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男人

今年四川的冬天来的晚,即使到了一月份,气温也还在迫近零度的范围徘徊不下。但风却出奇的刺骨,只要有一处皮肤露在外面,就如同刀割般全身上下,都会打一个寒颤。

饶是韩冉这种不怎么怕冷的人也招架不住这股魔风,从衣柜里翻出了少用的围巾,捥成圈套脖子上,顿时感觉暖和多了。

“韩冉,你这围巾哪买的?”

韩冉趴在桌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闭眼休息,听到后也没抬头,声音闷在毛线里回答:“品牌商送的,你看上了?”

“秦媛媛一直说冷,看你这条挺有型的,我想给她也买条带着。”

韩冉一怔,下半张脸从围巾里露出来:“几年前的东西好像已经买不到了。”

张诂像是铁了心一定要给秦媛媛买样东西一样,接着问:“那个品牌你还记得吗?我去他们旗舰店里看看还有没有别的。”

韩冉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翻翻找找了好一阵才找到那家店,把店名亮给了张诂。

张诂在自己手机上点开,随便浏览了一圈,“咦”了一声:“这人是周正道吗?是不是出了那个电影之后,他最近还挺火的?”

这些奢侈品牌韩冉退圈后也没怎么关注过,“不清楚。”他摇头点几下,退出了商品界面,又问:“你问我干什么?”

张诂突然意识到韩冉和周正道之间有男主角之仇。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识趣地闭上嘴巴,开始埋头专心挑起了衣服。

“张诂,放几天假胆肥了,敢在教室里面玩手机哈。”

门口,顾阅站在门口就在喊,径直朝这边走过来:“期末总分490就飘了?英语95你就自我满足了?”

这点时间,张诂已经迅速熄掉手机,塞进了韩冉的桌兜。咽了口口水,生怕顾阅来收他手机。

先发制人道:“顾老师,这是补课期间,说好了不管手机的!”

“那是你们班主任说的,我又没说过。”顾阅朝韩冉摊手说:“一百二,把九十五的手机给我。”

一百二是韩冉这次期末考试的英语成绩,他犹豫半晌,凳子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个身位。恭敬道:“顾姐,你自己拿吧。”

顾阅也毫不客气,弯腰在韩冉的书桌里找到了张诂的iphone,拿着战利品准备往讲台走。

“放你一马,下课自己来拿——怎么都还在教室里疯跑?预备铃就是上课铃,没跟你们说清楚吗?赶紧坐回去把书拿出来。”

N城的公立学校除了二中还有个N城一中,二中和一中虽然口口声声上说的是兄弟学校,其实都在暗地里较着劲儿。

一中昨年出了两个清北,反观二中一却个都没有,为校争光的任务就自然交到了这届高三的肩上。原本二中只打算让高三补课,结果一看一中已经着手开始培养新高二了,于是二中校长大手一挥,把他们高二的牲畜也招呼进笼待着了。

补课期间学校管的比平时松了不少,校服可以不穿,手机可以不管,上放学时间也没有那么紧,一节课里班上的同学都生龙活虎的,顾阅上课难得没有抓睡觉的人去后面站着。

“要平时上课你们是这个状态,我头发都要少白几根。”顾阅在讲台上叹了口气,招呼张诂:“来讲台拿手机,下次把课表看好,下节是英语就不要拿出来了,别被我抓第二次。”

“得嘞!”

张诂屁颠屁颠上去把他的宝贝手机拿下来,发现韩冉埋着头在刷视频,一敲桌子,愤愤指着他说:“好小子,为什么不收你的。”

“我比较会装。”

韩冉滑到下一个视频,忍不住嘚瑟了一句:“而且,我还有一张英语一百二的免死金牌。”

“我靠。”张诂和他的微信名一样直接炸开:“你还提这个,才对完答案的时候你不是说你英语最多一百分儿吗?我还乐呵说我英语快赶上你了,结果你反手给我一张一百二的答题卡,你知道我看到你那三位数的时候我有多崩溃吗?!”

打开了话匣,张诂继续“痛斥”韩冉:“还有,明明你说的这次和我一起在六百多名养老的,你怎么就窜到五百去了?!你连你同命相连的兄弟都卷是吧?!”

刷到的视频有些搞笑,韩冉没忍住笑出了声,又立马憋回去,不咸不淡地回答:“六百零九,还没上五百。”

“你还真想抛弃我先进五百!”张诂右手摸着心脏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兄弟,我感觉我们之间已经有了一层厚障壁了......”

