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蒲尽江，你没事吧？就你他妈最会逼逼?”
张诂终于忍不下去，放下筷子拍桌而起，指着蒲尽江的鼻子像要上去撸袖子。
他长得人高马大，最近又刚剃了寸头，看起来也没比脸上有一道疤的蒲尽江好对付到哪去。这大嗓门一开，蒲尽江身边的人也都站了起来围着蒲尽江，像是怕张诂冲过来，又像是在防着蒲尽江走过去。
“张诂，吃饭。”
谢安还是没有看蒲尽江一眼，抬头提醒张诂不要将事情闹大了。
张诂站着瞪大了眼睛，燃着怒火的眸子夹杂着几分不可置信。
“卧槽，谢安这你他妈也能忍?你他妈是忍者啊，你没聋吧，他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你听不懂是吗？”
“......”
谢安深吸了几口气，似乎是在平复自己的心情，再次强调道:“吃饭。”
“我帮你说话是拿你当兄弟，你他妈有点骨气就给我骂回去!”
张诂不但不听谢安的话没有坐下，反而还伸手将谢安拽了起来，强迫谢安转向蒲尽江。
在谢安从鞋底到发丝打量了蒲尽江一番后，良久，他才微微皱眉说了和对方的第一句话:
“江哥，这里人多，你知道我不想在这里和你闹起来。”
蒲尽江的脸被站起来的人挡住，看不到表情。他只是嗤笑了一声，嘴唇微起又打算说些刻薄的话，却被人打断了。
“谢安，李新让你给他打电话。”
听到有个陌生的声音在喊谢安的名字，蒲尽江转头看向来者——一米七五左右的个子，刚刚入秋，空气中还留着残余的暑气，男生本来就精力旺盛，有时坐着不动也容易出汗，他穿了一件校服白短袖，领口的扣子只扣了两颗，下翻的衣领若隐若现的遮着锁骨。外套系在腰间，右手提着个塑料袋，像是才从文具店出来。
韩冉站在几人围着的圈外，倒也不觉得局促，相反，脸上还挂着些不耐烦。
他才走进文具店没多久，李新就打电话过来让他去找谢安。谢安一放学就和张诂走了，他对俩人一起去吃粉以外的事一无所知，也不知道从何找起。
无法，他只好先挑了家就近的粉馆尝试寻找了一下。
只能用缘分来解释这件事情吧。当韩冉进门的时候，发现要找的人刚好就在这里，而且还处于众人目光聚集的中心地带。
抱着看戏的心态，韩冉提着袋子在角落听了一会儿几人的对话，这期间还碰到了中午被撞掉书的女生问他吃不吃饭，被他拒接了。
结果这话越听越不对劲，最后韩冉像是猜到了什么，提着口袋的手紧了紧，上前赶在那个叫蒲尽江的人开口之前说了话。
谢安转头，隔着乌泱泱的人群与韩冉四目相对。
男生提着口袋走路的姿势带着股懒劲，站在谢安面前，微侧着身子伸手拿起它放在桌子上的手机。
“别愣着，你妈催得急。”
谢安接过手机，他上课手机会开静音，现在一按开屏幕就弹出了好几个未接电话，一眼看过去，来电人都是李新。
见他要拨回去，韩冉眉头微皱，开口打断了他的动作。
“里面吵，出去打。”
说完，他撩起眼皮，有意无意的朝蒲尽江那边看了一眼。
蒲尽江对这个突然出现的搅屎棍很不爽，看着站在外面的谢安啧了一声，从烟盒里叼出了一根烟。
粉馆旁边有一家蜜雪冰城，现在已经吊了一条长长的尾巴了。队伍中有个女生等得无聊，四处张望的时候看见了粉馆前一个正在打电话的身影，身量很高，身材比例看着也极其优越，站在那里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翩翩少年郎。看得她心潮澎湃，不停地摇着身边闺蜜的手。
“今天吃饭没带手机?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你都没接。”
“开的静音。”
短袖的领口有点勒脖子，谢安伸手解开一颗扣子，接着问:“什么事？”
电话那头的李新突然安静了几秒，似乎在想着该怎么抛出话题。良久，她才试探性的开了口。
“今天早上我在街上碰见蒲尽江他妈妈了。”
见到人是一回事，从李新的嘴里听到这个名字又是一回事。谢安的呼吸一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那么异常。
“哦，怎么了？”
“听她妈妈说他休学一年之后又回二中读书了，现在在读高一，你没有碰见他吧？”
电话那边传来敲键盘的声音，噼里啪啦一顿响，在谢安脑子里转了好几个来回。
谢安揉了揉太阳穴，将手机拿远了点。
“碰见了，坐我背后吃饭呢。”
李新敲键盘的声音停了下来，她压低音量，略带严肃地问:
“这可不能开玩笑，你真碰见了?”
