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名单

对于谢卫国的印象,谢安只记得是屋里缭绕的烟雾,一直黑着的脸,桌下歪来倒去的空酒瓶,还有在空中挥舞的拳头和女人被殴打时□□发出的闷响。

这真的是他的父亲吗?

谢安经常这样问自己。

谢卫国不是他的父亲,是一直缠绕着他和李新的,一个梦魇。

他可以因为两人没有及时回复他而发怒大吼,可以因为不耐烦而抓得谢安后背渗血,还可以因为一句积压已久的抱怨对自己的妻子拳脚相加。

那是七岁的下午,他端着凉粉和李新进屋的时候,看到沙发上随手乱扔的衣服,还有四仰八叉瘫在椅子上玩着电脑的谢卫国。

“不是让你先把衣服洗了吗?”

男人漫不经心的瞥了女人和孩子一眼:“你都回来了,就拿去洗了吧。”

电脑响起巨大的爆炸音效,谢卫国不耐烦的啧了一声,冲李新吼道:“叫你别说话别说话,每次输了都是你。”

李新弯腰捡衣服的背影一顿,她深吸一口气,用力将挂在手臂上的衣服尽数扔在地上,疾步走到电脑桌前,伸手去抢谢卫国的鼠标。

“你能不能做点事,每天都抱着电脑玩游戏,衣服今早就让你洗,现在我带孩子回来了你还在打游戏,你还知不知道自己是孩子的爸爸?!”

“关你屁事,老子就打几把怎么了?老子把你娶回来,你不做事谁做?还要我供着你?!”

“啪嗒”一声,键盘掉在了地上。

“你他妈是个疯女人,欠打是吧?!”

谢卫国咒骂的声音在一片混乱中格外清晰,电脑桌不知是被谁一脚踹倒,上面的东西稀里哗啦散落了一地。

男人双目充血,死死抓着李新的头发,李新疯了似的拼命尖叫,挣扎手胡乱地抓挠着谢卫国的脸,最后被谢卫国一脚踹倒,拖到了墙边。

墙边站着一个男孩。

谢安端着手上的凉粉一动不动,他颤抖着,哆嗦着,想大声叫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像被人用力掐住的喉咙一样。他看着谢卫国抓起李新的脑袋,对着墙撞了一下又一下,头骨撞击墙体的声音,像是恶魔沉闷的低语,萦绕在谢安耳边让人抓狂。

儿时的他是这场家暴的旁观者,受害者,参与者。

当女人的声音渐渐微弱,挣扎的手无力下垂时,凉粉碗落在地上,谢安终于哭喊着冲了进去。

“谢安不喜欢他爸爸?”

“嗯......”李新顿了片刻,说:“他爸爸以前对我们不太好。”

韩冉没问这个“不好”是怎么个“不好”法,只是问:“不喜欢,为什么还要一起去吃饭?”

“至少是孩子爸爸,他还是和谢安亲的。”

那场噩梦的最后是谢安的推搡,唤醒了谢卫国仅剩的理智。

韩冉回忆着谢安看见谢卫国后难看的脸色,想着还好谢安跟了李新,他想象不出来要是每天的谢卫国在一起会是怎么一个僵硬的气氛。

“还好他跟着你。”韩冉接过李新手上穿着洗洁精泡沫的碗,熟练的放在流水下清洗干净,这是他最近新学的技能。

李新苦笑一声:“抚养权是他爸爸的,谢卫国当时抢着要,我没有办法。”

韩冉才突然想起谢安在谢卫国面前提起自己的时候对方说的话,和钱有关的那句。

他问:“他扶养费给的很多?”

这是一个比较**的问题,但李新似乎不觉得冒犯,或许是因为她也觉得谢卫国的行为让人难以理解。

将最后一个碗交给韩冉,她说:“每个月500,给了几个月,后面也没给了。”

五百?没给了?

韩冉觉得自己听到了一个笑话,饶是是像他这种没有多少生活经验的人都知道抚养一个孩子需要多少钱,一个月500,他竟然还不给了。

“我操。”

韩冉脱口而出。

李新擦干手上的水,拍了拍韩冉的脑袋,笑到:“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其实看到谢安健康长大,我也就觉得前面那几年也没什么了。”

李新笑的时候唇角勾起,眉毛自然的下垂,杏眼微眯着,厨房顶光盛在她漆黑的眸子里——韩冉突然就明白过来,即使从小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谢安也依旧没有受到影响的原因了。

有这么一类人,靠一个笑容就能治愈你所遭遇的一切不幸。

和李新聊完,韩冉回到自己的卧室,打开手机给谢安发了条消息。

Kavier:【吃完没有?】

谢安不像韩冉一样整天手机不离手,这次难得秒回了消息:【在结账。】

Kavier:【你给钱?】

An:【他给,怎么了?】

韩冉哦了一声,打字回复:【没什么,小姨刚和我聊了会儿你爸。】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复:【嗯,他刚走。】

