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新的恋爱对象叫陈逸兴,退伍军人,现在是二中初三的教导主任。老婆在三年前不幸车祸身亡,留下了一个正在读初中的女儿。
陈逸兴腿长肩宽,板正地坐在位置上不苟言笑,和李新对上话时嘴角才会微微翘起两个像素点以表回应。
或许是对方不认识韩冉,韩冉跟着谢安进门市部的时候他只是朝这边示意性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从背后拎起两包。
“问你妈妈你喜欢什么,她说你平时没什么兴趣爱好,闲下来就是刷题,”陈逸兴把东西交到谢安手上:“可能有点奇怪哈,但我想来想去只有送习题册了。”
“谢谢。”
谢安收好东西坐下,看了眼韩冉,拉来凳子让韩冉坐到了他旁边。
韩冉有些拘谨地伸手摸了摸后颈,放下的手开始不停转着腕带。
“这里面卷子大书都有,我女儿也在念书,我问着她的建议买的,这些题的质量都不错。”男人补充道,突然意识到什么地“哦”了一声:“另一包是给你弟弟的。”
一旁韩冉转腕带的动作突然顿住了,他蓦地抬头看了眼陈逸兴,又看了眼谢安。
谢安把东西给他,韩冉茫然地接过来,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朝陈逸兴道了声谢。
“不谢。”男人的脸上没有太大表情,“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照着你哥的又买了一份,你别介意。”
男人和谢安一样长着双剑眉,面无表情时看着有些凶,韩冉连忙摆了摆手:“不介意不介意。”
“不介意就好,你以前综艺上说喜欢看文学作品,我就顺便买了几本,”说到这里,陈逸兴朝谢安点了点头:“你也有,你俩不一样,到时候可以换着看。”
韩冉这下连谢谢都不敢说了,舌尖慌乱地舔了舔下唇,组织了半天语言不知道怎么回。
不是,原来他认识自己啊?
韩冉埋下脑袋,觉得自己这一趟来的有些不合适。就算谢安和李新对自己已经没有意见了,但在别人的眼里自己还是那个遭人唾弃的劣迹艺人,对方家里塞了这样一个人品拥有极大问题的人,怎么会有人不介意?
但后面的谈话中陈逸兴没有提相关的事情,韩冉也就老老实实在角落做一个安静的透明人,听着谢安自然地和对方交流,需要自己做出反应的时候就点头“嗯”“啊”几声。
几个人坐门市部聊了有一个多小时,最后李新让谢安留下来看店,她要和男人出去逛逛。
男人让女人挽着手踏出店门,突然想起什么,回身走到韩冉面前。
跟前的光线被男人的身躯挡住,韩冉错愕地抬头,不知道怎么一回事。
“我女儿一直都很支持你,她马上中考了,能不能麻烦你写句鼓励她的话送给她?”
一直都很支持。
韩冉不记得自己是带着怎样五味杂陈的心情握着笔写下了祝福的话语,回过神来的时候,店里已经只剩下他和谢安两个人了。
谢安是真闲不下来,他坐到电脑桌跟前,人家刚送的东西现在就已经翻开开始做了。
注意到韩冉投过来的视线,谢安的笔尖一段,掀起眼皮对上那双浅棕色的眸子。
“要不要也出去走走?”
韩冉摇头:“不是让你看店吗,我坐这陪你。”
“嗯。”谢安转回去把自己手头的大题写完,冷不丁冒了句:“还戴着口罩?店里没别人。”
韩冉哦了一声,手指勾着口罩绳把口罩取下来,说:“陈叔......你觉得怎么样?”
“目前看着比前几个都靠谱。”谢安把习题册合上,“你坐近点。”
“怎么了?这不挺近的吗?”
韩冉其实没离谢安多远,但还是老老实实往谢安那挪了挪。谢安平时不抽烟不喝酒,离他近点时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冷松木味,应该是他常用的那款洗发水。
“没怎么。”谢安没看韩冉,他其实也不清楚自己怎么突然冒了这句话出来,就只是想和男生之间的距离缩短些。
“陈叔说今年除夕要和我们在外面吃。”谢安顿了一下,接着说:“他女儿也会来。”
“你到时候——”
“我到时候不动不吱声儿,就吃饭,行吧?”
