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略地安置好东西,韩冉被李开接到医院。
韩诚东还在睡觉,李开打把椅子坐在一旁,目无焦点地看着纯白的被子。
“妈,今晚我看着爸,你回家睡觉吧。”
李开这才像收回神,苦笑着偏头回答韩冉:“算了吧,你不会日语,要突然有什么问题你一下也解决不了。”
她说着从包里拿出一摞日元教给韩冉:“这几天你先去拿着用。”她把钱放在韩冉手心,愧疚地捏捏他的手:“抱歉,你第一次来这边,妈没办法照顾好你。”
韩冉埋头看着手中的纸币,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把钱放进兜里才开口回答:“没事,我知道的妈,我什么都没关系,现在最重要的爸的病。”
李开转头看床上躺着的男人:“他今下午醒了一会儿,看见你不在,和我说了几句话,吃点东西又累了,今天应该不会醒了。”
韩冉点头。
“今天有医生来检查吗?”
“每天都有。”李开回答:“情况还是那样,没有什么好转……”
女人沉沉地叹气,从发病开始到现在所有的情绪都混在一起,梗塞在喉间连释放也没有气力。
韩冉看着李开把被套攥出明显褶皱的手,上前搭住她的肩膀,低头不语。
两人都知道韩诚东的结局已定,却都心照不宣地没人点明,似是在等待一个微小不可及的奇迹。
“你还没吃饭吧?医院外面就有饭馆,不过都是应付肚子的饭,要妈带你去吗?”
“你留下照顾爸吧,我自己去就行。”他知道李开在想什么,继续说:“手机上有翻译软件,麻烦不到哪里去。”
李开这才放心点头,那你注意安全,有问题给妈打电话。
韩冉深深看了睡着的韩诚东一眼,“那我先走了。”
医院大楼外有很多餐饮店面,韩冉勉勉强强能看懂招牌上几个字,就近找了家人少的店坐下,艰难沟通后终于完成点单。
来来往往很多人,都提着餐盒行色匆匆,像韩冉这样坐着等菜的是少数。
他想起李开,从韩诚东病发住院到现在,她每天也是这样奔波的吗?
老板忙完和韩冉用翻译器聊了几句,得知他是临时从中国赶来日本探望医院里的亲人的,同情地不断摇头叹息。
这让韩冉感到不自在,他没再多言,埋头把饭吃完,结完账回到医院病房。
病房里很安静,灯已经熄灭,靠着窗外隐约的光亮,韩冉看清趴在床边睡着的李开。思索半晌,他上前轻轻晃醒李开。李开缓缓睁开眼睛,脸上是明显得倦意。
“冉冉?你吃完饭了?不好意思妈没控制住睡着了,我现在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韩冉抬手,手里提着打包好的饭菜,他朝病房里那张李开用来睡觉的病床抬抬下巴:“你不用等着送我了,吃完饭去床上好好睡吧。”
李开晚上什么都没吃,她接过韩冉递来的打包盒,欲言又止地点头。
韩冉准备离开时手机突然响起来电铃,他怕吵到休息的韩诚东,拉开门到走廊接通电话。
“谢安。”韩冉毫不意外这个来电人:“还没睡?”
“你都没睡我睡什么。”谢安听他的情绪还好,暗自松口气:“在干什么?”
“在医院,准备回去了。”
“在那边还习惯么?”
“不习惯啊。”韩冉苦笑一声:“但只要能看着我爸就好了,其他都无所谓。”
“姨父状态还好吗?”谢安沉默后还是问。
“没突然严重也没见有好转。”韩冉倚靠墙壁,垂眸看着自己交叠的鞋尖。
“好。”谢安在那边点头:“别把自己搞得太累,注意休息。”
“我知道。”韩冉直起身子说:“你明天返校,早点睡吧,我先挂了。”
谢安应下,却迟迟没等到韩冉挂电话。
韩冉的手指悬在挂断键上许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最后,他深吸口气认真地轻声道:“谢安,真的很谢谢你。”
说完,他没给谢安回答的机会,按下挂断键。转身回到病房,他和李开打招呼准备离开。
“你才走?我以为你刚才就走了。”
“没,刚才在门口接谢安的电话,他问我这边的情况。”韩冉解释。
“谢安?”李开点头微笑:“他是个好孩子,下次帮我带句话,说谢谢他关心。”
韩冉答应下来,嘱咐李开早些睡过后离开医院。在日本打出租很贵,韩冉暂时拿不准按这边的消费李开给的到底是多是少,权当是走路散心,一路跟着导航走回了屋子。
李开和韩诚东的屋子买在CBD附近,在晚上依旧灯火通明,宽阔的马路上是来来往往的人流,乌泱泱都是统一的制服和公文包。
韩冉望着窗外的景色出神,这里的繁华和N城大相径庭,时时刻刻提醒他现在所处的境况。
他想早些回去,又不想早些回去。他想在韩诚东弥留的最后这段时间里一直陪着他,他在这里多待一天,就说明韩诚东多过了一天。
又想起吃饭时看见的那些忙忙碌碌的身影,他们都垂着头,眉头像是皱出了不可磨灭的痕迹,手上提着饭盒飞快地走,一刻不停地追赶着时间。
回望身后的大床,几乎看不出有人睡过的痕迹,比医院里随便对方着李开衣物和日常用品的病床整洁多了,也舒适多了。
韩冉眸光微沉,做出决定。
——他要学日语,不管他到底要在这里待多久,至少他在的时间里,他能帮李开分担一些,让李开能够在晚上回屋睡个舒服觉。
后面的几天,韩诚东的病情在突然恶化后竟维持住了微妙的平衡。韩冉也逐渐摸清了他的作息,每次都能在韩诚东醒着的时候来到医院陪他说话,虽然医生说没有好转,但韩诚东看起来却精神了很多。
中日时差不长,谢安依旧每天都会给韩冉打电话。他告诉韩冉,因为帮他请假时只是说家里有事要处理,谢远征这几天经常问起他的情况,担心是他们俩兄弟串通一气胡来,甚至给李新打电话确认了好几次。
李新这段时间也经常发消息询问韩冉情况,韩冉去医院时也经常碰到正在和李新通话的李开。
“这几天还行,稳定了些,至少没有像那次一样突然恶化了。”
“那天是真的把我吓坏了......我还以为人真的就......”