Kavier:【你呢?你走回来?】

An:【打车,今天有些冷。】

韩冉突然有了个想法,他直接一通电话给谢安打了过去,“你给个位置共享,我扫车来接你。”

电话那头人群喧嚣,几声风响后,听筒里才传来谢安的声音:“犯什么病,在屋里好好待着。”

说完,他打了个喷嚏。

韩冉乐了,“你那边人那么多,说不定我到了你都没打到车,我来还能给你带件衣服上。”

谢安站在街边。老城区路窄,夜晚马路上车辆的闪光灯连成了一片海,鸣笛声响成一片——堵车了。

韩冉这是跟觉醒侦探能力似的,兴致勃勃地问:“你那堵车了吧?我就知道你等不到车,小绿车不怕堵,要不要我来接你?”

谢安若有若无的叹了口气,说:“外面冷,穿厚点再出来。”

他挂掉电话,把位置发给韩冉,然后往上提了提衣领,把脖子盖住。车流好像往前挪了一点,过马路的人从车与车的空隙间穿过,路灯不停变换闪动着,和对面一家精品店挂在外面闪烁的彩灯在某一时刻达成了呼应。

门口停了几辆共享单车,谢安突然意识到其实不用韩冉来接,他自己也可以扫车回去。

韩冉来的很快,他骑着车在角落里迂回穿梭,绕了好一会儿才停到了谢安跟前。因为施展不开,还差点没停稳,连车带人一起倒下去。

谢安跟拎小鸡一样把车稳住,然后欲言又止地和直起腰的韩冉对视了良久,最后韩冉从前面的框里把一件白色的外套拿出来递给谢安,还附赠一条自己脖子上的围巾。

谢安才把衣服穿好,疑惑得埋头看着自己手上搭着的围巾。

“我猜你脖子冷。”韩冉了然道:“你衣服领子都快被拉变形了。”

谢安没多想,把围巾还给韩冉,韩冉收的倒是快,却手一换,直接把围巾挂在了谢安的脖子上。

谢安只瞥见一条灰色的影子,暖和的同时,鼻尖闻到了一股浅淡的烟草味,不呛,甚至还有些好闻。

他把围巾系好,鼻尖呼出一团白雾:“谢了。”

“我俩还讲什么谢?”韩冉拍拍手边的车子:“上车,带你回去。”

两人骑着车弯弯绕绕半天才出了这条街,没有行车的限制后韩冉明显把速度提快了许多。在这个天飙单车,冷风一直往脸上扑,韩冉出门随便套的大衣没有扣扣子,风把衣扉往后吹,上面的扣子敲着车身叮咣响了一路。

回到屋的时候,韩冉用冻僵的手艰难地脱下外套,决定放弃剩下的两道物理题,好好洗个热水澡就滚回床上睡觉去。

洗完躺在床上的时候,打开手机,韩冉看到了张诂发来的几条消息。

第一条是张图片,因为拍摄者的水平太差,只能看到共享单车和上面坐着的一黑一白两道虚影。

我他妈炸了:【这是你俩吧?】

Kavier:【你怎么还玩跟踪?】

我他妈炸了:【跟踪个屁呀,我说去吃个宵夜,大老远看你俩帅哥坐车上就开始喊了,本来想叫你们一起吃点,结果你俩又聋又瞎,开着个车叮啷咣当就走了。】

kavier:【那你留不住,都吃过了。】

我他妈炸了:【你俩今晚又在外面吃的?小日子过这么滋润?】

韩冉不明白怎么在外面吃个饭就叫滋润了。被窝有些漏风,他把边角压了压,调整了个舒适的姿势,回复:【吃晚饭叫生活,吃宵夜的才算享受。】

那边张诂一看,有文化就是不一样,现在怼人都这么暗戳戳了。

他拍了一张麻小的照片过去,桌边还摆了几瓶啤酒,虾壳在一旁堆成了小山,不知道这是他吃的第几盘。

我他妈炸了:【及时享乐懂不懂?以后住校就吃不到老城区的美味了。我简直不敢想象到了那鸟不拉屎的新校区我要怎么活。】

什么新校区?

