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安宁地

摁开手机屏幕,锁屏界面弹出李开的微信通知。

韩冉今晚从吃饭到现在根本没看过手机,前面的消息提示他都以为是同学消息。他悬在手机上的手指猛地一颤,慌忙解开锁屏。

李开给他发了两条消息。

一条是吃饭时,她喊了声“冉冉”;一条是前不久,她隔了将近一个小时,又问了句“在不在”。

韩冉把后台切到通讯录,直接打了过去。

焦急等待后,电话被接起,那边却迟迟没有说话。

韩冉心中焦虑更盛,忙问:“妈,怎么了?”

那边传来女人隐忍的呜咽声,一下一下,像顿刀般直戳韩冉的心。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妈?你在吗?”

仍旧没有得到回复后,他的声音几近哀求:“妈,你说句话好不好?”

“冉冉……”那边传来李开微弱的声音,“你来看看你爸吧。”

韩冉的身子僵住了,他艰难地问:“……什么意思?”

“胰腺癌。”李开说到这里明显哽咽,调整了好一会才继续说:“今天突然恶化,不知道还剩几天了。”

韩冉似乎听到一声雷在脑袋上“轰”地炸响,脖子像被扼住,他呼吸不到任何空气,五脏六腑绞在一起。

绝对是幻听了,他抱着丝可笑的希冀,已经听不清自己的声音了:“妈,我没听懂你在说什么。”

“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明明前段时间治疗结束后都稳定下来了……”李开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为什么会突然恶化啊,冉冉,妈到底该怎么办?”

韩冉垂眸看着地板,感觉一切都没有落到实处,像飘在空中,视线渐渐失去了焦距,大脑彻底崩解,一片空白。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情绪,他应该是该哭的,但他的大脑好像没有反应过来。

“我现在就买票,”他回过神,慌乱地切换到购票软件,最近的机票是明天早上,他需要凌晨坐动车到隔壁市区:“护照我一直带着,我今晚走,你把地址给我。”

韩冉强制自己保持理智,他语速很快,但压不住心底的慌张:“我明天下午到。”

李开已经崩溃了,韩诚东现在正在医院里躺着,不管这个噩耗有多突然和令人绝望,他都不能倒下,他需要站出来,至少让李开有个支撑。

强撑到和李开商议好挂掉电话,韩冉终于忍不住坐在沙发上颤抖起来,手机因为脱力落在一旁。

一道阴影投在他身上,谢安缓缓在他面前蹲下。

“韩冉?”

旁边响起谢安的声音,韩冉这才意识到谢安一直在这里没有离开。

谢安的语气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了什么。

“谢安,”韩冉低着头,眼泪顺着下巴在地板上砸出两点湿痕:“我爸,胰腺癌。”

饶是很少形之于色的谢安,在听到这句话后脸上也出现了一瞬间的惊愕。

“很久之前就确诊了,他俩瞒着没告诉我。”韩冉搭在腿上的手紧紧揪着裤子,单薄的布料被捏出褶皱,久久没有被抚平。

“我妈在哭,她问我怎么办……”男生抬头,眼眶泛着酸涩的红:“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谢安。”

眨眼时豆大的泪瞬间滴落,他喃喃自语:

“我该怎么办。”

谢安不知道说什么,现在一切言语都显得太过苍白无力。他只是保持蹲在韩冉面前的姿势,不断轻拍他颤抖的手。

不知道拍了多久,谢安的手被韩冉按停。

韩冉收拾好情绪,睫毛还湿润得一绺一绺:“明天凌晨四点的动车票,我现在去收拾东西。”他抬起的脚顿了顿又放下,补充说:“明早你和小姨说一声我走了,让她也不要太担心。”

谢安看着他沉默,久久后才点头。

“我和你一起收拾。”他停顿几秒,“什么时候回来?”

