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粉馆

韩冉以为自己已经逃出去了。

那件事发生后,他装作无所谓过,迷茫过,甚至拿刀比在自己手腕上去地府走了一遭过。

用了这么多方法,做了那么多反抗,当他以为自己终于从肮脏的泥潭一步步爬出来时,有人却用短短几条消息将他拉了回去,连一口喘息的机会都没有留给他。

他的目光在对方发给自己的几张照片上停了良久,最后有些恍惚地退出了界面。

——

“换电话卡没用。”

“我现在这个号换了多久?除了学校和你,周颀易,李欣一家有谁知道,你还觉得换号就万事大吉了?”

韩冉靠在阳台,垂眸吸了口刚从小区旁边小卖部里买的烟。

他没有烟瘾,只是在格外心烦意乱的时候,需要用尼古丁的醇厚来帮助自己平静下来。

指尖一动,几抹烟灰掉落在地。

“不可能是周颀易,你忘了当时是谁救的我?”

那边的李开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翻着手机,看着那些卷土重来的尖酸刻薄,吸了吸鼻子,道:

“冉冉,是妈的错,妈以为换个地方你就不用遭这些罪了。”

韩冉低头自嘲地笑了一声。

“不用你道歉,我也这么以为。”

听到这话,那边的人似乎哽咽了一下:“妈知道你一定没做那些事情,但妈想弄明白你那几天到底都经历了什么,这么大的事情,你硬是一个人憋到了现在,不和我说,也不愿意对外澄清。你知道妈在日本得知你的消息后有多着急吗?妈不想再去一次医院看躺在病床上的你了,这次这件事情,让妈和你一起来面对好吗?”

韩冉没有回应,只是掐灭了手上的烟头。抬眸时,隔着缭绕的烟雾对上了谢安的视线。

“干什么?”

滑动手指不动声色地挂掉电话,韩冉将烟屁股扔进了身旁的垃圾桶问道。

谢安看了他一眼,又瞥了一眼躺在桶里的烟,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回道:"家里没人抽烟。"

韩冉闻言挑了挑眉,得,这赶他出去抽呢。

“你个大老爷们不会抽烟?”

他看着碍于烟味不愿上前的谢安,略带戏谑地问。

谢安看韩冉全然没有被网上事情影响到的样子,也没再打算委婉下去,开口讽刺道:"你还真和网上传的一样。"

恬不知耻。

他没有将话说完,无视掉韩冉瞬间僵硬的脸色,转身离开了阳台。

韩冉凝视着谢安离开的方向,骂了句脏话后,又从烟盒里抽出了一根烟。

随着一声打火机的轻响,阳台上又弥漫开了阵阵白烟。

他烦躁地摸了把头发,手机点开了和李开的聊天框。

「无所谓了」

娱乐圈消息更迭换代犹如潮涌,韩冉退圈后出现在公立学校的事对绝大部分人都只是茶余饭后的消遣而已,没过几天就又在圈里销声匿迹了。

倒是二中的人没什么话好说。毕竟挂的是人家的优秀作文,先前说他考试是抄的人在看到与谢安大相径庭的内容后,也只能识趣的闭上了嘴。

“我还说再给你出道题做呢,结果他们还挺自觉,这几天慢慢就没听到有人说了。”

顾阅站在复印机边,端起小巧的马克杯喝了口水,伸手将刚打好的三张卷子拿出来。

“不过这卷子花了我不少精力,也不能白出,另两份给谢安和秦媛媛。你认识人吧?你同桌就是谢安,秦媛媛是英语课代表,就坐张诂旁边那个——张诂你总认识吧?对,就那个寸头,你刚来就杠你那个,跟说话不用声带似的。”

韩冉听着顾阅的形容,没忍住笑了出来。

“认识。”

少年笑的时候一双桃花眼都潋滟着光,扬起的眉毛带着这个年龄段特有的感染力,让顾阅也不自禁地跟着弯起了眼角。

“这就对了,年轻人就该就多笑笑,特别是你这种帅哥,别一天天苦大仇深,跟谁欠了你几百万一样。”

