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安仍旧看着韩冉的侧脸,声音低沉,如渊的眸子里燃着一簇微弱却炽热的火,目光游离在韩冉身上的每一处,似是要将他灼烧殆尽一般。
胸腔剧烈地起伏了下,他敛眸,再睁开时已经又恢复了平静。
这份平静他到底还能维持多久?谢安不知道。
在韩冉出现前,他的情绪和状态都很稳定,即使面对是蒲尽江,他也能迅速调整过来。
但韩冉的存在是个不定数。
他太特别了,在他构建出的稳定中找到了动摇的点,让他心甘情愿地接受他造成的异样。在他好不容易重新调整稳定后,他只要一句话、一个动作、又或者仅需一个眼神,便又让他的自持功亏一篑。
转头去看始作俑者,他却一幅事不关自己的模样。
谢安的睫毛轻颤,在脸上投下落寞的阴影。
他想和身旁的人说,韩冉,我不是什么圣人,这样一点都不好玩。
一点都不公平。
但还能怎样公平呢?谢安轻嘲一声,暗恋这东西从来都没有所谓的公平。
上课铃打破了两人之间横亘的沉默,韩冉感觉到谢安周边的低气压,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只能头疼地抓了把头发,埋头把这节课要用的课本掏了出来。
他知道谢安心情不好了,但更要命的是他不知道谢安为什么心情不好。
因为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吗?
可是这句话在男生堆里确实是一句很常见的玩笑话,他在寝室还听到过王崇景和范肃说同样的话,范肃不但没有生气,还和王崇景嬉笑了好久。
那他在气什么?气自己后面说的那句话吗?
他记得他最后说……“开玩笑的”。
难道谢安在气“只是玩笑”的气吗?
韩冉呼吸一滞,某种拼命想要按耐下去的想法又开始蠢蠢欲动,他想起谢安对这个问题的回答。男生当时的神情太认真了,语气肯定、坚定不移。
细想起来,不止今天,甚至更早,早到那个两人在绿树下为一封未被转交的信而争执的晚上。
谢安似乎从来没有否认过他类似的问题,即使他面对着份模糊的感情太过迷茫,回答的也是一句诚实的“我不清楚”。
暗恋似乎得到了回应,他本应该庆幸的。
但韩冉害怕了。
不能这样,绝对不能这样。他该收起那些有恃无恐的试探,不能再给谢安误导了,不能把他引上歧路。他要把这些不该有的、错误的情感扼杀在摇篮里。
他是他哥啊。
韩冉右手紧紧攥住笔,用力到指节泛白,带着笔杆也在微微颤抖。他此时多想扬起手狠狠地给自己一记耳光,骂自己恬不知耻,骂自己欲壑难填,骂自己罪孽深重。
在无限的自责与内疚之时,韩冉感觉到大腿外侧被人用手背轻轻拍了下,随后一张纸条被谢安轻轻推了过来。
韩冉看着那张躺在桌面上的纸条很久,直到感受到了谢安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他才心情复杂地拿起纸条打开。
谢安问他怎么了。
韩冉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他感觉到了一阵绝望。
他埋头写下“没什么”三个字,把纸条还了回去。
谢安,别再对我这么好了。韩冉在心里默默乞求着。
下课的时候,顾阅来给谢安送卷子,但谢安去了物理办公室,顾阅没找到他人。
于是她把卷子交给韩冉:“这张卷子你让谢安明天中午之前写完交给我。”
韩冉从自己在写的数学题中抬头,他望见门外已经走远了的顾阅的背影,认命般叹了口气。他现在暂时还不知道怎么和谢安交流。
谢安在打预备铃的时候回来了,瞥到桌子上多出来的东西时,他有些疑惑。
“顾姐给你的,让你明中午之前做完交过去。”韩冉保持做题的姿势没动,头也不抬地说。
“嗯。”谢安沉默半晌回道,把卷子塞进了书桌。他看了眼韩冉手上的题,是上周周考卷的倒数第二道,韩冉应该是在重刷错题,但他有一步的数值带错了。
他伸手指着韩冉的的卷面提醒:"这里写错了。"
男生手指修长,手背青筋若隐若现,手腕处腕骨明显,还系着一抹红。
韩冉瞳孔一颤,他的视线停在他送给谢安的那条手链上,迟迟没有动作。
"数值带错了,这里是根号二。"
韩冉的思绪被这一声叫回来,他忙"哦"一声,把错误的地方修正过来,又把后面跟着的一长串叉掉。
一步错、步步错。
他屏息抬头,和谢安说了句:"谢谢哥。"
"你叫我什么?"谢安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困惑与震惊,他看着韩冉,大脑有一瞬的空档。
"哥。"韩冉又咬着字重复了一遍:"有什么问题么?"