韩冉没有立即回答,他走进卧室,打开房间里的灯:“我不清楚。”

拖出行李箱,韩冉打开衣柜漫无目的地往箱子里扔着衣服。谢安站在行李箱旁边,轻声仔细地帮他将杂乱的衣服叠好。

“你去睡觉吧。”韩冉不清楚自己到底扔了几件衣服进去,手累后才意识过来和谢安说话。

“我帮你收拾好再睡。”谢安看着他说:“我陪你。”

“我不知道要收拾什么。”

他现在毫无睡意,又要等着到点去车站坐车,现在做这些只是让自己忙起来不去想别的事情而已。

谢安注意着他没有焦距的瞳孔,轻声问:“你不睡觉么?”

“不睡。”韩冉的魂早就丢了,在很久后才吐出两个字。

“那我也陪你。”谢安把行李箱里的衣服收拾好站起来,对上韩冉黯淡的瞳孔,“我承诺过。”

“谢谢。”韩冉没有多于说话的力气,撑着身子缓缓坐到床边,失魂般盯着地板,一言不发。

谢安时刻关注着他的状态,比起这么安静,他更想韩冉把情绪释放出来,哭也好闹也好,都比像这样一言不发来的让人安心。

两人就这么并肩无声坐着,失去了时间的概念。不知过了多久,韩冉打开手机,确认时间后起身拉过一旁的行李箱。

谢安跟着起身,离开卧室走到门口。

凝滞的空气粘稠到沉重,压在他的声带上让他好几次欲言又止。

韩冉握住把手,下拧时动作一顿,回头深深地看了眼一直在他身后的谢安。

“……我走了。”

右手在黑暗中攥紧,韩冉深呼吸,手腕用力按下把手,门被打开。

“我送你。”

身后响起谢安的声音,他跟着韩冉跨出门。

行李箱滑轮的滚动声在空荡的走廊持续回荡,韩冉神情隐忍:“不用送了。”

他何尝不想要和谢安多待一会儿,但他现下的状态太差劲了,和谢安多一秒在一起,离开时的难受就会多一分,所以他需要决绝。

“好。”谢安沉默后停下脚步,语气轻却郑重:“我等你回来。”

韩冉没敢回头,滑轮的滚动声持续不停响着,走廊里落下他轻如羽毛的声音。

“……再见。”

打车到郊区火车站,检票后坐上动车,韩冉脱力般靠在椅背上。车内很安静,即使精神依旧紧张到了极点,困意却不可克制般报复性袭来,强制韩冉闭上了眼睛。

后面的行程就像一场梦境般模糊而漫无目的,他如同机械执行程序般麻木,连松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落地日本抵达医院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到底知道了什么、正在经历些什么。

李开等到他抵达的消息,急匆匆地赶下楼,看到大厅中韩冉的身影,积压数日的情绪终于爆发,哭着奔来抱住韩冉,眼泪打湿了韩冉的半边肩膀。

韩冉鼻尖酸涩无比,他仅仅抱住怀中无助的李开,强忍住自己的眼泪。

“我爸现在醒着吗?”

“醒着。”李开声音囫囵不清:“他现在状态很差,基本都一直在睡——他怪我把这件事告诉你了,不想让你看他。”

“都这种时候了……”韩冉无声叹息,对李开说:“带我去看他。”

李开点点头,松开抱着韩冉的手,带着他进入医院大楼。

李开路上和韩冉说说韩诚东瘦了很多,让韩冉见到时反应不要太大。韩冉默默点头,但实在不能在脑子里想出韩诚东需要他做好准备才能看的样子——直到他推开门看见病床上被被子裹住的男人。

男人瘦到皮包骨,眼窝深深凹陷,颧骨突出,像只有皮包住的一具骨架,完全看不出以前的样子,脱相到了让人本能感到害怕的程度。

韩冉被眼前这一幕狠狠地冲击到,他拉着行李箱拉杆的手蓦地松开,站在病床不远处愣住了。

“……你还是来了。”

床上的男人努力骨碌碌地转动眼睛,看向旁边的儿子,苍白的嘴唇一翕一合,声音虚弱至极。

“我都说了让你妈别告诉你……咳咳,你看,反正都这样了,你来看我也只能伤心。”韩诚东剧烈地咳嗽,“还不如等我死了再通知你来……咳咳……这样还少伤心几天……”

