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城深秋的晚上风总是一刻不停地刮着，谢安只套了件校服外套，风鼓起下摆灌进衣服里，其实还是有些冷的。
蒲尽江身上的烟味很大，应该是才抽完烟就来找他了，但酒味并没有被盖住，丝丝浸在风里。
十几分钟前，谢安没想到会收到沉在微信底部联系人的消息。
蒲尽江让他下楼，他拒绝的信息编辑到一半，突然想起韩冉今早和他说的事，又删掉消息，顺走挂椅子上的外套下了楼。
蒲尽江喝醉了，看到谢安下来时上前的步子都有些偏颇。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被谢安关于今早韩冉的问题给噎回去了。
“你今早遇到韩冉了？”
微醺的人大脑反应都有些慢，蒲尽江思索半天才大着舌头回答：“那个明星？遇到了。”
谢安继续用不咸不淡的语气说着，“以后有事直接找我，别去打扰他。”
蒲尽江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后用鼻音嘲讽似的哼笑一声：“谢安，你和他认识多久了？”
有街道上车辆呼啸而过的鸣笛声，蒲尽江吸气的声音听着有些颤抖。
“两年，谢安，我和你处了两年。”
“他才几个月而已。”
“我和你见面，你连让我说句话的机会都不给，就直接开始问起他了。”
“......和时间没关系。”谢安说着，看到了窗台上映着的人影，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个动作激怒了蒲尽江，他埋头似乎低声骂了句什么，跨大步上前一把拉过谢安。
谢安只觉得重心不稳，瞬间烟酒味就灌进了他的鼻腔。男生急促的鼻息打在他的脸上，下一秒，蒲尽江的唇就贴了上来。
他忙伸手推开蒲尽江，又拉开了两人的距离，脑子里一片空白。
谢安看着蒲尽江，突然觉得两人之间的关系实在是有些可悲，明明是可以各自安好，相安无事的友谊，却因为一次又一次的冲动变得面目全非。
他开口，语气是自己都会察觉的薄凉。
“蒲尽江，今晚就到这了，回去吧。”
这是两人重逢后期按第一次喊对方的全名，蒲尽江眸光一颤，脑子里的热烈被风吹凉了一大半，知道这句话里的“今晚”就是对“以后”的宣告。
谢安回屋的时候，韩冉已经先回到自己的卧室了，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一样从门缝里探出一个脑袋，看了一眼谢安又缩了回去。
两人心照不宣地都没有再提起这件事。
张诂因为被他爸强制拎去写作业，这次收假难得没有提早来赶。叼着片面包晃悠悠踩着点进了教室，书包往桌边一挂，坐在凳子上将面包啃完，转身看了眼坐在身后奋笔疾书的高赞，感叹一声：“爽！”
高赞嫌他吵，右手抄作业的动作没有停，左手从桌兜里摸出一张空白卷子，一把拍在张诂胸口。
“好兄弟，帮个忙。”
张诂低头拿起卷子一看——呦，英语卷。
张诂对英语是一窍不通，和高赞的成绩完全不在一个维度。他那张卷子都是闭着眼瞎写的，哪能给高赞就这么腾过去。同桌秦媛媛现在抄数学正抄的怒火中烧，他也不敢去打扰。思来想去，目光锁定了坐在窗边安静背短文的谢安。
“安哥，英语卷借一下！”
谢安闻声抬头，从桌面的月假作业里抽出来卷子给张诂，还不忘问了句：“你不说写完了吗？”
“帮高赞抄的，反正这次周考没原题，我那乱做的，他抄不了。”
韩冉和谢安隔了一个过道外加一列，张诂嗓门不小，他听到这句话后，立马转过去问张诂。
“这次周考考没原题？”
“没，这周迪迦他们没出题，让给一班老师出了。”
韩冉似乎听到自己心碎掉的声音。
一班是小火箭，整个年级里最好的师资都在里面，每天下午吃饭的时候都能看到一半被留下来的学生趴阳台补过各种东西。刮风下雨天晴雷打不动。
因为不让塞钱进去，里面根本没有像张诂韩冉这样的吊车尾拉平均分，学生回回考试都挤在年级前百。这次换一班专业团队来出题，韩冉已经能想象到自己拿着卷子只字未动，想抄又没人可抄的样子了。
无精打采地等到了发卷的时候。韩冉病怏怏地趴在桌上，前面传卷子的人拎着卷子在他脑袋上晃了好一会儿他才注意到。伸手接过试卷放桌上，看都没看一眼上面的题目，胡乱从桌兜里摸支笔，按动头抵着桌子咔嗒一声把笔尖摁出来，打声哈欠，才终于赏了卷子一眼。
就这一眼，本来还带着倦意的眸子一下就亮了，还让直起身子验证的前后翻了翻。