谢安垂下的右手在身侧紧握成拳,他竭力抑制住自己想要问韩再到底想干什么的冲动,回了句“没问题”。
这一声“哥”,像黏在耳边的警铃一般,时刻提醒着他和韩冉之间的身份与距离。
已经上课了,谢安望着黑板上密密麻麻写着的化学方程式,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集中好注意力听讲。
韩冉的变化很快引起了寝室其他人的注意,“谢安”这个名字被一声“哥”完全取代了。
“大明星你最近怎么这么有礼貌,以前不都直喊安哥大名儿吗?”
王崇景某晚在听到韩冉喊不知道多少声“哥”时终于忍不住了,代表寝室其他人发问。
“有什么问题吗?他本来就是我哥。”韩冉在梯子上停下,侧身回答对面的王崇景。
“没啥问题......就是听你喊谢安听习惯了,突然改口挺别扭的,感觉还没直接喊名字来得亲切。”王崇景说着挠挠头,自己也说不清楚这份怪异感:“你说是吧安哥。”他望向对面上铺坐着的谢安。
“还行,他怎么开心怎么叫。”谢安看着手上的书,语气淡淡。
韩冉这几天一直这么叫他,他再怎么反感这个称呼都已经脱敏了。好在除了称呼改变以外,他和韩冉的相处模式还和以前一样,也许真的只是他兴致来了随口喊喊。
谢安抬起眼皮,看了眼对床的男生。男生正在往被窝里钻,盖好被子后把手机掏了出来。
随即手机振动了一下。
Kavier:【真的听着生疏吗?】
谢安用舌尖抵了抵右腮。
An:【你觉得呢?】
韩冉敲键盘的手顿了会儿才继续回复:【我觉得还好啊,一个字叫着还方便些。】
谢安被他这个理由气笑了,打字的力度都加重了些。
An:【你为什么突然改口了?】
或许是没想到谢安会这么直接,他观察到韩冉的表情有一瞬的慌张。
Kavier:【你不想我这么叫你吗?】
An:【不想。】
谢安没有丝毫犹豫地回复。
An:【所以你为什么突然改口。】
他瞥见韩冉在敲着字,但迟迟没有收到对方的回复。思索半晌,他还是不忍心为难他。
An:【算了,你不知道怎么解释就不说了。】
韩冉看到这条消息后不可否认地松了口气,他放下手机,结束了和谢安的对话。
他的改口确实刻意了些,但他只是意在提醒自己的身份和边界,没想让谢安不高兴。
谢安的心思太细腻了,但凡有一点反常他都能感觉到;可他又太善良了,能感觉到你的为难,舍不得逼你。只能堵上发泄的口子,把情绪死死憋着。
这些韩冉都知道,所以他和谢安没有哪个算得上好。
他觉得自己笨死了,每次都本末倒置弄巧成拙,明明是想做保护谢安的事,反而让他更加难受。
今晚寝室里出奇地安静,季俊候的呼噜声也没有出现,只听得到高赞闹钟时针不停转动的声音,和着窗外格外大的风声,不停撞击着脆弱的窗户,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当晚的风出乎意料的大,早上起床洗漱时,韩冉发现他们寝室窗外的树被吹断了截枝干,抵着他们的窗子摇摇欲坠。
“树被风吹断了?”
