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冉最后听韩诚东的找了个没人的椅子坐下,轮椅停在旁边,父子两人就这样并肩坐着,放下顾虑和烦恼,随意扯着过往的事。
“你妈妈是被你外婆捡回来的,那个时候你妈妈已经记事了,明显比小新大一些,所以她是姐姐。”
“这些我都是和你妈在一起后听她和你外婆说的——为什么谢安比你出生早?那就怪我和你妈不争气吧,其实我俩最开始是没打算要你的,最后被两边做通了思想工作才有的你。”
“我和你妈当然不后悔把你生下来,我都还记得你才出生的样子,皱成一团特别丑,只是当时光顾着照顾你妈了,忘了给你拍张照片。”
“后面越长越帅,是个帅小伙了,还成了大明星。你妈前几年还和我开玩笑说幸好把你生下来了,不然你的那些迷妹不知道每天要少分泌多少多巴胺。”
韩诚东说到这没忍住笑出了声,韩冉无奈地看着他的侧脸,半晌也跟着一起笑起来。
“但如果让我再来一次,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再进那个圈子。”他嘴角的弧度放下来,柔和又认真地转头看过来:“昨年年初那段日子,我和你妈都很煎熬和后悔。”
他将目光落到韩冉手腕的疤上,“特别是赶回来看到你躺在医院的时候,你那时候还没醒,你妈就抱着我在旁边哭了好久……我也特别难受。”
韩冉垂眸跟着看了眼手腕,沉默着没说话。
随后他听到韩诚东的叹气声。
“爸哪天要真去了,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妈妈。”男人埋下头,声音沉闷:“才结婚的时候什么都不懂,在国内创业苦了好几年都没有见到什么起色,后面又陪着我来日本这边打拼,又要照顾生活又要照顾公司。好不容易稳定下来了要享福了,癌症却把我找上了。”
“把我送来医院那天,你妈在旁边以为我没醒,趴在我床边抱着我哭,我感觉到被子都被打湿了,她哭得我伤心,我躺在床上装睡,一直没把眼睛睁开。”
韩诚东伸手,搭住韩冉的肩膀,珍重道:“儿子,答应爸,以后不要让你妈妈再哭了。”
韩诚东的手明明轻得只有骨架的重量了,韩冉却觉得搭在他肩膀上的这只手格外沉重。
他不会再说其他无望的希冀,他明白韩诚东在等他一个承诺。
“爸,你放心。”他主动对上韩诚东的眼睛,认真说。
男人欣慰地点头,眼眶有不明显的水雾:“好,有你这句话就好,有你这句话爸就放心了。”
两个人在楼下聊了很久,直到太阳有了落下的迹象,韩诚东才感觉到了疲惫,让韩冉把他推回病房。
推开半掩着的病房门,李开正站在床边往楼下望。
“回来了?我说怎么这么久都还没回来,都准备给你打电话了。”李开上前和韩冉说,看着韩冉把韩诚东平稳地放回床上。
她熟练地照顾着韩诚东的起居饮食:“累了?先别急着睡,先把东西吃了。”
“妈。”韩冉开口:“要晚上了,我先去外面吃饭,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都可以,你随便打点回来就行。”
韩冉点头,看眼病房里的父母,转身出门。
转眼半个月过去,后面的日子恢复往常,那天下午的谈话宛如场梦,韩诚东又回到了一天只清醒几个小时的状态。谢安告诉他除了谢远征以外很多老师都问起了他的情况,也会分享张诂他们在班上发生的趣事,虽然他没有直接问韩冉关于回国的安排,但韩冉能听出对方话里欲言又止的试探。
周颀易的户外综艺终于录制结束,拥有了满意的休息时间,所以当韩冉告知他韩诚东的病情和自己身在日本时,他差点就买机票飞过来了。
“不是,这么大事儿你怎么不早点和我说?”
“你前天不才结束录制吗?我怎么早点和你说?”韩冉又补了句:“而且我和你说了也没多大用啊。”
“是这么说没错吧……但多一个人告诉多一个人帮你分担一下苦恼吧。”周颀易在那边发出无奈的声音:“叔这么好的人怎么突然就癌症晚期了呢。”
“他现在状态还不错,没什么好悲观的,他自己说的,能过一天是一天,抓紧当下。”韩冉站在病房床边,下面的景色他已经看腻了,永远都是来来往往的疲惫不已的人。
“我说真的,要不要我过来陪你,你声音听着很累。”周颀易还是没有完全放弃过来的想法。
“我也说真的,你不用过来,你过来我事儿多了还不好安排。”
“行吧。”周颀易也知道他这段时间肯定没什么精力关心其他事情,“那你在那边也不要太累了啊,我怕你搞不好也倒了。”
韩冉看眼床边和医生沟通的李开,苦笑一声:“怎么会,基本都是我妈在忙前忙后。”
这边医生让韩冉帮忙拿下窗边柜子上的东西,韩冉暂时停下了和周颀易的对话,将东西递给医生,顺便礼貌地说了几句感谢的话。
这边说完,电话那头的周颀易语气惊异:“你什么时候学的日语?”