谢安叹了口气:“我说你到时候放松点,吃个饭,不是多大的事。”
韩冉知道谢安在想什么,他淡淡笑着,感觉心里最柔软的部分被人对着轻轻吹了口气。
他撞了撞谢安的胳膊肘:“谢谢关心,好哥哥。”
“啪嗒”一声,谢安手上的笔掉在了地上,笔尖着地,拿起来的时候已经报废了。
“反应这么大?”韩冉的眼尾本来生得就上扬,现在斜睨着谢安,多有一分玩弄的味道。
谢安无可奈何地用鼻腔呼了口气:“你正经点。”
韩冉刚才那一声“好哥哥”像是一股细小的静电,出其不意地电得谢安浑身一麻。
“怎么不正经了?”韩冉觉得谢安的反应有意思极了,接着逗:“对外不都说你是我哥么?”
韩冉没叫过别人哥,不管是以前圈内还是平时和自己关系好的朋友,他都没有叫人哥的习惯。男人总是好胜的,韩冉觉得叫别人哥就是默认自己低别人一等,他不喜欢这样。
包括才和谢安认识的时候他也没喊过谢安哥,那个时候谢安不爽他,他也不爽谢安,更别说喊声“哥哥”了。两个人关系缓和之后这声“哥”便更喊不出口了,喊出来他别扭,谢安听着也别扭。
刚才那声他也没有认真喊,换谁都听得出来其中调戏的意思,所以他喊的也没有负担,倒是为难了谢安被这一声称呼折磨。
“嗯?”韩冉像是突然注意到了什么,歪头指着谢安的耳朵,眼尾弯出弧度:“不是,你耳朵怎么红了。”
谢安撇头握着韩冉的手放下:“你今天发什么疯。”
诶,耳朵更红了。
“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不禁逗?”韩冉笑出了声,恶劣地又喊了一声:“哥。”
谢安伸手捂住韩冉的嘴,没直视韩冉的眼睛,只是说:“你别说话了。”
男生的手干燥温暖,微微拱起,没有碰到韩冉的唇。但韩冉还是心里一惊,桃花眼骤然瞪大,后仰着躲开了。
他肤色冷白,谢安被他逗时只是耳朵红的不易察觉,韩冉是直接红了脸。
“这么不禁逗?”谢安收回手,垂下的手手指微微蜷曲着。他学着韩冉的话,左眉一挑,眉眼间少了分戾气,多了分少年的轻狂。
我靠......
韩冉心里暗骂道。
怎么把自个儿赔进去了。
李新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彻底了,女人笑着,手里还捧着大束玫瑰。
“他人呢?”
“这么晚了,你肯定回去了啊——送我到门口才走的。”李新抖了抖手上的花束:“你看,他刚出门就给我买的。”
应该有十几朵,谢安说:“抱了一下午也不嫌手酸。”
“人家有这个心。”李新拍了拍谢安:“你学着以后好讨你女朋友开心。”
谢安被拍的肩膀有一瞬间的僵硬,他无语地说:“妈,我还小。”
“不小了不小了,再过几天你就十七了,我还是比较开明的,只要那个女生不耽误你的学习,人老实善良,妈妈就支持你们。”
谢安只当是李新今天心情太好有些飘飘然了,他将电脑关机,跟着李新一起把店里收拾干净,关门往家里走。
韩冉也一直在跟着帮一些小忙,今天李新没有开车,三个人要走着回去,韩冉把口罩带好,一路和谢安并肩走着。
马上要新年了,现在大街小巷已经有了要过年的架势,沿途的每一盏路灯上都挂起了灯笼,从这头亮到看不见边际的那头,各种店面也都张灯结彩。路过新世纪广场的时候,更是一片万家灯火,人间喧嚣。人流,叫卖声,小吃摊里冒起升腾的炊烟,无不在预示着新年即将到来。
对于行走在如此庞大的人群中,韩冉还是有些打怵,视线左右飘忽的时候,突然对上了谢安的目光。
路上的橙黄灯光映在他的眸子里,带着一层温暖关切。
“没事。”韩冉熟练地回答,觉得这一幕有些好笑,人多的时候谢安似乎比自己还要敏感。
谢安点头,似乎是“嗯”了一声,但广场实在是太热闹,他的声音融在其中,听得不太真切。
韩冉问道:“听小姨刚才的话,你要过生日了?”