“别说了。”韩冉上前打断韩诚东的话,声音哽咽:“不要再乱说了。”

“医生说活不久了。”韩诚东仿佛要把想说的在现在都说完:“儿子,在这儿待着没意思,找时间回去吧。”

韩冉眼前的视线不知何时早已一片模糊,他抓住韩诚东的手摇头:“我不回去,爸,我在这陪你好起来。”

韩诚东艰难地牵出一个笑容,不说话,只是摇头,眼底却也有泪光闪烁。

韩冉看着床上的父亲,上次离别时他头上的白发似乎还在眼前晃动,短短半年过去,再相见时看到的却是已经处于弥留之际的生命强撑着的一具虚弱身体。

他多希望这只是一场梦,睁开眼时他还没有开学,李开和韩诚东告诉他他们今年过年打算回国。

韩诚东粗重地喘着气,李开见状上前拍拍韩冉的肩膀,低声说:“你爸很累了,让他休息吧。”

韩冉睫毛轻颤,松开韩诚东的手:“爸,我晚上再来看你。”

韩诚东强撑着睁开眼睛,似乎是点了下头,他的动作幅度太小,韩冉不确定。

李开把韩冉带到家里,又急着要回去。自从韩诚东住院以后,她几乎是粘在病床旁的,现在韩诚东一天就醒几个小时,她甚至连回来做饭带过去的次数都变少了。

“你好好休息,从昨晚一直忙到现在,也累了吧。”

韩冉将行李随便靠在墙边,刚才发生的一切他还没有完全接受消化。

李开理解他现下的状态,“妈先回医院看你爸了,你要来的话给妈打电话,你语言不通,妈开车接你。”

来的时候都是用的手机翻译器,韩冉点头示意。

“你也不用铺床,妈晚上睡在医院,你就睡我们的卧室就好。我也是前段时间才换的新的,没睡过,你放心睡。”

韩冉应下,同时解释:“我洁癖已经不严重了,这些都没关系。”

李开听后难得露出一个笑容:“那好,那好。”她重复着喃喃,“至少你还在变好,妈还有你。”

她说完又嘱咐几句,看着时间花得有些多了,放心不下那边的韩诚东,急急忙忙打招呼离开。

夫妻两人在异国他乡打拼多年有了成就,买的房子很大,李开走后这里只有韩冉一个人,格外空荡。

韩冉没有出卧室将房子观察一番的心思,他在电脑桌前坐下,因为有段时间没坐人,桌面上已经覆了一层薄薄的灰。

拿出手机,从离开到现在,他除了给李开打电话以外没有看任何的消息,现在谢安发来的消息已经垒到十几条了。

他不想开口说话,于是打字回复谢安。

Kavier:【已经看完我爸了回到他们家了。】

Kavier:【什么时候回来还不清楚,他状态很不好,我想多陪他。】

他发出消息后很快几乎同时收到了谢安的回复。

An:【我和我妈说你去日本了,学校的假我也先给你请着,什么时候回来了和我说,我来接你。】

聊天框上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挂了很久,他应该想说很多,但最后韩冉只收到了简短了一个问句。

An:【你还好吗?】

脑海里闪过李开的泪和韩诚东虚弱的脸,韩冉感觉胸口一阵痉挛。

Kavier:【算不上好。】

他其实很不好,但他知道这么说谢安会着急担心,他不想让谢安和他一起难受。

An:【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一直都在。】

虽然这句话起不到任何实际上的作用,但因为是谢安,韩冉不可否认地心生暖意,终于好受一些。

Kavier:【谢谢你。】

他没有任何一刻像现在一样意识到自己多么需要谢安。哪怕摸不到碰不到对方,哪怕只是一条没有声音的文字消息,谢安都是可以在压抑的黑暗中为他腾出一片安宁地,让他得以在此栖息、放松的人。

谢安是他的荫蔽,是他的心安。

久等,我回来了[抱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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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安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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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鳞
连载中白远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