“一点点,过来才学的,基本上都是在医院用得到的。”
韩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不知何时提升的日语水平,他用翻译器的次数在记忆里确实越来越少了。
“那个,冉哥,我突然想你问一个问题。”
周颀易的语气里带着些犹豫。
“什么?”
“你还回国吗?”
“……”
韩冉哑然:“什么意思?”
“不是,我也不知道我到底要表达什么,我只是感觉你好像越飘越远了。”
越飘越远。
像被折好后放在海面上的纸船,没有锚点,没有终点,在决定出发的那一刻起就失去了前途和归途。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回去,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去。如果韩诚东真的离开了,后面的事该怎么处理?
他要照顾好李开,这是肯定的;但要他在日本生活,他没有做好任何准备。
“我不知道。”韩冉迷茫地望着窗外:“走一步看一步吧。”
周颀易叹口气,他也知道韩冉那边情况的复杂,同情的同时却又无能为力。
挂断电话后,韩冉抵着窗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李开发现了他情绪的低落,忙完后过来问:“冉冉,和谁打电话呢?”
韩冉回过神说:“周颀易。”
“哦,和他说什么呢,感觉你心情不太好。”
站直身子,韩冉组织好语言,试探地问:“妈,你有想过回国吗?”
“回国?”李开的脸上出现一瞬间的空白:“怎么……突然说这个。”
她转头看着床上的韩诚东,缓缓回答:“公司这段时间都是几个能力好的高管在运营,我和你爸一起打拼出来的事业,我们俩人生大半的光阴,我放不下。”
放不下,所以离不开。
“我知道了。”韩冉点头,胸口很闷,不知道说什么。
“冉冉,大学的话,妈妈帮你弄到这边来,好吗?”
韩冉紧抿嘴唇,避开李开转过来的视线。
这一切都太突然了,不管是韩诚东的病还是现在说的以后的安排,纸船在大海里漂泊,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是平静还是风雨。
“再说吧,现在爸的病最重要。”
韩冉思索半天,堪堪挤出这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李开听到回答后眸光一颤,坐在椅子上怔怔地看着他,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
“冉冉,妈妈只有你了。”
“我知道。”韩冉深吸口气:“我会陪着你的。”
病房里的气氛太过压抑,韩冉头一回想要快点离开这个房间,借口吃午饭的理由出了医院大楼,还没走几步,天空就毫无征召地下起暴雨。
韩冉根本没有想过带伞,雨下得很突然,没反应过来身上就已经淋湿了。飞快跑到医院外的饭店躲雨,抬头对上一张熟悉的脸。
“哦,是你。”
是韩冉来这里时第一次吃饭的地方,这个时候店里人还不算多,饭店老板上前说:“我记得你,你爸爸的病如何了?”
韩冉没有立即回复,他以为是韩冉听不懂日语,又拿出翻译器重新说了一遍给韩冉看。
“两碗牛肉盖饭,一碗打包,谢谢。”
韩冉没有回答老板的问题,只是打了个喷嚏,转身挑了个位置坐下。
他的脸色很不好,又因为淋了雨显得更加阴郁,老板以为自己说错了话,道完谦后匆匆钻进了厨房。
雨下得很大,伴着惊天动地的雷声,店外有人举着包急匆匆地跑过,踩在水坑上水溅起很远。
韩冉盯着木制桌面,完全打湿的衣服紧贴身子泛着刺骨的寒意。
脑子里还浮现着李开说那句话时看着他眼神,那种强装平静淡漠下的哀伤和刺眼的请求,像在荒漠跋涉许久的旅人渴求一口甘甜的水,一个母亲竟然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的儿子。
紧紧闭上双眼,韩冉屏住呼吸,试图把这种眼神带来的罪恶感统统抛开。
“你的牛肉盖饭。”
“轰隆——”
“叮铃铃——”
饭碗端上桌的瞬间雷声和电话铃声一同在韩冉耳边炸响,巨大的声响快要震碎他的心脏。韩冉发冷的身子猛地一颤,极快地拿起还响着刺耳铃声的手机,慌乱地接通电话。
雷声再一次炸响,暴雨下得更加猛烈,雨水似乎要把大地砸穿。
电话那头是李开嘶吼道到快要失声的声音。
“快回来!快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