暴晒出的小麦色,脖子上淌着汗,一闪一闪的好像还有点反光。
看谢安拒绝了他的邀请,他也不急,继续和谢安你一句我一句聊着,这期间还意味深长地瞥了韩冉几眼,好在始终没有把话题扯到韩冉头上去。
说到最后,那边挂着红口哨的教练看不下去了,隔着老远喊男生爬回去。
声音浑厚,穿透力直接拉满。
男生虎躯一震。
“那就这样,我等你在排球赛上一展身手。”
他抱着球屁颠屁颠跑回去,才在场上站稳就被一球爆了头,骂骂咧咧的样子看起来相当滑稽。
韩冉望着满操场的排球网,还没有摸明白所谓的比赛是什么东西。
全国的学校都有个定律,就是班主任知道消息的速度永远比学生慢,排球比赛的消息都在学校里被学生传得人尽皆知了,谢远征才像终于连上了互联网姗姗来迟。
他更是班主任中的佼佼者,属于打仗的时候和对面刚枪了才记起来给枪装子弹。
韩冉转着手上的水笔,听着谢远征在上面通知周一排球比赛的事,还被张诂嫌弃了回去。
“谢老师,今儿个都周五了,你才知道告诉我们啊?我们上周就知道了。”
谢远征抱着保温杯微抬下巴,虚着眼睛看着张诂:“知道这么早,怎么还凑不出来一张名单?”
张诂就等他这句话,“嘿”了一声,嘴里念叨着“今时不同往日”,伸手摊开朝后面的体委要名单。
高赞挠了挠腮帮,半晌也没见他把东西给张诂。到最后张诂手都举酸了,不耐烦地摇手回头催促。
“干嘛呢,名单。”
高赞有些头疼地解释:“女生这次倒是够了,男生差了一个。”
“草?怎么男生还不够?”张诂以为是高赞说反了:“你没搞错?”
高赞看了一眼台上看戏的谢远征,拍下了张诂的手:“没搞错,猴子昨天打篮球和女排撞一块儿崴到脚了,都肿成馒头了,打不了。”
张诂一时不知道是该愁还是该笑,小声吐槽了句:“妈的,真牛叉,篮球架都被逼到边上去了,他还能找到位置打球。”
见张诂拿不出来东西,谢远征意料之中地摸了摸发量稀疏的头顶,把书夹在腋下挺着啤酒肚出了教室门。
谢远征前一步刚出教室门,后一步张诂就转身闪到了高赞旁边。
“季俊侯打不了谁打?”
高赞沉吟半天,在八班凑齐两组人确实有点困难。他们虽说成绩不如一二班好,但怎么也是个火箭,能上的都上了,剩下的也不能指望他们用知识的力量干趴对面。
“要不随便拉个人上吧。”
“实在不行的话......”张诂似乎在认真地思考,环视了教室一圈,突然一拍桌子激动起来。
“快快,笔给我,我知道谁可以了。”
高赞被他夸张的情绪变化吓了一跳,边骂着“你没事儿吧”边把笔递给他,看到他在纸上写的名字后,“你没事儿吧”就变成了“你他妈有病吧”。
他推了一把张诂:“韩冉会打吗你就把他写上了,这事儿他本人知道吗?”
张诂将食指放在嘴前,比了个让他小声点的手势:“他名声那么大,就算不会打也够吓唬对面的了。我们这儿还有安哥输出,怕什么,重要的是气势,懂?”
“行行行。”高赞赏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拿着名单起身:“我去交给迪迦了,韩冉那边你自个儿说去。”
张诂又比了个“ok”:“他现在是我兄弟,包我身上,我一开口他准去。”
高赞:......
事实证明张诂选手还是对自己的魅力太过自信了点,没想到自己也有被拒绝的一天。
“不去。”
韩冉将菜里的花椒挑出放到桌上摊开的纸巾上,语气淡淡:“我不会打,为什么让我去?”
张诂双手合十央求道:“兄弟,行行好,你这大帅哥不会打过去站那儿也行,这名单都交上去了,你不去我和高赞也交不了差啊。”
韩冉埋头嗦了口面,抬头的时候眉头微皱。
“你把我名字交了?”
“我这也是被逼无奈,我们就差一个了,我知道你一定会答应的吧?”
张诂疯狂眨巴着他的眼睛,重复问道:“对吧?”
