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安撂下电话，转身上了七楼的楼梯。
七楼不考试的时候只有几个教室在用，现在人都基本走完了，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和谢安擦肩而过。教学楼的每一层都有两个厕所，在隔的最远的两头，谢安在其中一处没找到人，立马又向另一间找去。
韩冉忍了一早上，最后一堂考完试卷被收后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直接冲进厕所打开水龙头了洗手。那令人作呕的味道似乎在自己的手上久久不能散去，无论怎么洗都洗不掉，给人一种就算扒掉一层皮也会残留在身上的错觉。
先开始还能控制力度，之后手上的力气不断地加重，等谢安找到他的时候，他的手已经被搓的通红。
谢安伸手关掉水龙头，韩冉像是还没有反应过来，依然埋头，睫毛遮盖下的眸子没有焦距。
注意到他微微颤抖的手，谢安沉声道：“别洗了。”
韩冉终于有了动静，眼睛仓促地左右转动两下，看着自己止不住颤抖的手小声回答：“我没怎么用力。”
谢安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沉默几秒，他又开口问韩冉：“知道是谁干的吗？”
韩冉摇了摇头：“不知道，也不太想知道，没所谓。”
又是没所谓，谢安很不喜欢韩冉对什么事都无所谓的态度，才想开口反问，却被韩冉打断了。
“我知道你觉得我有脑子有病，但我真不是为了逃避什么。”
两人在空荡的教学楼里走着，韩冉还有些虚弱的声音在楼道里传了几个来回，在谢安的脑内循环播放。
“我被骂得最凶的时候，一天能收到上百条诅咒我祖宗十八代的短信，每天门口都有不下十包装着各种恶心东西的快递盒，还有照着我被扒出来的住址找到我住的地方蹲我出门追着我破口大骂的。”
韩冉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然后看向谢安扯着嘴角笑了一下，谢安觉得这个笑算不上好看。
他问谢安：“你看，有这么多人，我要是一个个都揪出来一定要给个惩罚，是不是太累了？”
“所以我说没所谓是真的没所谓了，反正还没到要拿刀捅我的地步，随他们去吧。”
他们只是觉得生活太无聊，需要一个刺激的调味品。刚好在他这件事上，人人都可以来踩上几脚，编造几句，再添油加醋几句让事情变得更“有趣”。他们只愿意相信那些浮夸的，听见那些精彩的，看见那些自己想看见的。
这期间谢安一直沉默着没有说话，视线扫过韩冉的手，红色褪去的地方已经肉眼可见的破皮了。
他想起来韩冉刚才说的“没怎么用力”，觉得自己果然不该相信某人这个时候的胡言乱语。
破皮这种伤不严重，但就是疼。韩冉到屋才后知后觉感到，从抽屉里摸出护手霜，边摸边看着群里不停翻动着的消息。
他平时不喜欢在群里说话，只是群里的人今天中午都在找他，不去看几下回几句确实说不过去。
秦媛媛：【@韩冉@韩冉@韩冉，你人呢！！！！！出这么大事你怎么连声都不吱一声！！出来！！】
唐晓曼：【太过分了，这绝对不是简单的恶作剧，@韩冉，你这段时间小心一点，我怕那个人还有动作。】
张诂：【哪个不要脸的干这恶心事！@韩冉，你不要怕，今中午校门口等我，我为你保驾护航！】
韩冉这一路上和谢安左扯一句右说一句其实已经平复得差不多了，现在看着这些消息忍不住笑出了声，心里最后那点阴翳也散去了。
他回复道：【谢谢关心，人没事，能蹦能跳还能考试。】
季俊侯：【下午还是小心一点吧，考不好试什么的都是小事，怕就怕那个人做出其他过分的事情来。】
有了个嘴替，谢安看完这条消息后转向韩冉，发现大明星还在低头敲键盘。
韩冉：【没事，学校又不是非法之地。】
谢安：......