“嗯。”
“他没怎么你吧？”
谢安轻笑一声，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笑着其他的东西。
“他能怎么样我？都老大不小了，知道互相留个面子。”
李新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两人双双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是李新先开了口:“对了，你和冉冉还没有联系方式？”
谢安才记起来有这号人。往店内看了看，发现他早已经不见了，只剩下张诂一个人吃完自己碗里的粉，又悄悄从谢安的碗里偷了一筷子。
这套操作给谢安看愣了，他切到微信，让张诂想吃就把他那碗吃完。
张诂回了他三个感叹号，然后端过粉就埋头吭哧吭哧吃起来。
李新那边还在一直说着，见谢安没有回应，恼火地喊了一声谢安:“你还在听吗？”
谢安“嗯”了一声:“在听。”
“我说，等会儿电话挂了就和人家把微信和电话都加上，以后找你就不用到处跑了。”
谢安朝校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么多家店，他一家一家找过来的?
有些难以置信，谢安没想到韩冉会不嫌麻烦干这种事。食指敲了下手机壳，应了声好。
张诂还算有点良心，一人吃完了两碗饭，把两人的钱一起结了，还强硬地给谢安买了杯奶茶。瓶子粉粉嫩嫩的，谢安拿起来一看——草莓芋圆。
“你别这样把我看着。秦媛媛告诉我他们家把配料升级了一下，我还没给自己喝过呢。”
张诂对上谢安冷得能结出冰碴子的视线，痛心疾首地说。
谢安没再理他，回教室走到座位时，将东西放到了韩冉桌上。
“谢了。”
韩冉闻声抬头，看见了桌上多出来的奶茶，装奶茶的塑料袋上还挂着水珠，顺着褶皱滑到桌上，上面花体的logo格外醒目——远远。
听起来有点耳熟，韩冉下意识望向前排秦媛媛的座位。人没在，但桌上放着同一家店的奶茶。
算是一个小发现。韩冉没再细想，用吸管戳开了奶茶杯封喝了一口，他吞下嘴里的芋圆问:
“谢什么?”
不知道谢什么就直接喝了？
看了一眼对方得意洋洋的神色，谢安才意识到他是在明知故问。难得对这个人少了几分抵触，于是顺着他的话说:
“今天下午的事。”
韩冉很受用的点了点头，将手上的奶茶重新放到桌上。
“不用谢，买东西顺便。”他连人带着凳腿晃了晃，继续道:“小姨让我加一下你微信。”
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这个称呼，谢安算是明白了，和这个金贵的少爷交谈，你得顺着他的话头说，毛理顺了，心情好了，这人话里的刺自然而然就少了。
韩冉将二维码递到谢安面前，瞄了一眼门口。
“快点，别让谢远征看到了。”
其实谢远征不爱收手机，只是放在讲台上一节课吓唬吓唬人。最爱收手机的人是顾阅，除了手机以外还收各种零食玩具，拉开抽屉，里面满满当当全都是。
谢安想着，但看着他鬼鬼祟祟的样子着实好笑，就没有开口告诉他。
加上好友后还没等谢安放下手机，韩冉就发了个红包过来。
「什么?」
谢安懒得开口，就着微信聊天问。
「奶茶钱。」
「看上面贴的标发的，少了说。」
谢安战术性沉默了半分钟，拉出键盘打字回复。
「奶茶是张诂给我买的。」
这下轮到韩冉沉默了，他盯着消息，舌尖抵了抵腮帮。
「真有你的。」
「合着一分钱不花还我个人情。」
他头也没抬一下，伸手抓过奶茶又喝了一口，咬芋圆的力气都大了不少，忿忿地继续打着字。
「红包别收，明天我等着退回来。」
韩冉的头像是一只翻着白眼的卡通图案，张牙舞爪的样子看起来和现在格外应景。
谢安的喉结上下滚了滚，鼻腔里泄出一点气音。他朝韩冉手上的奶茶抬了抬下巴，说:
“谢远征见不得这个，赶紧喝完扔了。”
韩冉不信，才想说人课代表还喝着呢，结果发现人课代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喝完了，现在正在教室里走着发听写本。
草?
韩冉看了眼时间，有生之年第一次把喝奶茶放任务来完成。
奶茶买的加冰的，一路从咽喉凉进胃里，喝到最后半边脸都冻得发麻。哈一口气，连气都是凉的。
谢安见水平位迅速下降的液体，伸手将杯子从韩冉手里拿过来，放到了自己的桌上。
“别喝了。”
韩冉反应过来，想问他干什么。转头发现谢远征反光的脑袋已经窜到了讲台上，再看一眼谢安，桌子上的奶茶已经被他扔到后面的垃圾桶里了。
桌上还残留堆积的有水汽，韩冉看着，感觉胃部一凉。
怕等会儿肚子痛，他把系在腰上的外套穿上，老老实实拉好了拉链，问了一句:“他什么时候进教室你都能预判?”
