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间的时候各科老师都叫人把答题卡发了下去,二中现在考试大多时候都是机改,答题卡其实没多少看头。这又没讲又没答案的,不少人拿到后甚至一眼都没看就一把堆进桌兜里了,看它只会勾起考试时被某些题目搞崩溃的难受回忆。
韩冉当然也知道这答题卡没什么好看的,但他现在只能和桌上六张摞的答题卡面面相觑。
他有点懵,或者换个说法,他有点恍惚。
以前在男团的时候,实力决定地位,虽然说队内的人关系好到不分这些, 但公司确实会给实力好人气高的队员更好的待遇。韩冉综合实力强，脸又长得好看，高流量确实是公司捧出来的。但他也争气,从来没有懈怠过,在队里实力一直都很出众,对得起公司在他身上投的资源。所以说他不谦虚也好，太看得起自己也罢,他的的确确觉得自己要优人一等。
这种自我定位自然也延续到了现在,他如今的学习成绩不如其他人,考不过那些老老实实学了十多年的人,这种优越感就在和张诂这种班上的二溜子的比较中出现了。
他以为他会像当年在男团的时候一样始终站在前面,所以当张诂的名字排在他前面的时候,他如同遭当头一棒，被敲得手足无措，无地自容。
完全没有其他的意思,他只是突然意识到了一个事实。
——他从来不是什么天之骄子,下了他的舞台之后,他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平庸的人而已。
张诂被一对一补习折磨了半个寒假,自己没别人努力,怎么能理直气壮地让别人乖乖地留在自己身后？
韩冉长呼了一口气,埋头把桌上的答题卡收拾进桌兜里,又抬眸朝窗边正给同学讲解题目的谢安那边望了许久。
谢安被校服包裹的脊背打的很直,衣服遮盖下是少年骨骼的形状。拿笔尖指着卷面缓缓挪动,时不时会快速动笔写几串公式,也或许是文字吧。韩冉离他有些远,看不清他写的什么,只看见男生的薄唇一长一合。他几乎能脑补出对方讲题时不徐不慢的声音和沉稳却又不闷厚的音色,像是炎炎夏日穿林而过的一阵穿堂风。
回过神来,谢安的桌前已经没有了问题的人,男生捂嘴打了个哈欠,抬眸时撞上了韩冉的视线。
"怎么了?"男生用口型问他。
韩冉摇摇头,也用口型回了他句没事。
旁边的王欣然找他借红笔，他借这个动作先撤回了视线。
谢安看两人互动了好一会儿,绷着张脸继续做自己手上的事了。
这一天过得有些恍惚,韩冉只觉得记忆里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拿着笔在动,脑子是昏的,从早上开始一睁眼闭眼天就黑了。
新校区的教室比老校区宽敞很多,配置也好不少,以前韩冉脑袋上的灯有些接触不良,早上还好，晚上时不时就虚闪一下,搞得韩冉做题做得很不爽,谢远征叫人来修了好几次也没见着过一个人影。现在头上顶着个老老实实的崭新的灯,他还突然有些不习惯。
或许是因为这灯不闪眼睛了,又或许是因为生物钟还没有调过来,也有可能是因为老杜讲课的调子太过于催眠。韩冉和强烈的困意斗争了许久,最后控制不了闭上眼睛时胳膊上都还带着好几道自己刚掐的红痕。
他感觉有人在自己的‘旧伤’上撞了一下,力道不重，像是在给他一个提醒，他活动了下脖颈，艰难地把眼睛睁开了。
"刚才杜老师在看你。"把他撞醒的王欣然小声解释。韩冉"噢"了一声,说了句谢谢,怕被抓到第二遍会被要求蹲着学,也没敢再睡觉了。
老杜算是学校里最老的那一批教师了,人老了也不怪他,总之他讲课时声音拖得特别长,还嗡嗡嗡的,等他把倒数第二道大题讲完,都快要下课了。
韩冉一条大长腿踩在凳子的杠上，另一条腿在过道上伸得老长,理解完黑板上的过程开始往卷子上抄。这节晚自习倒是挺安静,教室里只听得到同学往卷子上怼字的声音。
一张纸条就在这时候被扔在了韩冉的桌上,韩冉刚好写完最后的答案,趁老杜没注意的时候打开了折叠工整的纸条。
王欣然的字和她本人差不多,字小,很娟丽。
她在上面问韩冉:"谢安没把东西给你吗?"
韩冉有些疑惑得皱了皱眉,他"啪"一声把笔尖顶开，在纸条上写道:"什么东西?"
结果王欣然看到他回的纸条后沉默了好一会儿,随后转身把东西扔垃圾袋了。
韩冉有些懵,下意识往谢安那看了一眼,又匆匆收了回来。
后面王欣然好几次欲言又止,韩冉都装作没注意到没多问。放学之后,他边收拾着书包,边想着回去问问谢安到底怎么回事。
王欣然肯定没说谎,考完试那晚谢安确实看着像有什么事放在心上。自己那晚还问过他是什么事,结果某人只是故作神秘地说暂时还不能告诉他。
现在韩冉知道是王欣然托他给自个儿东西了,那谢安放什么狗屁说不能告诉他?
韩冉想着,用力把书包拉链拉好,刚准备出教室,结果书包肩带就被旁边王欣然轻扯住了。
女生还是没说话,左右环视了教室一圈,飞快地往他手里塞了样东西,又垂着脑袋飞快地走了。
留下韩冉拿着东西呆在位置上,转头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谢安来了个意味深长的对视。
......