说着,她将手上的卷子交给了韩冉:“看开点,你这才刚开始,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这句话虽听着官方客套,但对于前几天才经历了一场风波的韩冉来说却有着不太寻常的意义。他埋头看了眼书上的卷子,道了声谢谢。

顾阅伸手想拍韩冉的肩膀,但因为身高差距太大,只好换个方式拍了拍他的小臂。

“这有什么好谢的,快回教室去,明天我要看到放在我办公桌上的卷子啊。”

韩冉应下,出了办公室。

N城一共就三所中学,一座城里所有的高中生都在这三个学校了。每到下课,整个楼道都是你追我赶的人,你追过来我跑过去,还要边跑边骂。路过韩冉时在他身旁带起一阵风,额前的头发都给他吹开了。

韩冉看着那人迅捷地跑着,七扭八拐地躲过许多人,最后和一个抱着书从教室里才走出来的女生撞在了一起。

一声闷响之后,男生堪堪稳住自己的身形,女生因为没有准备,连人带书倒在了地上。

六七十多个人的练习册全部撒在地上,女生坐在地上缓了一阵,忙站起来埋下腰去捡。虽然撞倒了他的男生也在帮忙,但又是翻页码又是垒书的,两人速度着实有限,看着马上就要打上课铃了,女生急得手都在抖。

“给。”

男生清音质清冷。这声音在女生头顶响起,有着莫名能安抚人的力量。接着一大摞练习册被人抱着送到女生面前,那人手臂很白,用力使腕骨突出,有种独属于少年的力量感。

女生忙不迭送地道谢,在接过书抬头看清来者有意用口罩挡住的脸后,一结巴骂了句“卧槽”,才理好的书差点又掉到了地上。

虽然知道韩冉本人在学校,但第一次见到真人,冲击力着实是大了点。

韩冉见到她的反应,退一步将放在走廊边上的卷子拿起来,侧身和女生擦肩而过。

二中办公室的布局很奇怪,同科老师坐在一起,可能语文在高二一层,英语就跑高一去了。

顾阅的办公室就离八班差了一楼,当韩冉踩着上课铃进教室的时候,谢远征都已经站在讲台上板书了好几个字了。他乖乖站在门外,喊了声报告。

讲台上的谢远征斜睨了他一眼,慢慢悠悠的开口问。

“干嘛去了?”

“顾老师找我拿卷子。”

韩冉说着,怕谢远征不信,还抖了抖手上暖黄色的试卷。

谢远征看后咂了咂嘴,放韩冉进来了。还念叨着上课前几分钟不要往办公室跑。

韩冉只顾着埋头走,对台上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路过第一排秦媛媛的位置时,顺手将卷子拍在了桌面上。

秦媛媛抬头时只看到少年轮廓分明的侧脸,放在桌上的试卷被头顶的吊扇吹起一角,呼呼作响,和谢远征断断续续的讲课声一样单调枯燥,听着让人昏昏欲睡。

男生这一拍,倒是将他从囫囵梦里叫了出来。

秦媛媛转身看向韩冉的位置,下午头一节课,清醒的人没有几个。手挡着眼睛的,埋头拿着笔睡觉的,放眼望去,靠窗那两个修长的身影倒是显得格外突兀。

右边的男生似乎在和左边的人偏头说着什么。

“明早交。”

韩冉将卷子放在谢安面前,右手胡乱在桌兜里摸了支笔,瞥见笔头红色的封口后,教室里又响出一阵清脆的笔杆撞击声。

继两支未开封的和一支一写就缩头的笔后,谢安实在看不下去了,从书包里随便摸了只放在韩冉面前,并附上一句“别吵了”。

韩冉闻声抬头,便看见了一只通体银色的躺在自己桌上,还反着光的钢笔。

不是,谁他妈写字还用钢笔?

他最后在桌里扫荡了一次,终于拿到了只能用的。将钢笔还给谢安,韩冉伸手把被风扇吹跑了的卷子抓回来,潇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大高中生不会用钢笔?”