“嗯,十九号。”
韩冉意识到了什么,拿出手机一看,日历上明晃晃写着今天是一月十七号。
“后天?”
“嗯。”
我靠。
韩冉心中警铃大震,他还说精心给谢安准备个让他终生难忘的生日,结果要不是他这一问可能谢安生日当天他看到人家的生日蛋糕才会知道日子,根本没有时间去好好准备。
“你怎么不早点和我说?”
“你也没问过。”
韩冉哑口无言。确实,他没有刻意去记过谁谁的生日,他平时忙得连自己的生日都过的匆匆忙忙,哪儿还有心思去给别人过生日?
他们边说边远离了广场,周围的动静渐渐小下来,韩冉拍了拍谢安的右肩,说:“好哥哥,活这么多年我就记住我和你的生日了。”
“什么?”
谢安被他这一句话说的懵懵懂懂。
“意思就是——”韩冉拍他的手方向一转,握成拳大拇指对着自己:“你是我韩冉除父母外第一个记住生日的人。”
谢安的眸子顺着眼睑瞥了韩冉一眼,神色未变,但唇角微微勾起:“那我莫大荣幸。”
谢安似乎是对“好哥哥”这个称呼还有韩冉突发神经这种情况脱敏了,见他毫无反应,韩冉也没再继续自讨没趣,闭嘴开始在脑子里计划着生日当天的安排。
做的太麻烦搞不好就一团乱麻,太普通了又怕和谢安往年的生日一样,没有什么特别值得让他记住的地方。
平时不觉得,韩冉这才意识到,谢安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他都不清楚具体的,只是现在知道了对方生日的日期,仅此而已。
反观谢安,几次在外面点菜的时候他都会细心地避开韩冉不喜欢吃的菜,韩冉在想什么一个眼神对方就能清楚,有时甚至能提前一秒回答韩冉还来得及问出口的问题。
......
韩冉在心里暗骂了一遍自己。
我他妈炸了:【安哥喜欢什么?你问这个干嘛?】
Kavier:【他后天的生日啊。】
我他妈炸了:【啊?安哥明天生日?!】
Kavier:【你不知道?】
我他妈炸了:【只给他过过一次,我不记得日子。】
Kavier:【我送什么东西,你给点意见。】
我他妈炸了:【别费心思了,安哥生日不收礼物。】
不收?
韩冉眉头一皱,打字道:【他真不收?】
我他妈炸了:【真不收,以前送他的礼物最后都被退回来了,最后安哥自己也说了他不收礼物。】
我他妈炸了:【而且安哥好像也不太在乎自己的生日,平时没人提根本不知道他生日要到了,没人给庆祝错过了也不会再提,我都是一年到头来才发现他没过生日的。】
韩冉盯着张诂发来的消息沉默了好一阵子,随便回复了句就切掉了微信后台。从现在得到的信息看,他担心生日准备的不够好简直是杞人忧天,谢安甚至可能以前都没正经过过生日,想要办的比以前好易如反掌,但韩冉的心情却更加沉重了。
他以前的生日都是怎么过的?过得开心么?
韩冉伸手把额前扎眼睛的刘海往后一薅,点开了和谢安的聊天框。
Kavier:【后天生日,你怎么过?】
An:【?】
Kavier:【不知道怎么过到时候就全部听我的。】
这头谢安看着韩冉发来的消息,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笑音。
他靠在床边打了个哈欠,但眼睛里没有半分困意,生理泪水盛在眼眶里显得眸子格外地亮。
他埋头思索,拉出键盘敲着上面的字母。
——声明,不收礼物,不搞一些奇奇怪怪的项目,也不要大张旗鼓找很多人聚在一起。
想着那头韩冉看到消息后吃瘪的表情,他又一字一字删掉,最后只回了四个字。
An:【悉听尊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