"要不，你先回去?"
韩冉的指腹不停拈着手里的好几页纸,终于脑子过电般地意识到了什么。
谢安靠在门边站了半晌,他薄凉的眼皮敛下半颗眸子，最后闷闷地"嗯"了一声，挎着书包离开了。
这下周围彻底没人了,韩冉自己先缓了好一会儿。
手写信这类东西他以前也不是没收过,几页的十几页的,粉色的蓝色的,用信纸写的用作业本写的,塞了他满满一个箱子。
但时隔这么久再次收到这东西,他竟然有些紧张。
他清楚自己在紧张什么——现在的自己只是个平庸的高中生。所以有关这信上的内容，他不能再像以前对待自己粉丝的喜爱一样去看了,这薄薄的几张纸上,可能是女生对他最纯粹的情感。
韩冉还没想好怎么和女生说明白,但他起码要尊重女生在他身上付出的情感。
深吸一口气,他展开了手上的东西,一字一字地看起了上面的内容:
韩冉同学,
你好。
如果你猜到了这封信的内容,请你不要急着拒绝或者扔掉。我也知道成功的机率很渺茫,所以，这封信就当我但方面的情感抒发吧。毕竟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怕让你知道，又怕你一直不知道。
起初，我们跟他们一样,在很早之前就认识你了。隔着屏幕喜欢你时我是你的众多粉丝之一,被你的热烈、魅力、在舞台和剧里的闪亮吸引,那时你在高堂上坐,我碰不到你,只能在堂下默默关注你。
但实在是太意料之外了,你就这么来到了我们班上,甚至和我成了同桌。我起初还能清楚地分清我对你的感情——只是对明星的仰慕而已,我明白。可我之所以写了这封信是因为即使抛开了对你是我“追了许多年的明星”的情节结之后,我竟然对身为一个普通高中生的你有了更有实感,更纯粹的感情。
不是仰慕了,是很平常的,普通人和普通人之间的喜欢。
比起荧幕上有完美人设的你,更生活化的,有说有笑有血有肉的你似乎更加吸引我的目光。个中理由其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但我可以很肯定的地告诉你,你不用怀疑这份喜爱里包含的成分,我很清楚我现在的状态和情感,比昨晚我让谢安把头一份信带给你时的一时激情上头更清醒。
还好谢安还没来得急把信给你,给了我一个重新思考落笔的机会,没让你看到那封信上不妥的地方。
最后,我还是想说,我知道让你同意的机率微乎其微,我写这封信也不是为了达到那个目的,只是有些事情在心里憋久了,就想让你也知道，仅此而已。
希望你不要被这封信影响到,这事之后,我们依然是同学、同桌、两个普通的高中生。
感谢你读到了这里,祝你今晚好梦。
王欣然
女生的信就写到这儿。
教室里安静得有些可怕，在白炽灯的照射下,韩冉觉得这里异常空旷,从书桌上杂乱摆放的书本和签字笔中才隐约可以窥见几分钟前这里学生学习过的热闹的痕迹。
韩冉把信纸折好,默默地把东西放回了王欣然的桌兜里。
他不知道怎么处理这几张纸,留下不好,扔掉不行,还是物旧原主,让王欣然自己处理最好。
关掉教室里的灯,高二楼层最后一抹亮也熄灭了,整层楼黑鸦鸦一片,韩冉把校服外套拉链拉好,埋头往寝室里过的方向走去。
漆黑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见频率有些不稳定的脚步声在楼里回响。
韩冉一路上脑子都轻飘飘的,感觉整个人都落不到实处。
走到寝室楼门口时,他突然停下了步子。
学校在寝室楼的入口处装了几把长椅,方便学校里的人各种休息等待。
谢安现在就坐在椅子上。
他手上没拿东西,把书包放在了一边,坐姿没了平日里的规矩,挺直的背难得靠在了椅背上,颔着头稍微往门口一侧偏了些。少年这个年纪的身型早已不能说纤细单薄,但从韩冉这个距离看过去,却莫名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萧条。
身后的路灯将韩冉的影子投在前方地面上,椅子上的人抬头，朝他这边望了过来,起身,随即没了动作。
韩冉只觉得今晚的天气很憋,让人的胸口很沉闷,每呼吸一次都需要费很大的气力。
"你坐这干什么?"
门口离谢安坐的椅子还有些距离,韩冉边往那边走边问,微哑的音色染上了二月的夜风,比平日里听着更加发涩。
他走到谢安跟前,谢安脸上的线条绷得很直,让平日里本来就不显柔和的脸变得更加锐利薄凉——但他眉间却又蹙着别的情绪,像舔舐冰面的微弱乎闪的火苗。
"等你。"谢安半晌后答道。
韩冉很少在他脸上看到这样矛盾的神色,他借帮谢安拿书包的动作掩盖自己听到这话后稍微的不知所措和局促,故作轻松问:"等我干什么,我又不是不回寝了。"
谢安没马上回答,韩冉和他面对面站在楼梯口,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离放假学有一段时间了,时不时会有人从这里上下楼,用疑惑的目光看他俩几眼。
......
"有话和你说."
半晌,谢安才开口说,声音很低,里面抑着某些快要破冰而出的急流。
韩冉的局促在他长久的注视下终于也掩不住了。他慌张地"啊"了一声,但还没等他做出接下来的反应,他就感觉到一股并不温柔的力道握住了自己的左手腕,略带强制地将他拉出了寝室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