可惜这套对韩冉好像不怎么受用,他指了指张诂旁边一声不吭看起来对比赛这种与学习无关的事好像不感兴趣的谢安。
“他去了吗?他没去就让他去。”
“他是主力军,怎么可能不去。”张诂“哎呀”了一声,想去拉韩冉的手,被韩冉眼疾手快地躲开了。
“冉哥,你就去呗,给个面子嘛。”
张诂平时一个糙汉子,这一声“冉哥”叫的韩冉鸡皮疙瘩都掉一地。
“不去,别在这发癫。”
“排球上手老快了,凭你这天赋五分钟回扣球十分钟会跳发。”他对上韩冉看傻逼似的眼神,咽了口口水,声音越说越小:“真的。”
韩冉没理他的商业吹捧,起身打算去放碗,张诂也跟个狗皮膏药一样贴了上来,厚着脸皮一直问。
这时候他那令人折服的口才能力又派上了用场,什么“你这颜值站着不动都会让对方看入迷忘了接球”“你这身高随手一举都是拦网得分”“你这弹跳力随便一跳都能再高出排球网五个头”,诸如此类的话语层出不穷,天花乱坠。
“去嘛去嘛。”
张诂跟了一路,也说了一路。最后站在韩冉桌子边,撒泼打滚要一个回复。
韩冉犹豫了一下。
“不去。”
张诂嘴角都笑僵了结果得这么一个回复,他遗憾地“啊”了老长一声,还打算继续开口恶心人,就被秦媛媛叫住,拖去了英语办公室。
张诂一走,韩冉如释重负,感觉脑子都小了一圈。
谢安的声音慢悠悠飘过来。
“你会打吧。”
他突然开口,说了句带着疑问词的肯定句。
韩冉一愣,“什么?”
“我妈看过你那你几期综艺。”
喉咙中滚出一声混乱的气音,像是韩冉骂了句脏话。
得,排球小白的人设立不下去了。
但还是要挣扎一下:“只学了些基础,和不会没区别,上去只会发球下网砸你们脑袋。”
假的。
韩冉在那个综艺里是几期的飞行嘉宾,综艺抓几个艺人训练几天和运动员一起打比赛。韩冉不只会些基础,他会打配合,最出色的是拦网。
谢安看过韩冉打球,这些他都知道,但没有去拆穿。
晚自习谢远征对在名单上看到韩冉的名字这件事表示出了偌大的惊喜,说话间隙喝水时保温杯都差点没拿稳,给自己搞了个时尚的印花衬衫。
听到自己的名字从谢远征嘴里说出来时,韩冉就知道这比赛他不上不行了。
他脑子里勾绘出球场边人头攒动的情景,像是有一瓶充气的汽水在大脑皮层上炸开一样,让他头皮一麻。身子坐正,连翘凳子的心思都没有了。
晚上,收到消息的周颀易对此表示震惊。
111:「也是当了好几年公众人物,你怎么还怕起来人多了?」
Kavier:「现在不一样。」
111:「不就少个舞台吗?」
111:「你不会真因为这个吧?看给你金贵的,要不我连夜赶来N城斥巨资给你搭一个?」
他似乎真给自己说信了,韩冉翻了个白眼,想着有时间让这家伙写篇作文,应该可以和张诂势均力敌。
Kavier:「你他妈闭嘴。」
111:「不是,你到底为啥,以前你可是一天不上舞台就浑身难受的人。」
这确实是以前的韩冉,但看着周颀易消息里形容的他自己,韩冉突然就有些不敢认了。
他轻眨了两下眼,垂眸敲下文字。
Kavier:「现在没人愿意看了。」
周颀易说的没错,他是喜欢表现自己的人,他喜欢站在台上被聚光灯照亮,众人视线聚焦在自己身上的感觉;喜欢在表演时台下粉丝大喊着他名字为他应援的声音;他喜欢自己在舞台上感受到的一切——因为那是独属于他的,别人对他的喜爱和认可。
但这些喜爱早就因为那几张照片消失了。
那么守着一个无人寄与期待,甚至路过还会朝其扔烂番茄和鸡蛋的“舞台”有任何意义吗?