谢安尾音微扬,还带着些懒调。偏头将手机点开,从下面拿着递到韩冉低头就能看见的位置。

这人是天蝎座的吗?这么能记仇。

韩冉翻了个白眼,突然低头看到了谢安的手机,莫名其妙地问:

“你干什么?”

“不是喜欢看人聊天记录么?看个够。”

莫名其妙,韩冉又翻了个白眼,想问他都还记得些什么事情。结果迎面对上谢远征凶神恶煞的表情,忙闭上了嘴,借着低头挪开视线的动作看清了谢安和李新的消息。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

「......」

「家里现在不止我们两个人。」

「冉冉抽的?这么多烟他一个人抽的?」

说完还附赠了几张阳台垃圾桶的照片,韩冉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后颈,当时他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抽了这么多。

「你劝他少抽点,年纪还小,抽这么多烟对身体不好。」

谢安没有回复,聊天就这样戛然而止。

从黑板上挪开视线,谢安见韩冉已经在写英语卷了,他将笔放下,收回拿手机的手。

时隔三天,终于添上了一条聊天框。

「劝了。」

然后放下手机看了眼旁边的人,做数学的时候大题憋半天只能写个解字,刷英语倒是挺快,这会儿时间A篇已经快做完了,将最后一道题的c改成d,转笔盯着题看了会儿,又埋头改回了c。

上谢远征的语文课就没有几个人不在书下藏几张卷子,两只耳朵听台上的人念经,手上就拿笔边记语文笔记边做其他课的作业。谢远征上课不喜欢到处溜达,这可便宜了台下的高材生们,甚至都不用做一半抬头看他人走到哪了。

语文课等于半个自习,八班人民对这个规矩心照不宣。

前排的秦媛媛大概是遇到了什么难题,往后转的时候恰好又和谢安对上了视线,一双杏眼骤然瞪大,双手合十做了个拜托的手势。然后怕谢安拒绝,立马转身从草稿本上撕了一角,匆匆写完话就打算往后传过来。

一旁的张诂在纸条马上要传走的时候将东西截了回来,边挨着秦媛媛的拳打脚踢边疾速写着什么,然后将纸条揉成一团,贼眉鼠眼的看了一眼台上背对着学生正在板书的谢远征。侧过身,捏着纸团往谢安的方向用力一扔。

一个班总共40多个人,桌距拉的很开,张诂能把纸条从第一排扔到最后一排已经够让人瞠目结舌,所以就算最后扔到了韩冉头上,也是情有可原的。

韩冉做七选五正做的七窍生烟,被这东西一砸,拿着纸团烦躁地抬头,看到了前排对他张牙舞爪的张诂。

张诂来回指着他和谢安,嘴巴张张合合像是在唱RAP,最后见韩冉不再理他开始埋头做起了卷子,下巴猛地一点,骂了声“草”。

刚骂完,一根粉笔头就从台上飞下来,准确无误的砸在他的头上,他痛得又骂了一声。

“还骂,你要上天了是吧?前几天没站够的话这周也都给我滚到后面去!”

谢远征光说着,好像还不够解气,在张诂走到半路上时,又折了根粉笔砸了他一下。

韩冉听到左边响起了一声急促的气音,像是有人短暂的笑了一下。接着,他的桌子上就探过来了一只手,食指和中指指节分明,轻敲了两下桌面。

“东西,我的。”

话里还带着没有收住的笑意,看来刚才那一声确实是他发出来的。

韩冉闻言,将纸条放在了谢安的桌上,看着谢安伸手抓过东西后夹在书里打开,有种难以言说的奇妙感。

他常年在外跑行程,能回到校园坐着听几节课的机会少之又少,更别说在语文课上偷写英语作业,还顺带帮人传了张纸条这种事,以前更是想都没有想过。

纸条经过一番周折传到谢安手上后,早就被蹂躏的不成样子,甚至因为被张诂攥得太久,有些字都被手汗晕花了,他只能半读半蒙,猜出个大概来。

秦媛媛高一开学和他做过一学期的同桌,被她带的拿到卷子就往后翻着做语法填空,写纸条过来是问他最后一空填什么。

谢安懒得动脑子,回了句没做,又看了眼和前面娟秀的字迹截然不同的狂草字体,就将纸条折起来叫人传了回去。

张诂见他看完了纸条,站在后面拿书挡着嘴“安哥安哥”地喊着。

谢安的身子往后仰了,贴着后面人的桌边,示意自己收到了张诂发来的信号。

“去不去?”