事实证明不是大家伙儿多虑，下午第一堂，韩冉发给了谢安一张墙外座位表的照片。点开看，表上韩冉的名字被人用红笔重重框出来，后面粘着和早上一样的血迹，看起来充满了挑衅的意味。
Kavier：【这傻逼恶心人的点子还挺多。】
月考的最后一堂语文难出了天际，两个半小时的时长，加上唯一一篇能认真写的作文和胡编乱造的基础部分，韩冉只花了两个小时，剩下半小时像是捱过了自己漫长的一生。
结束的铃声把他从脑海里自己死后的骨灰洒在海中的场景拉回，门口的张诂又打着保驾护航的旗号兴致冲冲的找来他对答案，被他一个白眼劝退了。
他埋头看手机，屏幕上亮着的是他和谢安前不久的聊天记录。
An：【考完你先回去，我办点事】
Kavier：【刚看唐晓曼拿卷子往迪迦办公室走，他找你俩对答案？】
Kavier：【这个答案能用多久？我等你。】
An：【还有其他事，不用等。】
Kavier：【？你】
Kavier：【我现在觉得很必要提醒你一下。同桌，你还记得迪迦开学定的三条高压线吗？】
谢远征每学期开学都要强调一遍班里的三条高压线，谢安何止是记得，连他说这件事时候的表情动作都能回忆起来。
Kavier：【猜你不记得了，那我帮你回忆一下。】
Kavier：【带手机，打架，谈恋爱。我现在严重怀疑你触碰了其中的一条。】
An：【？】
似乎是知道对方要说什么，韩冉又立马回复：【不是带手机。】
迪迦这三条高压线里唯一假的就是手机，现在公立学校就没有管的住手机的。
An：【你到底想说什么？】
Kavier：【那我可直接问了，你是不是和班长有苗头了？】
An：【......】
聊天到这里戛然而止，韩冉啧了几声嘴。本着不打扰别人甜蜜二人空间的原则没再多问，收拾好东西兀自先出了学校。
而另一边，“触碰了高压线”的谢安在办公室等自己的“恋爱”对象离开之后，去到监控室里和谢远征两个人对着无数屏幕熬眼睛。
谢远征边看边问谢安：“韩冉怎么没来？”
“他说不查。”
“那你现在是背着他查？”
谢安嗯了一声：“总要有人帮他。”又大致扫了一眼眼前的画面，问安保：“有没有702教室的监控？”
“702？那监控坏了几天了，这几天的录像都没有。”
谢远征又问：“那七楼还有哪些监控能拍到教室的？”
鼠标被轻点了几下，屏幕上画面切换到外面楼道上：“这个右上角能看到门口，你们瞅瞅能不能找到人。”
把时间调回到昨天早上，十几分钟的录像来来回回看了很多遍，从第一个人进入考场到韩冉走出又回到教室，没有发现又任何人带了什么惹眼的东西。
“这么不显山露水？”谢远征咂了咂嘴：“再看看下午的。”
画面一切，二中这设备是真的有年代了，几次频闪后，一个女生出现在右上角的门前。
她手里捧着一个水杯，型号比平常的要大上许多。手指着门前的座位表似乎在找什么，最后指尖停在了一个地方。
她左右看了看，打开杯盖，从兜里掏出什么东西放进杯子，又拿起来在表上划了好几下，一切完成后步履匆匆地离开了监控范围。时间在考试前一个小时。
谢安停掉了播放，毋庸置疑，这两件事的是作俑者就是这个女生，但由于视角原因，监控并没有拍清她的脸。
“能找到其他拍清脸的监控吗？”
“楼梯间的能，现在知道她穿的什么，好找，我看看。”
谢安看了眼监控室里挂着的时间，发觉不早了，看谢远征也有要走人的意思，便起身说：“麻烦您了。谢老师，找到人之后请立马联系我，时间不早了，你们也早点休息。”
谢远征说开车送谢安回去，被谢安拒绝了：“您住学校里的，就不麻烦了，老师再见。”
道别出了校门，谢安终于能从包里拿出一直在震的手机，打开一看都是韩冉回去路上给他发的消息。
有从出校门就一直追着他走的泰迪，两人共享一根烤肠还非得同时吃的小情侣，最后还有个和谢安一样边走边算数学的小帅逼。
最新一条消息是刚才发的。
Kavier：【一个多小时了，你再不吱声儿我就把门反锁睡了。】
An：【在打车，打算再叫个开锁匠。】
Kavier：【幽会也不止一个小时，你干什么去了。】
谢安知道韩冉在试探，估计是猜到了什么。
An：【在幽会，被迪迦发现，跑路了。】
韩冉以为谢安会否认。刚还兴致勃勃想要继续逗人的大明星悻悻地删掉了键盘上的字重新回复。
Kavier：【不信。】
An：【随你，开锁匠现在休息了，等会儿记得把反锁打开。】
反锁不让进也只是韩冉随口说说，谢安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进屋的时候刚好收到了谢远征发来的消息，是那个女生正脸的监控截图。
谢老师：【这个女生是九班的，我已经和他们班主任联系了，明天找她约谈。】
客厅里的灯已经关了，谢安换好鞋往卧室里走，在一片漆黑里和打开房门出来的韩冉打了个照面。
两人都鬼使神差地没有再动，韩冉在黑暗中的视线看不清，但谢安能感觉到他对方在注视着自己。
良久，韩冉开口问：“老实说吧，干什么去了？”
气氛有点沉，谢安不确定韩冉到底是不是知晓这件事了，犹豫着要不要直接说出来。
韩冉深吸一口气说：“迪迦刚才给我说人找到了，明早去办公室面谈。”
“当时那件事他们是在没老师的群里说的，总不能里面有迪迦小号吧？”
谢安的手机恰好收到了消息，他很知趣地递给韩冉。韩冉点开一看，是谢远征发来的一条语音。
“这事儿我和韩冉说了，我也没提是你和我查的，他应该找不到你头上。”
韩冉：“......”
谢安：“......”