在谩骂声中自我陶醉的样子实在是太狼狈和可笑了。
那边的周颀易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自觉地沉默了很久,最后试探性地发了句。
「万一还有人愿意看呢?」
韩冉看着消息轻笑一声,浅棕的眸子却看不出笑意。
Kavier:「没有那个万一。」
没有了继续聊下去的**,韩冉发完消息后就切掉了微信后台,脚踩着桌杠,微仰身子看着摞在桌上的书发呆。
「比赛是四五场同时打,到时除了本班和对面班以外没人会注意到你。」
手机带着桌面振动了两下,韩冉抬眸看到了新收到的消息。
他刚想问周颀易怎么打听到的消息,结果点开却看到了谢安纯白的微信头像。
谢安见韩冉的微信昵称下闪过“对方正在输入中”的字样,继续打字道。
An:「可以戴口罩。」
拿着手机的韩冉瞳孔一震,这种被人一下看穿了的感觉让他有些羞愤。
Kavier:「名字都交了,不能不打。」
Kavier:「别自以为是地揣测我。」
他没有发语音,但正是这种听不到语气的文字才显得更冲。
仅和韩冉又一墙之隔的谢安看到消息倒也没恼,他猜人的心思一向很准,韩冉这样的回复,俨然是被人触到了逆鳞的样子。
他觉得这个人太过矛盾,明明细节上处处透着可怜兮兮的劲,但等你去好心帮他时,他又想个被惹毛了的刺猬一样用锋利的尖刺去逼退你,不容你再靠近半分。
就当白瞎了自己的好心。
谢安想着,在数学卷子上写下最后一小问的答案。看着手机上的时间从零变到一——算是早的了,明早用不着犯困。
二中高中部放假是周六下午放到周天中午。时间太短,按理来说是不该布置作业的,但因为八班在年级火箭班上不上不下的处境着实尴尬,作业不但有,这次还因为马上要花两天时间打比赛,各科老师你一句不多我一句挺少,硬是给八班人民强行塞了十二张卷子在怀里。
张诂:「满打满算三天12张卷子,你顾大小姐一人贡献了四张,这是要我死!」
迪迦:「?」
群里众人沉默了一阵,随即刷出一堆狂笑。
八班人民除了“奥特之父和他的子民们”以外,还有个“奥特之父的子民们”。看群名猜构造,一个有老师,一个没老师。放假的时候作业多,第二个群就派上了用场,抄作业是一个作用,主要还是用来谴责不知人间疾苦的老师。
美中不足的就是两个群名太像,容易出现以上这种情况。
张诂连滚带爬转换了阵地:「卧槽,他妈能不能改个群名。」
唐晓曼:「不能,专门收拾你这种不认真阅读的人。」
唐晓曼是八班班长兼语文课代表,两个群都是她创建的。
张诂:「姐,我都要被英语卷子压死了,哪有时间仔细阅读啊。」
张诂:「谁英语写了?英语卷子到时候有一个字是我自己写的我下次俯卧撑都给自己添台词。」
秦媛媛:「添不添台词我不知道,但你要不做,下次表演你铁定能添几个俯卧撑。」
张诂刷了三排凋谢玫瑰,点开了和谢安的小窗。
我他妈炸了:「安哥。」
下午六点半,谢安正坐在桌上吃李新留的晚饭,才看到张诂在群里刷完了三排玫瑰,就收到了他发来的消息。
An:「还没碰,才放没多久,你急什么。」
张诂发来了一条语音,背景音又大又杂,谢安隐隐约约还听到了某家店清仓大甩卖的声音。
“我现在背着书包在外面,我爸又给顾姐打电话了,说今晚要看着我把英语做完再睡觉,没有外援我哪儿能啊。”
An:「找你帮哥。」
张诂拖了个长长的“啊”:“你当我没试过?顾大小姐不知道在哪儿找的题,除了作文都搜不到,我总不能只做她没布置的作文吧?”
他似乎到了个安静的地方,发了条语音继续说:“韩冉不和你在一块儿吗?他喜欢写英语,你问问他呗。”
谢安想起刚才某人端好碗就黑着脸往屋里钻生怕和他对视上一秒,还差点在门口摔了一跤的情景,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他二话不说,直接把韩冉的账号推了过去。
An:「自己说。」
本来以为事情就这么解决了,结果谢安洗完碗后,又看到了张诂几分钟前刷的一排凋谢玫瑰。
An:「?」
我他妈炸了:「同意了,知道是你把我推给他之后反手打赏了我一个红色感叹号。」
张诂现在还沉浸在几天内被新兄弟连续拒绝了两次的悲痛之中:「不是,你怎么给人惹到了?」
身后想起来慢慢悠悠的脚步声,谢安听到后抬眸,看着韩冉端着空碗从自己面前路过,径直走到洗碗槽边将东西放了进去,然后装作没看到谢安一样盯着地板走出了厨房。
他颇有些无奈地耸耸肩,打字回道:
「大明星脾气太暴。」
随即走到碗槽前打开水龙头,边洗边兀自在心里加了句——
还金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