韩冉一时没弄明白张诂的话是什么意思:【你要转校?】

没等张诂回复,他先把截图甩给了谢安:【你的好哥们要转校,你知道吗?】

把聊天框切回张诂那,他收到了张诂发来的五个问号。

我他妈炸了:【下学期高中部搬校区,你没看家长群通知?】

这下韩冉彻底懵了

kavier:【什么时候的消息?】

我他妈炸了:【哦对了,忘了学生进不了家长群。】

Kavier:【那你怎么进去的?】

我他妈炸了:【开小号换了个我爸的头像,改了个自由潇洒的昵称就放我进去了。】

张诂接着说:【迪迦今晚发的消息,说我们过完年收假回去就到新校区去了,新校区离城里远,明天上课估计迪迦就要统计住宿名单了。】

还没来得及回张诂消息,做完作业的谢安也发消息过来了。

An:【刚问我妈了,下学期统一换校区。】

Kavier:【换哪儿去?】

An:【金葫路那边,离我们这儿有些远,我妈建议我们住校。】

谢安又加了句:【那边通公交,如果你不想住校的话我们也可以坐公交来回。】

韩冉没立马回复,打开地图搜了下金葫路的校区的位置,发现他们现在的位置和新校区跨了大半个县城。这个距离坐公交没将近一个小时回不了屋。

Kavier:【这么远哪儿能不住校,明早给迪迦报就行了吧?】

那头不知道在编辑什么,“对方正在输入中”在他的昵称下挂了一会儿,结果最后发给了韩冉一条语音。

“确定了?住校环境肯定没家里好,而且除了我们以为寝室还有其他人。”

韩冉想事情一般都不过脑子,谢安这一点他才后知后觉,他一是有洁癖,二是还有个“劣迹艺人”的身份,虽然洁癖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但这两点里随便拎一点出来都够让他站在寝室门口临阵脱逃的了。

可他总不能把谢安个人扔在新校区吧,虽然他要是不转来,谢安这时该一个人还是一个人。但问题是他来了,现在让他把谢安孤零零一个人丢在寝室,总觉得自己像一个负心汉。

Kavier:【这寝室按班排吗?】

An:【嗯,但我们班男生单数,有一间大概要混寝。】

韩冉直接往后一摊倒在了床上,盯着天花板出神片刻,一咬牙直接坐起来,飞快地敲着键盘,生怕自己下一秒后悔。

Kavier:【住住住,反正你也在寝室,我怕个什么。】

不就是住个校吗,又不是要他去死,谁不敢谁不是男人。

第二天一早,谢远征果真拿着张表来了。

他穿着荧光绿的短袄,鼻头和地中海头顶冻的发红,站在讲台上说着:“昨天发群里的消息,你们家长应该都给你们说了吧,因为我们老校区扩建不了,人又一届比一届多,所以上面决定除了这届高三以外,把高中部全部般到金葫路校区去,考虑到新校区在县城边上,可能离绝大部分同学的家都比较远,学校现在就发了张表。和家里商量好了要住校的同学,等会儿表发下去就把自己的名字写好,新校区那边就开始安排宿舍了。”

话音刚落,张诂就举手了:“谢老师,我能指定和体委一个寝吗?”

谢远征脸上有一瞬的无语,“我要给你准了,其他人你和我一起我和他一起,一个宿舍就八张床,你让学校怎么安排?”

班上等着谢远征同意的学生刚才还闪着星星的眼睛顿时都没了光,不知道是谁先起了个头,一群人开始有气无力的哀嚎了起来。

“谢老师——我们保证把人数给你排的恰到好处不多不少,你就给我们一个自己定的机会吧——”

“是啊是啊谢老师,青春只有一次,我的愿望就是和体委一个寝——”

“老师,这一年多我都受够季俊侯的脚臭了,好不容易有个机会,你救救我吧——”

班上众人默契地沉默几秒。

季俊侯:“不是你有病吧!”

站讲台上的谢远征憋笑憋得双下巴都出来了,他梗着脖子挥了挥手:“行行行,你们自己商量,想和谁住一块写在自己名字后面,我和那边沟通一下。”

一双双眼睛又倏地亮了起来,第一排的人飞快跑上去把名单拿下来,教室里瞬间到处都充斥着讨论的声音。

名单从靠窗的谢安那一列开始传,到韩冉这来还有一段时间。韩冉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看向谢安的位置。男生刚写完名单,手拎着纸背到身后,把名单推到了后桌上,眼睛仍然盯着自己桌子上的题目。

周围的人还在讨论着一人一句叽叽喳喳,每一个人的名字都模模糊糊地被提到了,似乎只有谢安没有挑舍友的意愿,名单在他手上没停一会就传了出去。

今早的围巾没有系好,戴着有些梗脖子。韩冉把围巾取下来打算重新系,刚好名单传到他这来,他把名单撂在一边,埋头两下把围巾系好,抓来名单写下自己的名字。

在他挪了挪笔打算在后面跟上谢安的名字时,浅棕的眸子随意一瞥,在一群密密麻麻的人名中,一行刚劲潇洒的行楷脱颖而出。

表头写的是谢安的名字。

后面跟着的是谢安写的“韩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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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鳞
连载中白远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