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结论换得了韩冉第二早的熊猫眼,他连打了三个哈欠,在心里把万恶之源高赞翻来覆去骂了好几遍。
坐到桌边,他新奇地碰见了今早的第二只国宝——谢安右手捏着白瓷勺柄,碰得碗壁吃叮哨响,左手拿着张学校发的资料,目光连转,视线在上面跳了一行。
听到韩冉这边的动静,他抬眸,若不是眼下浮着一层淤青,看着倒真与平常无异。
谢安把手上的资料放下:"你昨晚——"
"你别听高赞胡说。"韩冉没等谢安说完,自先急忙打断道,大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没说这个."谢安眉心微皱,看起来像是还没睡醒,接着把自己的话说完:"你昨晚又梦游了."
"啊?"韩冉有些局促地舔了舔下唇,问:"我没让你睡好?"
"还好."谢安埋头喝了口粥,淡淡道:"我昨晚熬得比较久,你来的时候我还没睡."
韩冉在心里长舒一口气,如释重负地拉来凳子坐下。白粥应该是才从锅里盛出来,双手捧着瓷碗时热量隔着碗壁传到指尖再流至全身,韩冉舒服得伸了个局部的懒腰.
"你昨晚抽烟了?"
身边安静了一会的谢安突然问,韩冉拿勺吃饭的动作僵在原地.
"额,抽了半根."韩冉如实回答,昨晚那根烟他确实没抽完,阳台室外的寒风不多穿几件衣服着实招架不住,他抽一半就掐掉回屋了,然后躺在床上和天老板顶灯大眼瞪小眼,怎么也睡不着.
不对,韩冉似乎觉察到了什么.他睡着要花的时间长,入睡的时间也晚,谢安在他睡觉的时间还醒着,那他昨晚在干什么?
他干咳两声,假装不经意地提道:"你昨晚怎么那么晚才睡?"谢安的目光依然在手中的资料上,他顿了几秒才回答,像是在思索上面的东西,
"睡不着,起来做了点题."
韩冉的嘴巴在前面跑,脑子在后面追:"为什么睡不着?"
谢安放下手里的资料,喝完碗里的最后一口粥,意味不明地看了韩冉一眼,说:"想些事,没别的."
说完,他起身将碗勺收拾好端进了厨房。桌上还放着他刚才一直在看的资料,韩冉瞥去一眼,发现那不是什么需要停下来思考的题目,只是几篇作文素材,更像是吃饭时打发时间随便看的.
厨房里响起洗碗的水流声,韩冉坐在位置上愣了会儿,然后埋头几口将饭全部闷完,把碗放在洗槽旁边,瓷碗底撞击大理石板发出清脆的响声。
李新的工作很忙,平时顾着店里的同时也要顾着家里,现在谢安他们放假了,家里的事情就可以悉数让给谢安做,自己吃完早饭就可以把碗放桌上去上班了。
韩冉站在谢安身后,男生身形高挑,双肩宽且舒展。袖口上翻露出腕骨和肌肉匀称的小臂,衣服褶皱顺着他洗碗的动作有规律地摆动着。伸手拿韩冉放的碗时微侧过头,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鼻上挺立的驼峰和睫毛尾尖.再往下看,就能看到他比常人稍薄的双唇.
韩冉掐了把自己的大腿根,给越飘越远的思绪来了个急刹车。
"有说要说?"谢安把洗天净的碗垒在一起,上面还沾着没擦干的水珠。
韩冉心脏猛地一跳想否认,又在把这些碗放进碗柜后改了口.
"你没把高赞的话放心上吧?"
谢安把锅里的水倒掉,"嗯"了一声:"跟我半天,就说这个?"
"谁跟着你了."韩冉校辨,从谢安后面走到他身侧,双手放背后撑着台沿,向谢安的方向微仰着头继续道:“我妈还说N城是个比较落后的小县城,结果你们N城人的思想也过超前了."
韩冉抬起一只手,指指自己,又指指谢去:"一个张话一个高赞都怀疑我们两个有问题,他们是对□□这件事有什么执念吗?"
"又没血缘关系。"
"啊?"韩冉表情一怔,没理解谢安说这句话的意思:"什么?"
谢安却没有立马回答,只是刷着手上的锅,冷水冻得指节泛红.
这时的沉默最是折磨人,韩冉的呼吸声不自觉得放轻,他怕自己听露了什么,怕是自己想多了,怕谢安是不这个意思,更怕谢安是这个意思.
昨晚的思考像是把自己扔进了一片雾区,韩冉对谢安的感情越是糊模不清,隔着雾气看对方的轮廓就越是迷蒙暧昧,抓心挠肺令人抓狂。
像是过秦论中九国之兵攻打秦国,谢安只随口说了句话,无亡矢遗镞之废,韩冉就已经在和自己的思想斗争中筋疲力尽,缴械投降了.
"反正你没信就好."他直起身,装模作样地拍了拍谢安的肩膀。
然后声音放轻,像是对自己的呢喃:"咱俩一直的好兄弟."
谢安甩干兴手上的水,把韩冉放他肩膀上的爪子拿下去。
韩冉没得到回复,不太满意地啧了一声:"你吱个声啊."
谢安转过身来问:"不吱声会怎样?"
“你不吱声我就当你另有所图了".
韩冉对上谢安的眼睛,思绪轻颤.像是要掩饰什么,他勾起唇角,假装打趣道.
谢安神色不变,视线扫过韩冉的唇角和眉眼,上下嘴皮子一碰"哦"了一声:"好兄弟."