他嘴里说的是二中前校门的一家火锅粉店,年代挺久的了,十多年味道一直没变,还有个很接地气的名字——二中老牌火锅粉。二中的很多学生下午吃饭都喜欢往那边跑,坐在那里吃一顿饭,可以听到周围无数人被辣到吸鼻涕的声音。

店老板有个女儿,谢安和她的第一面是在他初三的时候。女生比她小两岁,初一刚来就找机会和谢安搭上了话,后来谢安每次去店里吃饭她都会过来聊上几句,人很开朗,也很有边界感,谢安心情不错的时候也挺乐意听她说话。

只是今天的女生看起来格外激动,谢安刚找位子坐下,她就凑了过来,还没等谢安开口就先说道:

“两大碗宽粉,我知道。”

女生朝厨房喊了几声后,拉出凳子熟练地坐在了两人对面。

“问你俩个事,那个韩冉在你们班吗?”

张诂闻言嫌弃的“咦”了一声,问:“你不会还对她有意思吧?不能啊,咱们安哥也不比他丑,你不打算追了?”

女生愤愤地伸手拍了下张诂:“你那嘴能不能少犯贱,我怎么会对有那种黑料的人有感兴趣。”

她撇了撇嘴,接着说:“只是他今天帮我捡了书,我就问了下同学,结果发现他和你们俩在一个班,就想着过来问问你们。”

厨房的老板似乎在喊女生的名字,女生没管,换了个舒服的坐姿,手托着腮继续聊。

“别的不说,抛开其他的只看脸,韩冉不愧是爱豆,看他第一眼就直接给我帅傻了。”

她像是又回忆了一遍中午的桥段,手握拳捶了捶胸口,俨然一副不争气的样子。

张诂不服气了:“你当年也是这么说我们安哥的。”

“哎呀。”女生嘿嘿笑着:“他在你们班是什么样子?是什么类型的人?平时话多不多?”

张诂“哎呦”了一声,才想开口回答女生的问题,却发现老板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女生身后,一把揪住了她的耳朵,疼得她嗷嗷叫。

“说了多少遍别人家一来就走不动路了,在前面喊了你多少遍叫你出来端碗,就是装聋子是吧?”

这种情况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谢安没太多表情,看女生揉着耳朵跟在老板娘屁股后进了厨房。

这家店的厨房设在门口,走进店往左瞥一眼就能隔着玻璃窗看见里面许多人人忙碌着的身影。坐在店内往厨房看去,自然也能看见路上来来往往的人。

有个黑色的人影在门口站了会儿,然后就带着三四个人进了店。

谢安和那个人对上了视线,脸色骤然冷了下来。

对方意外地挑了挑眉,双手插兜,吹了口轻挑的口哨。

只听那人慢慢悠悠的开口,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讥讽:“哟,老熟人啊。”

谢安的表情愣了一下,没打算理他,正好有人端来了粉,他接过碗埋头吃了起来,一声不吭。

“江哥,这人你认识?”

被称为江哥的人一屁股坐到了谢安旁桌的位置上,翘起二郎腿眯眼看着谢安,意味深长地回道:

“何止是认识,我和他还有段不为人知的关系呢。”

“只是怕小帅哥丢了面子,还没有找到机会跟全校宣扬一下。”

男生说着,倒也不在乎店里人朝他投来的目光,将手里的烟掐灭,悠哉游哉地转向谢安的方向问道:

“是吧,小安弟弟?”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逆鳞
连载中白远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