“凑巧。”
下午吃完饭过来是半个小时的听力时间，谢安打了个哈欠，见秦媛媛走到讲台上准备放音频，想起自己的听力书被张诂借走了，就发了条消息让他还书。
结果这家伙到第一段对话都放完了也没有找出来一页纸来，最后在微信上刷了一排国骂。
「哥，我好像给忘家里了.......」
谢安回了他一个空格，然后被进来检查的顾阅揪到了后面站着，走时还从兜里摸了张韩冉中午带给他的英语卷子。
没过一会儿，张诂也拎着卷子屁颠屁颠地滚来了后面。结果被跟过来的顾阅敲了一棒，拿走了手里的卷子。
韩冉转头，瞥到了一眼看不懂的符号和字母。
噢，做数学呢。
而且这卷子还有点眼熟。
等等......
我，草。
韩冉把笔一撂，看教室里没有顾阅的影子，埋头在书桌里找起数学卷子来。
——这他妈是等会儿第一节课要检查的数学卷子。
好在在短时间内做完一张卷子对韩冉来说只是愿不愿意动手的问题，做完前三道选择题，第四题看眼缘——读的懂题干就做，读不懂就打这里开始动用科技。
一切都进展的很顺利，只是总感觉背后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一转头，韩冉对上了一双笑眯眯的眼眸。
顾阅问:“不写了?”
感到头皮一凉，韩冉偷偷扯过放在一边的听力书，妄图盖住已经做了一半的数学卷子。
顾阅“诶”了一声:“别遮啊，听力都要放完了，继续做，继续做。”
说着，她又伸手扯走书，露出了下面工工整整写着公式的数学卷子。
“还差两道题?那站到后面写去，后面那大学霸可比作业帮管用多了。”
站后面写卷子的大学霸打了个喷嚏，带着握笔的手抖了一下，字母A划出了一条长长的尾巴。
顾阅斜睨了谢安一眼，拦住了拿着数学卷子往后走的韩冉。
“给你的英语卷子写完了吗？”
虽然是个问句，但碰上现在这个情况，大有种“但凡没做完你今天就死在这里”的意味。
韩冉无比感谢下午的两节语文课帮他捡回了一条小命。
顾阅拿到卷子后左右翻了翻，将试卷折好夹进教师用书里，临走前还不忘扔给韩冉一句话。
“你这张卷子最好没有掺杂科技成分。”
您放心。
韩冉心里暗道，想着顾阅刚都把他拦住了，就自觉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身后的张诂叽叽喳喳半天，最后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让英语课代表翻着白眼将数学卷子传到了他的手上。
他的数学放在他总成绩里算得上是救命课，连着语文一起吊着他半条命。平时从桌上乱七八糟堆的卷子随手一摸都是数学，换谢安的话来说就是人菜瘾还大。
这次算是被他抓住了机会，拿到卷子就拉着谢安一顿问，看着听力时间快结束了也没打算坐回去，硬是问到上课铃响了才放谢安回了座位。
晚上六七点，太阳从高空渐渐滑下去，黄槲树叶掩映下露出的蓝色渐渐染上了粉黄，被风吹开，像滴落水中的墨水晕染了半边天。
这时候没几个女生能忍住不往窗边看，有些坐后排胆子大的还敢趁老师出门的时候拿出手机对着外面一顿狂拍，然后发到班群里造福一帮人。
韩冉跟着，也打算拍几张。
“你往后靠点，挡着窗子了。”
他朝一边挥挥手，招呼着谢安往后仰一些。
他以为谢安听到后会自觉的离开拍摄范围。结果人不但没后退，还在韩冉按下快门的时候转头过来问了句:“什么?”
韩冉看了一眼门外确认老师没来后，将照片甩给谢安，指着照片问:
“你自己看看这好看吗？”
谢安埋头看到照片上模糊成一团的人影后，嘴角小幅度地上弯，像是笑了一下。
他的脸长得很凶，笑的时候五官锋利的线条被柔和了不少，难得看起来没有了下一秒脸上就要掉冰碴子的即视感。
看到韩冉因为老师进门而被迫收回手机后，他笑得更开心了。
可能是真的对今天的照片有什么执念，在下课的时候发现天已经全黑下来后，韩冉真正做到了和谢安的零交流。
谢安看着走在前面的韩冉，恰巧看到女生们放学后在班群里刷屏发着当时拍的照片，想到了主意，动手拉韩冉进了班级群。
可能是气还没消完，韩冉还是头也不回的，在前面大步走着，看到突然弹出的邀请，在微信上回了他一个问号。
「?」
「补偿，进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