两人都被这句话搞沉默了，四目相对，啼笑皆非。
按住语音键，韩冉对那边的谢远征说：“谢老师，我真不傻。”
最后还是忍不住笑了，又和谢安说：“你也当我是傻子呢，等明儿我被拉进办公室和别人女生大眼瞪小眼才告诉我是吧？”
“迪迦和我说只找女生谈谈。”
韩冉一愣：“不是，他怎么搞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一套呢。”
这次谢安也没忍住笑了。
李新这个点已经睡了，两人不太好搞出大动静，就在没开灯的过道上压着音量狂笑。明明不是多有趣的事，但两个人就是停不下来，场面看起来格外滑稽。
谢安还好，就泄出一点气音，韩冉直接扶着墙壁直不起腰来。
少年人的脾气就是这样，可能上一秒还跟吃了火药一样稍微听到一点不对的话就要爆炸，下一秒也许就被自己说的某句话弄笑了，刚才的气就跟火药闷水里一样，“噗”一声就没了。
第二天一早，谢远征放掉了自己的早自习，和九班的班主任带着韩冉和女生来了场面谈。
女生进办公室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怯意，看到韩冉后却突然像打了鸡血一样狠狠瞪了他一眼，小声骂了句什么。
看口型，骂的还挺脏的。
看着女生骂完后埋着头走到班主任面前，韩冉有些意外地扬了扬眉。
倒不是因为女生的变脸速度如此之快，而是因为这个女生他好像在哪儿见过。
但他的脑子里都是歌词、舞蹈动作和最近硬塞进来的课本知识，实在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这个女生。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谢远征在喊他：“你在听吗？”
“啊。”韩冉回过神口罩上的眼睛眨了眨，发现女生正表情复杂的看着她。
突然有了某种猜想，大脑就跟动画片里一样闪过一道精光。女生这个表情她实在是太熟悉了，韩冉在太多人的脸上看到过这个表情。
“在听，你们继续。”
在半个多小时的时间里，女生对自己往桌兜里倒血，圈座位表上名字的事供认不讳。甚至还一急之下说露嘴，把自己在楼梯间里推韩冉的事也抖出来了。
韩冉这才记起来，难怪他觉得这个女生眼熟。班级排队的时候按班序排的，九班就在八班后面。女生个子矮，排在第一排，韩冉摔的时候确实瞥过一眼女生的脸。
女生每说一件事，九班班主任的脸上就黑上一度。听到他就是让韩冉在楼梯间摔倒的原因后，咬牙切齿地又把女生训了一顿，唾沫星子飞了一桌。
韩冉知道这倒不是因为九班班主任关心他，只是怕到时候出了事扯到自己头上。
因为这个原因，他训人的语气还挺凶。虽然女生有胆子做这些事，但怎么也还是个女孩子，在办公室里当这么多认识的不认识的老师的面说了半个多小时，心里还是难受，站在那里一抬头，眼眶都红了。
“行了行了，”谢远征家里也有个女儿，看这情况有些心软，摆摆手说：“先给韩冉道个歉，带回家整顿一周，发誓以后别再犯了。这事我们就这么过去了，行吧？”
他看向韩冉：“你觉得呢？”
“嗯，就这样吧。”韩冉也已经站累了，现在只想早点结束回班里坐着和谢安聊几句。
“那就这么解决，”九班班主任还以为韩冉会不干，得到爽快的答案后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忙拉过来女生：“快给同学道个歉，然后给你家长打个电话，让他们来接你。”
突然被拽，女生踉跄一下在韩冉面前站稳。吸气的声音听起来都很抖，不知道是要哭了还是气的。三个字哽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一旁的班主任拍了下她的手背，张口想催促女生快点。
“行了，”韩冉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歉意收到了，以后不会计较，别为难人家了。”
本人都这么说了，两个老师也没什么立场再多说什么。草草几句话结了个尾，把两个学生都放了出去。
韩冉出办公室的时候，第一节课已经开始了，楼道上没有其他的学生，只有那个女生一声不吭的跟在自己的背后。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的走着，沉默的气氛横亘了很久，最后女生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你刚才什么意思？”声音听起来比刚才在办公室里大了些。
韩冉转过身看向女生，问：“什么什么意思？”
“说不听我道歉，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女生的肩膀有点抖，声音里满是气愤。虽然话很搞笑，但表情看起来格外认真。
韩冉也认真的一字一句回答女生：“不是。”
“而且我也欠你们一句道歉。”
听到“你们”这个词语，女生的身形明显顿了一下：“你说什么？”
“虽然公关已经发过了，但我知道不太管用。”
韩冉看着女生有些惊愕的眼睛，她的眼眶似乎又红了。清晨的风吹过来，黄槲树叶在耳边沙沙作响。他声音大了些，像是怕女生听不真切。
“辜负了你们对我的喜欢，对不起。”
十岁被星探发现拉进了公司，韩冉训练两年成团出道，从无人关注到新歌一经发行就好评如潮，再到后来男团解散进入演艺圈。六年时间，始终有那么群人陪他度过每一段路程。那件事后如果要说世界上他最对不起的，一定就是这群人。
即使那件事不是他的错，即使这群人可能折回来向他捅了一刀又一刀利刃。
即使自己再也挽回不了那些已经撤回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