先考的是数学，选择题和大题部分都是月假作业的原题，这些题都是韩冉咬笔着盖一道一道死磕出来的，期间还跑了几趟谢安卧室才把那张卷子能做的都做完了。
如同被人打通了任督二脉，比起以前的，韩冉这张卷子做的那叫一个顺畅。
这种凭实力做出题的感觉实在是太爽快，韩冉下意识看向谢安的方向，发现谢安也刚好正在看着他。
韩冉为两人的心有灵犀忍不住笑了，然后比了个大拇指，指尖对着自己，格外得瑟地挑了挑眉。
教室的窗帘没有拉严实，下午的太阳带着暖调从帘子中间的缝隙透进来，恰好照在了韩冉的脸上。少年肆意地笑着，光芒洒进他浅棕的眸子里，似落日余晖下波光粼粼的璀璨河面，微挑的眉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
许是阳光太炽热耀眼，谢安感觉自己胸腔的某个部位狠狠的震了一下。
多谢一班老师的手下留情，韩冉度过了格外舒心的一下午。为了犒劳认真考试的自己，同时给“最佳导师”谢安表达一点小小的谢意，韩冉打算改善一下两人下午的伙食。
下课铃打响，韩冉下座位走到谢安旁边，指节弯曲敲了两声桌子。
“吃什么？”
两人平时的食谱都是固定的，突然问这些，谢安不知道他要搞什么花样。把桌子上的书码才淡淡道：“有话直说。”
“成。”韩冉看起来心情不错：“有什么想吃的？我请客，你挑家好的。”
二中月假收假回来头一下午会早放半个小时，只要动作够快，真打算出去吃顿好的，的确有时间。韩冉跃跃欲试，等着谢安想好直接打车出发。
谁知道谢安听到这句话第一时间不是配合地高兴一下，而是从包里把手机拿出来开机，看了眼屏保上的日期。
谢安：“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天是韩大明星为了报答您几个月的学术指导，要请您吃饭的日子，劳请您给个机会。”
谢安打算翻日历的动作这才停下来，边把手机往包里放边回答：“前门左拐火锅粉。”
韩冉啧了一声：“你认真点。”
“用不着，下次月考上本科线了连着一起感谢我。”
谢安想着又加了句：“有这些钱留着多买些资料书，别就想着吃。”
得亏他一次性说这么多话只是为了批斗人。韩冉没好气的哦了一声，煞费口舌地劝说了番，最后领着谢安去了另一条街新开的饭店
这家饭店才开始营业没两天，里面的各种设施都干净崭新，学生趋向新奇的东西是死定律，现在放学了，店里几乎座无虚席。店老板虽然是一对老年夫妻，却也赶得上潮流，打开了歌台，笑眯眯地邀请学生来点歌听。
男生忙着干饭，上去点歌的几乎都是女生。穿着清一色红白校服的女生把歌台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一人一首差不多把当下流行的音乐都点完了。
韩冉找了个双人靠墙的位置和谢安坐下，看谢安先点了份盖饭，自己没什么想吃的，就直接跟了份一样的。等饭来的途中闲着无聊，被歌台的喧哗吸引了注意，于是往那边瞥了一眼。
南方的女生普遍比较矮，于是一个瘦高的身影就在里面显得鹤立鸡群了些。女生扎着利落的高马尾，颅顶饱满圆润。从韩冉这个角度看，还有点像他们班的秦媛媛。
她只是在外围站着观望了一眼，看没有点歌的机会，就打道回府坐回了同样靠墙的另一列双人桌。转过来的时候，韩冉恰好看清了她的脸。
还真是秦媛媛。
她平时都是在后门自家奶茶店吃家长带的饭，跑这大老远来吃干什么？
韩冉的视线跟着秦媛媛落在座位上，店里人多，那边的人没注意到韩冉，韩冉倒是透过人群摩肩接踵的空隙，看到秦媛媛对面坐着的男生。
——再准确一点，秦媛媛对面坐着的张诂。
嗯？
张诂？
韩冉一双桃花眼里全是震惊，隐隐有了某种预感。转回头摇了摇连坐着等菜时也要看书的谢安的手。
谢安撩起眼皮看他，顺着他的眼神示意，看到了那边的秦媛媛和张诂，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又垂眸看书了。
不是，这都燃不起高冷学神的八卦之心吗？
韩冉不信邪的又摇了摇谢安：“你怎么不给点反应？”
谢安这回连眼皮子都懒得撩一下，他不慌不忙地把书翻了一页，神色平常道：“在一起一年多了，给什么反应？”
韩冉：“？！”
老板娘这时把饭端上桌，韩冉虽下意识道谢，伸手把碗拉到自己跟前，但人其实还是懵的。
什么意思？在一起一年多了？
“他俩在谈恋爱？”
谢安抽了双筷子递给韩冉，韩冉还愣着，他就拿着筷子在他面前晃了两下。
