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安的步子很疾,韩冉因为没防备地被他拉走,先是跟在后面踉跄了一下,后面才跟上了男生的速度。
他脑子被风吹成了一摊浆糊,从看完信上的内容到现在,自己心里梗着的东西都还没找到由来,更别说来应付谢安的反常了。
以前老校区有处花坛,班上人值日去那里打扫时还时不时会撞见有学生手拉手从深处鬼鬼祟祟地出来。现在新校区绿化面积更大,韩冉被谢安拉到了不知道哪一处角落,头上的树叶在静谧中沙沙作响。
"她给你的东西你看完了?"
远处的宿舍楼还喧闹着,但传到这来时已经像没入水般模糊不清了,如一层罩子把声音隔绝在外。韩冉在罩子内,谢安不大的声音异常清晰。
他轻轻地"嗯"了一声。
头上的树叶又响了两下。
“你打算怎么做。"
韩冉没有立马回答,他疑惑地看着谢安,但这边光线黯淡,他除了谢安模糊的脸部轮廓,什么也看不清。
良久,他深吸了一口气,问:"谢安,你知道那是什么?"
他声音还是淡淡的,但经过自我平复,已经没了前面因为事情发生转折太突然而带来的瑟缩,开始慢慢地找回了主动权。
"知道。"
谢安的声音听着有些闷。
"她说她昨晚托你把东西给我,"韩冉顿了一下才继续道:“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你没有给我,对吧?"
韩冉从没怀疑谢安看了信里的内容,他只是想知道为什么对方明明知道这封信的重要性,还迟迟不交给自己的原因。
"谢安,你为什么不给我?"
谢安在夜里的轮廓似乎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在怪我吗?"谢安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反问,"怪我没及时把信交给你。"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因为我不喜欢王欣然。但我知道你做事从来都有理由,我想知道你不把信给我的理由。"
韩冉像是意识到了这件事答案可能会融及的那片迷区,他心脏剧烈跳动着,试着透过黑暗看清谢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有重复了一遍问题:"你为什么不给我?"
“是怕我和她在一起了吗?"
他追问。
只有呼吸声和风声,脑子里一片空白,其它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不是."谢安说完,却顿了一下,补上一句:"抱歉,我不清楚。"
韩冉的睫毛抖了两下,他以为谢安会直接否认或是承认,但没想到他竟然会说出这么模糊的答案。
不知道是被气得还是在自嘲,他鼻腔竟泄出一声笑音。
"你不清楚什么?你藏了我的信,你不清楚你为什么不给我么?"
他听到谢安的呼吸声一沉。
"韩冉,我是不想给你。”谢安的声音清晰了些:"我拿不准你对王欣然到底是什么态度,但为了不让别的事情妨碍你生活学习,我没把这事告诉你。"
韩冉眼里那几分真情实感终于散了个彻底。
"你昨晚说的,以后再看,如果不是王欣然告诉我了,这个以后会是什么时候?你觉得什么时候适合让我知道,高考结束么?"韩冉没在质问他,但他心里也不愿意接受谢安给出的这个答案。
“你说你对她没意思。”谢安说:"韩冉,你说的是心里话么?"
如果你真对她没意思,你为什么这么急切地质问我,像是我藏了你最珍贵的东西。
黑暗中,谢安的嘴角扯出一个略带苦涩的弧度,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很沉,沉到身体都无法支撑住它的重量。
——但谢安其实清楚这件事不管韩冉和王欣然双方怎么打算,没有及时转交信件这件事本就完完全全是他的错。
可当那时接过女生小心翼翼递来的信件,看见女生有些害羞的神色,想到韩冉看到信件内容之后的情形,他的手却无意识攥紧了信封的一角,像是出于本能般将信件放进了书包的最深处。
谢安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意识到了那些在他心里早就落种萌芽的,开枝散叶的,在雾散后终于得以窥见天日的——那些他一直不敢承认的。
就像一个醉鬼,明明早就晕头转向了,还从来没停过失口否认。
他垂下眼睑,没再看眼前被微光渡上了一层绒边的人,没等对方回答,他低声说:"抱歉,这件事是我的问题。"
......
"你别生气."
韩冉瞳孔一颤,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听到了什么。他没想过谢安会道歉,用他能用的、最软的语气。
"谢安,我算不上生气。"韩冉觉得对方听着屈极了,他放缓声音继续说:"我说的是心里话,我对王欣然不感兴趣,我也不会和她谈恋爱。"
"只是我从来没想过会有人喜欢现在的我,成绩一般,性格一般,除了唱跳演戏什么都不会,这些东西在学校甚至还毫无用处。"
"谢安,你敢信吗,我现在这么平庸,竟然会有人真的喜欢这么一无是处的我。之所以我那么急着问你,是因为别人说得那么真诚,我却一直拖着没有给对方表态,这样也太不礼貌了。"
“现在没多少人喜欢我了,不管是哪种喜欢,我都不能再让他们寒心了。”
"谢安?"韩冉说完,试探地喊了一声对方,希望他能有个回应。
"我听懂你的意思了,"谢安点头应道:“你觉得你自己平庸、一无是处,没有人喜欢你,所以你想要保护好喜欢你的人。”
“但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保护的范围太小了,小到把其他更加喜欢你的人隔绝在外面了?”
韩冉怔了怔,他没懂谢安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谢安只是无奈地摇摇头,他压着声音说:"韩冉,现在还有人喜欢你。”
“而且关于你那些一无是处、平庸的论断,我予以否定。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是这样的,有些地方我甚至还比不上你。"他顿了下,总结道:"你比你想象中要优秀很多,喜欢你的人也很多是,你别把自己看太低了。"
远处寝室楼拉响了绵长的睡觉铃,破碎掉将韩冉与现实隔绝的洪流,将他从深处拉了回来。
“谢安,要熄灯锁门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就只是问:"回去吗?"
谢安点头,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有风在耳边呢喃,气息挠得脸颊有丝气痒。
——风声中,他听见身后的人说了句谢谢。
刚才说话时他的手一直垂在身侧,被这个季节的夜晚浸透了凉意。谢安揉了揉指腹,手现在逐渐开始回暖了。
侧头向一旁看去,校园和外面的世界其实只有一墙之隔。在黑暗中,目光只要愿意越过高墙眺望一下远处的话,就能看见外路边路灯撕开阴霾的清明的光亮。
韩冉就跟在他身旁,从光亮的方向来。
谢安又望了一眼墙外——或许早就该这样眺望了,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