“好,好,我不说这种话。”
病房里传出李开的声音,韩冉直觉她在和李新打电话,推开房门,熟练地将饭盒放在折叠小桌上。
韩诚东醒来还要一会儿,他拖来凳子在病床边坐下。
李开和那边说几句后挂掉电话,整理下桌上的杂物,揭开饭盒盖子吃起来。
这段时间几乎都是这样,李开一直在医院照看韩诚东,韩冉就负责将一日三餐送到病房来。韩诚东没醒来的时候,他就像现在一样坐着,跟着手机上的视频课程学日语。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学会多少,又什么时候学会,或许韩诚东的病根本不打算给他留学好的时间。但他就是要学,只要他在学,就还有希望。
“冉冉,待会儿你爸醒了,我们推着他去下面逛逛,他昨天说他好久都没出去了。”
韩冉从手机上抬眼,点头说:“我陪他下去就行,你刚不是和小姨昨晚做噩梦没睡好吗,你趁这个时候去睡个午觉吧。”
李开也没再坚持,答应下来后继续吃饭。吃完收拾饭盒时,床上的韩诚东醒了。
“冉冉,来了啊。”
“嗯。”韩冉立马放下手机,站起身来,让韩诚东不偏头也能看到他:“我推你下去逛逛怎么样?”
韩诚东缓缓露出笑容:“好,从生了这个病后,我好久都没出去过了。”
韩冉得到他肯定的回答后很快行动起来,检查好轮椅,再次来到病床边打算把韩诚东抱上去。
韩诚东轻的可怕,韩冉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多余了很多力气。男人突出的骨头抵着韩冉的手臂,明明不算什么,但却抵得韩冉手臂发疼。
“冉冉,小心点。”
李开在一旁开口提醒,韩冉调整好姿势,将韩诚东稳稳当当放在轮椅上。
“诚东,下去逛会儿如果不舒服了赶紧和冉冉说,让他带你上来听到没有?冉冉,你下去也小心点你爸爸,别出什么事儿了。”
“我知道,妈。”韩诚东现在就像摔碎后简陋修补好的陶瓷,稍稍一些磕绊都有可能粉碎。韩冉还处在刚才的余悸之中,怔怔地答应。
李开不放心地跟着两人到了门口,又走到窗台前确认两人安全的身影后才回到床上休息。
天气不温不燥,太阳刚好,韩冉平平稳稳将韩诚东推出电梯,听见轮椅上的男人深呼吸的声音。
韩冉安静地等了几分钟才看着前面的岔路轻声问:“往哪边走?”
“都行。”韩诚东的声音听着难得精神:“只要在走就行。”
“好。”韩冉继续推着他向前,他能感觉到韩诚东现在心情不错,他的心情也跟着好起来。
路上时不时遇到同样被推着出来的病人,样貌不一年龄不一,经历了不同的生活,最后却都一同样的方式“拘留”于此。
看见身边擦肩而过的轮椅上坐着年纪轻轻的孩童时,韩冉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一抽。
韩诚东也注意到了那个孩子,光秃的头顶上带着松垮是帽子,原本该充满活力的身体却无比孱弱,双目无神地目视着远方某个飘渺的点。
“多年轻的孩子。”韩诚东喃喃:“明明日子还长着。”
韩冉的心情一样五味陈杂,缄默看着推着轮椅渐行渐远的孩子家长的身影,不知如何回复。
“冉冉,爸的日子不多了。”
韩诚东突然转过来看着韩冉说。
韩冉眸子微微颤动,嘴唇嗫嚅:“爸,你乱说什么呢,能好起来的。”
“胰腺癌晚期,爸又不是傻子。”韩诚东牵起唇角苦涩一笑:“起初我也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放着你妈和你去了,但从你来日本,这段时间里和你妈一起把这些事情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我突然就放下了。”
轮椅上的男人突然说了很多,像是要抓住时间,甚至连咳嗽都没有。
“冉冉,照顾好你妈妈,珍惜好当下拥有的一切。等爸以后不在了,你也要记得爸一直爱你。”
“爸……”韩冉开口想说什么,却在看到韩诚东释然的神情后将话吞回。
今天的阳光正好,男人微微抬头时,暖色不偏不倚落入他的眸子。
他在感受这个世界,这一瞬间,世界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