“你刚不是猜到了吗？”
韩冉接过筷子，用手攥着在桌上竖着敲了两下。
“我那是猜，万一俩人和我俩一样是亲戚呢。”
“人高一就开始谈了，指不定以后真成一家人了。”
韩冉听谢安说着，又转过去看了两人一眼。正巧撞见秦媛媛插张诂的胳膊，把张诂疼得呲牙咧嘴得还不敢还手。
以前在圈里的情侣都是卿卿我我，说个话都黏黏腻腻得跟连着丝一样，再不济也就玩笑地打几巴掌。他还真没见过这种跟仇家一样打过来怼过去的，看着不像情侣，更像兄弟，难怪韩冉平时没有发现。
张诂不知道和秦媛媛说了什么，秦媛媛翻了个白眼才松开手。中途视线一转，看到了这边的韩冉和谢安，愣着眨眨眼睛，然后神情自然的朝两人使劲挥了挥手，示意张诂往这边看过来。
张诂做了个口型，这下韩冉倒是看懂了，他说的是卧槽。随即丢下秦媛媛抱着个盘子笑嘻嘻地跑了过来。
“你俩也来探店了？”
韩冉噎他一句：“什么也，你俩不是来约会的吗？”
张诂果不其然地尬住了，然后嘿嘿一笑，“谁知道你和安哥会跑这么大老远来吃饭？”
他突然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你俩不会也是来约会的吧？”
埋头扒饭的谢安动作一顿，把筷子搁在盘沿，抬头道：“别吵，回去陪你对象。”
张诂拖长声音哦了一声：“不否定就是被我说中了，你俩藏挺深啊。”
“表兄弟，别乱说。”韩冉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谢安：“而且，他和我都是直的，你能不能别成天瞎想？”
“你真直的？——我不信。”张诂吃了口饭，还没有咽下去就开始输出。说的话含含糊糊，韩冉在脑子里处理了一遍，才知道他在说什么。
“信不信由你。”韩冉后仰在椅背上，避开了张诂朝秦媛媛探了个头：“英语课代表！把人收回去。”
秦媛媛同样伸长脖子看过来，回了他一个OK的手势，然后在三人的注视下走到张诂跟前，给了张诂后背一巴掌。
“坐回去吃饭，我都快吃完了，等会儿不管你先回学校了啊。”
她说着把张诂往回推，又小声添了句：“人约会呢，你打扰人干什么，识趣点。”
韩冉：“......”
谢安：“......”
虽然知道是开玩笑，但有些人能走到一块，真的是有原因的。
谢安吃饭非必要时不爱说话。张诂走后，两个人就闷头可劲吃。韩冉拿手机付账时发现离上课的时间还早，和托着腮在一旁等张诂吃完第二盘的秦媛媛道了别。两人打算不绕路，直接回教室里坐着发会儿呆。
这个点学校到处都是人，过食堂时还能看到一群才打完球的人从小卖部里出来，端着桶热气腾腾的泡面往食堂里挤，挤不下就在小卖部靠墙排排站着。瞧着你这桶味道不一样，还互相从对方碗里挑，整个人群都混杂着各种泡面味儿。
韩冉嫌这味儿难闻，埋着头两三步匆匆路过，穿过校园中心的绿化区，上了教学楼。
教学楼算是整个学校里最安静的地方，除了每间教室留下来认真学习的好学生，唯一一点的动静就是上下楼的脚步声。韩冉和谢安进教室的时候里面没开灯，王欣然拉开窗帘，就着光埋头苦学着。
韩冉踩着教室地板上投下的碎影，坐到王欣然旁边，王欣然见他来了，放下手中的笔，小声的对他说：“谢老师刚才来教室找你。”
刚才？
韩冉停下拿书的动作，边想着迪迦什么毛病要在这个吃饭的点找他，边磨磨蹭蹭的往隔壁办公室走。
八班才开学的时候窗台边还摆了几盆绿萝，但没过几天就失踪了，几周过后失踪的绿萝却惊奇地现身在了谢远征的办公桌上。看得出来谢远征很喜欢这几盆东西，从最开始的小小一株变成了茂盛的几坨。韩冉进办公室的时候还正巧撞见他在找有光照的地方摆着那几盆植物。
“谢老师。”
听到韩冉的招呼，谢远征摆好最后一盆，直起腰，从办公桌上拿了几张卷子，韩冉接来一看，发现都是他自己的。
周考每科总分都是100，韩冉语文考了83，英语85，其他科虽然不高，但也全部及格了，化学老师是个女老师，还在卷子后面画了个笑脸。
“这次考的不错。”谢远征笑道：“老杜他们都夸你进步快，我就说了，你这孩子聪明。”
“好好学，相信期末考试的时候你能进前五百名。”
谢远征拍了拍韩冉的肩膀，笑容只能用慈祥去形容。
“好。”
韩冉不停地看着手上的几张卷子，把上面的红勾和总分来品味了许久，有一种莫名的自信，五百名虽然有些难，但他觉得自己可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