走到谢安旁把漱口杯拿起来,昨晚别扭的氛围还横在韩冉心头,他佯装自然地说道。
“嗯,昨晚风有些大。”谢安打开水龙头打算洗脸,他伸手去拿挂着的毛巾,但被韩冉挡住了。
“噢。”韩冉也反应了过来,他右手在刷牙不好动,于是也没仔细看,按记忆里大概的位置用左手把毛巾勾过来,交给谢安。
谢安也很自然地接过毛巾,拿到水龙头下过水。
韩冉才把牙刷好,他习惯先刷牙再洗脸,把乔治放回佩奇身边准备去拿毛巾洗脸的时,他突然发现自己的毛巾不见了。
再仔细一看,谢安的毛巾还风雨不动安如山地挂在那里。
再再仔细一看,刚才他给谢安的是自己的毛巾。
韩冉:......
声明,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谢......不是,哥。”他喊谢安。
谢安洗漱的动作没停。
寝室里其他人也穿好衣服下床了,就两个洗漱台,韩冉急着赶紧洗完给别人腾位置。
“哥。”他又喊了遍谢安,谢安只是赏了他淡淡的一眼,没回应。
“谢安!”他压着声音喊道。
男生这才停下了动作,抬眸,眉间沾着计划得逞的舒畅。其他人已经来了,他将拧好的毛巾还给韩冉,就着靠近的姿势以只有两人才听得见的音量说:“以后叫这个我才听得懂。”
他的声音带着电流,韩冉从耳根一路麻到了头顶。谢安说完话就走了,只留给他一个不容置啄的背影。
韩冉:......
好恶劣。
但这招对韩冉其实很受用,也许是他自己喊累了不想喊了,刚好谢安给了个台阶,他就屁颠屁颠顺着台阶下来了。
虽然改口改回来了,但韩冉还是将自己的身份牢记于心,不敢再有丝毫逾越,每次做事说话前都会先思索考量半天。
在谢安的视角看来就是突然变客气了。
前几天吃喝都要借自己的人,现在拿张纸都要问一下。
得,这是改了一半。牛皮灯笼,戳一下亮一下。
谢安被他气得没辙,已经对他的各种行为麻木了,就看他什么时候客气累了自己正常回去。
两个人就这样和自己、和对方较着劲,转眼间就又是一个月。
“谢安,你现在闲着吗?”
课间,韩冉拎着自己的物理卷子,犹豫半晌还是探了个脑袋过去。
谢安甚至看都没看一眼,就用指节敲了敲自己的桌面,下一秒解完自己手中的方程,说:“拿过来,哪道题?”
韩冉乖乖把卷子放在谢安桌子上,歪着身子给他指:“这道题,我静摩擦力一直算不对。”
谢安看了眼题,昨天做的选择题,卷子边空白处挤着韩冉密密麻麻的解题过程。
“你受力分析搞错了。”他说着,发现韩冉正坐在像被粘在地板上动弹不得的凳子上,努力歪着身子听他讲题。
谢安深吸一口气,有些无语:"你靠过来一点,不然我不好讲。"
韩冉局促地“哦”了声,慢吞吞地把凳子挪了一点过来,坐直:“你讲。”
“我又不吃人,再坐过来一点。”谢安只是淡淡盯着他,但就只是这样韩冉也被他盯得发怵,于是又挪了一点过去。
谢安嫌他动作太慢,拎着卷子自己起身靠了过去。
韩冉身子一僵,没动了。
谢安感受到他的反应,喉结上下滚动,忍住笑意,提醒道:“听我讲,不然讲不完要上课了。”
韩冉只是愣愣点头。
两个人靠的很近,肩膀搭在一起,韩冉能感觉到谢安呼吸的幅度还有写字时手臂的抖动,体温隔着校服薄薄的布料传到韩冉的身上。韩冉尽力把注意力集中在谢安讲的题上,一道题听完额角竟然渗出了汗。
“谢谢。”他接过谢安还给他的卷子。
谢安没回应他的道谢,只是眯眼观察了他一番,从桌兜里抽了几张纸出来。
“擦汗。”
韩冉:......
于是他又接过递来的纸。
“讲个题而已,紧张什么。”谢安好死不死又添了句。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他终于上手盖住了谢安的嘴巴,恼羞成怒道。
“你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