由于他的演技实在是太过拙劣,以至于旁边一直不声不响着做题的王欣然都撇过头笑得不可收拾。两人闻声看过去的时候,她还妄想借着喝水的动作来掩饰。

张诂:“王同学你先别笑,你坐着儿听完了全过程,你说他是不是背信弃义的负心汉!”

王欣然没想到张诂真要拉着她问,脸上的笑意还没褪去,又多了一些茫然,思索着开口说:“韩冉同学的努力得到了回报,应该为他开心呀,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约定去限制他的进步?”

与他们隔了一排的秦媛媛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听到后认同地点了点头。

上学期的中后期,韩冉的努力是同学和老师都有目共睹的。下课有时间就去堵老师,老师不在就找王欣然,王欣然忙着就找谢安。

张诂说有一次在教室里看韩冉在用作业帮,才过去调侃了句怎么又开始抄作业了,结果走近发现人家竟然在看那一长串密密麻麻的解析。

要是说这之前的韩冉只是意识到了学习的重要性,现在的韩冉就是真的在认真搞学习了。

像这样学,即使再蠢再笨的人,有进步也是应该的吧,加上韩冉也不是笨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

而且......秦媛媛下意识往靠窗的那一列看过去,身穿白色大衣的男生在下课的喧闹教室里正旁若无人地埋头写着手上卷子。薄唇微抿着,看起来格外认真。

这是上学期期末考试的年级第二。

——韩冉还有他这位随叫随到的老师呢。

像是感受到秦媛媛的视线,谢安写字的动作停下,朝这边看了过来。秦媛媛正想着改怎么回应,结果发现谢安其实看的不是她这一排。

韩冉不知道和张诂说了些什么,张诂跳起来就要锁他的喉。韩冉一个没防备,呛得连咳了好几声。

动静有些大,谢安做完了一套数学卷子,就拖着下巴看两人大闹。

虽然没什么表情,但作为心思细腻的女生,秦媛媛总觉得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了其他一时形容不出的情绪。

那边两人就着锁喉的姿势相持了好一会儿才安静下来,谢安像是看了一场喜剧的结尾,心情不错地打算看一会儿英语阅读。手伸进桌肚拿书的时候,刚好感觉到手机震了两下。

补课期间,谢安也没有把手机关机上课。怕是李新发了什么重要的消息,他把手机拿出来点开,发现是一条电话短信。

【晚上出去吃饭。】

来信人没有备注,手机上只是一串十一位数的数字,谢安却清楚地知道对方是谁。没有第一时间回复,他知道拒绝无效,也不想给对方回任何消息,只是摁熄手机,把手机又扔进了桌兜。

步入一月份,天黑的时间一天比一天早,二中补课期间下午六点放学,谢安走出校门的时候也早已不见天光了。

男人站在校门口,还是穿着几年如一日的红色POLO衫,身影在人群中略显佝偻,脸上的皱纹耷下来,注视着校门口的人流。

突然,男人大喊了一声:“谢安!”

谢安微垂着头,深吸一口气,忍住想要直接抬脚离开的冲动,停在了男人面前。

韩冉也跟着停下了。

他不明所以地看了看谢安,又看了看男人。男人年龄看着有些大了,但脸上的某些特征却看得出和谢安有几分相似。

“你亲戚?”

韩冉凑到谢安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问。

男人扫了一眼谢安旁边的韩冉,指着问:“他是谁?”

“表弟。”谢安极快的回答,像是不愿和他废话一个字。

男人得到答案后冷哼了一声,视线不明所以的在韩然身上转了一圈:“天天说自己带一个费钱,现在还不是帮别人多带一个。”

这句话听着阴阳怪气,韩冉对男人的态度很不爽,但摸不清他和现在的关系,又不好开口说话。

“与你无关。”

谢安没再理男人,转过来和韩冉说:“你自己先回去,我今晚晚些回来。”

韩冉感觉到两人之间僵硬的气氛,也知道自己不该过多的掺和,没再多问。接过谢安递来的书包,打车回了小区。

这个点小区里走廊的灯已经亮了。进楼的时候走廊迎面吹来阵风,韩冉埋头拉紧了衣服,又将围巾理了理。抬头电梯门刚好打开,李新站在里面,她今天没有加班,应该是要下来扔垃圾,手里还提着垃圾袋。

“小姨。”他打招呼。

“回来啦。”李新从电梯里出来:“饭还在煮,你上去坐一会儿,我扔完垃圾就上来。”

又是一阵风。李新只穿了件工作时的衬衫,提着垃圾袋打了个哆嗦。

韩冉上前伸手去拿口袋,说:“外面冷,给我吧。”

“好,谢谢啦。”李欣笑着把垃圾袋交给韩冉,说:“你和谢安有些地方还是好多一样的,难怪是兄弟。”

韩冉也配合着微微一笑,假装随意地打趣道:“他放学不回来,我比他乖一些。”

李新听到后明显顿了一下,将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轻声说:“今天他爸过生,他和他爸那边的人出去吃饭了。”

韩冉有些意外,那个男人看着有些年纪了,竟然是谢安的爸爸?