得到“想要的”回应后,韩冉垂眸,眨了眨眼睛。
几乎是自残似的,逼着对方用利刃指着自己,用一分疼换一分清醒。将那些僭越的,肮脏的心思扼杀在摇篮之中。
谢安自然不知道韩冉这些复杂的想法,只是弯腰把柜里的碗筷码好,然后朝桌上的洗碗帕抬了抬下巴:"帮忙擦个桌子?"
早饭的碗筷锅都被谢安包了,韩冉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媳妇儿"再不干点事自己都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了.他听话地把帕子拿上,走出厨房直奔餐桌。
"擦干净点,别应付."谢安跟在后面提醒:"上次你擦的桌子我帮你擦了第二次."
韩冉的动作一顿,回道:"就你会说话,闲着没事就去把你扔沙发上的外套收拾了."
"什么外套?"谢安眼睛微眯,看着有些疑惑.
"就那件版型特土的,我今早就看到了,被你的审美震撼了一下."谢安的神色未变,没说话,去沙发上把韩冉嘴里很丑的蓝色长袄拎了过来,"这不是我的."
"男款,总不能是你妈的吧?"
韩冉放下手中的帕子,上前把衣服左右翻看一翻,思索半天,犹豫着问:"家里进人了?"
谢安把衣服叠好挂手上,"我打个电话问问我妈."
李新自己经营着一家文印店,工作日会很忙,现在学校都放假了,其实没有多少生意。但李新抱着多开挣一点是一点的心态打算开到腊月二十七,这个点她应该是坐在电脑前看甄嬛传。
果不其然,谢安打电话过去的时候那边还在告发熹贵妃私通.几个娘娘的声音外放得格外大,李新的招呼声都被吞得不不真切.
"你把声音调小点,问你个事."谢安垂眸看着手上的衣服,表情严肃.那边响起一声敲击空格键的声音,电视剧的背景音戛然而止。
"怎么了?"
"家里有一件蓝色的袄子."谢安顿了一下,补充道:"男款."
电话开的免提,李新的疑问词在客厅里荡了一圈后她才继续说:"是不是冉冉的衣服?你等他醒了问问他."
一旁的韩冉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对上谢安似笑非笑的目光,指指衣服又指指他自己,像是在问"这么丑的衣看着是我会买的吗?"
为了"撇清嫌疑",韩冉凑到手机边对李新说:"小姨,那衣服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李新干笑两声,又反过去问谢安:"是不是以前的你自己忘了?"
谢安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妈,你别装傻了,那个人和你是怎么认识的?"那边的李新沉默几秒,最后放弃了挣扎,如实道:"一个顾客."
"认识多久了?"
"有两三个月子吧,他人其实还不错."
谢安把外套扔到跟前的椅子上,然后自己又拉来一个椅子坐下:"以前那个人你也是这么说的,最后呢?"
"衣服都带来放家里了,两三个月,你就放人进屋了?”
"没有,是昨晚天冷,他来的时候看我穿的少就把外套给我了,我穿回去今早就忘带走了."
谢安沉默,把手机扔茶几上,坐沙发上往后一靠,大有一种任君狡辩的气概。
"他以前参过军,人真的挺老实的."
"哦."谢安意有所指地点点头,身边的气氛像是降到了冰点:"你继续."
李新吸了一口气:"儿子,你相信妈妈的眼光."
"不信."谢安失口否认:"找时间带来先让我看看."
"其实他也说想见见你,他让我这几天和你商量商量,让你俩认识认识."
"马上过年了."谢安问:"他不准备过年的事,还是他也要来我们家过年?"
"哪儿有的事.今下午有时间吗?你来店里和他聊聊."
给谢安整乐了:"其实你早就安排好了是吧?就等着我来问这一句."
李新边那语气变得轻快:"那就这么定了,你今下午就早点来啊."
谢安"嗯我"两声应下,伸手挂了电话,然后看着一旁那件摊在凳子上的蓝色长袄长叹了一口气.
有人把衣服拿起来挂到椅背上,坐在了谢安旁边.
这一通对话听得韩冉晕头转向,他把刚才话里的信息拎出来在脑车里串了一遍,大概有了些迷迷糊糊的推断.他伸手在谢安的眼前挥了挥:"你还好吗?"
谢安把他的手推下去,轻眨两下眼睛把情绪敛下去:"没事。"
"那你今下午去不去?"
"去."谢安没有犹豫:"去给她把个关."
"小姨以前在这方面栽过?"韩冉思索着问.
"嗯,差点把自己搞出问题."谢安有烦燥地深吸口气:"不知道这个又怎么样。
韩冉没打算继续问下去,他了解地点点头:"你也别太急,稍微相信一下小姨的眼光."
"不敢恭维."谢安捂嘴打了个哈欠:"你今天看到就知道她的眼光了."
韩冉"啊"了一声:"我也能去?"
“怎么不能去?"谢安反问,"要真给领回家了,以后都是要见的."
韩冉的脑子出现一瞬的空档。
即使他来N城生活已经这么了,但他对自己的定位却从来没有更变过——他是寄人篱下的落魄者。
这位落魄者一直小心翼翼地把握着主客之间的分寸,不逾越一丝一毫。他明白自己拥有容身之所,但这容身之所却没有被冠以“家”的牌号。
落魄者自以为是地秉持这这个道理。
但有一天,容身之所的主人自然、坦诚地告诉这位落魄者,你可以称这个地方为你的家。
毕竟我早就把你当我的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