李新和谢安的爸爸早就离婚了,这个他听李开说过。他知道两个人离婚是因为不和,但看谢安对男人的态度,还有男人的言行举止,他并不觉得两人仅仅是感情不和那么简单。

谢卫国吃饭永远都是在同一家店,老城区小吃一条街的小巷深处,两侧都是砂锅店,一有人靠近门口老板就扯着嗓子拉客。谢安跟着谢卫国无视掉周围人的呼叫,进入了最深处的一家“虎子砂锅”。

这家店现在小时候就有印象,李新和谢卫国还在一起的时候有什么节日都往这边跑。那时候这家店的店面还在靠前的位置,后来李新和谢卫国离婚了,后面几年他也没有涉足过这里。直到谢卫国在离婚后第一次单独让谢安出来吃饭,谢安才发现这家店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换到更深处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的进了店,前台的人问走在前面的谢安一行有几人。谢安想着按以前的样子,一会儿还要来几个谢家那边的亲戚,不问谢卫国的话一时间也拿不准一共有几个人。

“就两个。”背后的谢卫国跟进来回答。

谢安看了一眼谢卫国,说不清带着什么情绪,然后在服务员指定的位置坐下。

晚上六七点,这个时间段出来吃饭的人很多,每家店几乎都坐满了人。再加上谢安他们本来人就少,两人的位子自然就偏了些,在靠近厨房的角落。

谢卫国走到桌前,眉心一凝,嘴唇蠕动着——谢安知道他又对这个位置不满意了。

果然,谢卫国转过头,操着浑厚的大嗓门喊了声:“服务员!”

但店里人实在是太多,服务员端着盘子跑来跑去,根本顾不着这边。谢卫国见人没回应他,脸色更差了,张口又打算喊第二声。

“你要是再喊一声,今晚你就一个人吃吧。”

谢安泛着冷调的声音打断了谢卫国,拿起桌边的筷子把餐具的密封袋捅开了,他注意到谢卫国身形一顿,知道谢卫国因为这句话恼火了。但他手上的动作没停,继续倒水涮着杯子,完全没有要怕的意思。

谢卫国没脸吼他。

果然,谢卫国咬紧后槽牙瞪了一眼谢安,拉来凳子一屁股坐下去了。

上次过年谢家人拉谢安出去吃饭,李新劝他去,他就去了。跟着他们走了半个小时的路,终于找了家店坐下。结果他们因为位置不好和店里的员工吵了起来,连凳子都没坐热就又出了店门。

这些让平常人看来觉得离谱的事谢家人做了太多,谢安至今都懂不了谢家人的这些行为。他们太蛮横无理,素质低下,在外面吃完饭,甚至要把餐厅的纸偷了藏进包里。

谢安不想和任何谢家的人有交集。

嘈杂的觥筹交错声中,谢安听到谢卫国骂了句脏话。

“和你妈一样是个犟脾气。”

谢安嗤笑一声,把杯里的涮杯水倒掉又添满:“难不成要和你一样?”

他掀起浅薄的眼皮看了一眼谢卫国,男人头发油得反光,衣肩上还浮着大片头皮屑,和谢安坐在一起,随便拎个人都不会觉得他们是有血缘关系的父子。

谢卫国把菜单用力甩到谢安面前,似乎是想用这种方式威慑住谢安。

“吃什么自己点。”

谢安的视线只在菜单上短暂的停留了一下,然后拿笔勾了两个最贵的,又把菜单推到了谢卫国面前。

谢卫国这些虚张声势的把戏只对小时候的他有用。现在,即使谢卫国真的爆发了,他也能直接走人。

他快十七岁了,早就褪去了青涩和稚嫩,有能力与童年的恶魔抗衡,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了。

——他早已不再是那个抱着一碗凉粉看谢卫国把李新按在墙上殴打,却只能在一旁无助哭泣的幼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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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鳞
连载中白远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