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鸾鱼集团的创始人,董事长享有绝对控股权。基于多重考虑,她几乎每两年都会修改自己的遗嘱。以最后一份合法遗嘱为准,鱼董在世前赠与您集团10%个人股权,也就是说现在开始,您是鸾鱼集团第二大股东。”
“公证遗嘱里点明,若本人身故,而配偶无法履职,指定【第二大股东,鱼知让】为未成年唯一监护人,全权代理鱼之眷名下57%上市公司股权,代行全部股东表决权,直至女儿年满18周岁。”
“此遗嘱优先级最高,优先于祖父母、兄姐等亲属。”
“当然,这并非强迫,您有权只拿10%的股权,然后拒绝这份指定……”
“鱼小姐?”
“鱼小姐??”
“……”
鱼知让的世界塌成满目疮痍的废墟,愧疚如凶猛的水兽企图将她吞没。
偏偏人生路上最茫然、罪无可恕的重要节点,低头望去,鱼青鸾的爱和信任仍然在用力托举着她往前行。
像走过的那十年。
不,不是十年。
而是十六年。
大山里长大的孩子,没资格向往外面的天地。
经常是家里的男人抽着旱烟,坐在灶边不痛不痒地说一句——“女娃娃家的,都是赔钱货,给别人家养的,学费都免,杂七杂八的费用谁来出?”
就能盖棺定论女娃子读书无用。
哪怕陈校长几次三番找上家门,宋觉平冷笑两声,照样敢拦着她上学。
放牛、喂猪、做饭、干农活。在这时候女娃子的用处可就大了。
最要紧的是还得帮阿妈照顾两岁大的弟弟。
家里离不开人。
穷光蛋,没读书的福气。
趁早死心。
是鱼青鸾给了她飞向自由的翅膀。
坨坨村受她资助的女孩十来个,她不是最小的。比她大的那些同伴,三四年级就被强制退学,早早在家务农,或是外出帮工、定下早婚。
后来从宋盼儿成为浴火重生的鱼知让,她才从秦先生这里知晓鱼青鸾行善的初衷。
——为芝芝祈福。
在那个早婚早育的旧时代,鱼小姐和秦先生二十八岁才肯谈婚论嫁。
秦先生是赘婿,体弱,婚后三年,为鱼家得一独生女。
小名芝芝的鱼之眷打从娘胎里出来就像个精贵的瓷娃娃,大病没有,小病不断。
寻医问药用科学的法子治不了根,夫妻俩一合计,搞上玄学。
机缘巧合下遇一白袍道长,得出‘此女命弱,需人护佑’的批语。
言而总之,就是广行善事,福寿自来。
鱼青鸾资助了大批山区穷苦女学生。
为了护她,死在四十四岁热气蓬勃的夏夜。
她因芝芝得福,得以鱼跃龙门,天高云阔。
芝芝因她,没了世上爱她重她的血脉至亲。
简直百死难赎其咎。
颂城的夏天闷热潮湿,律师蹲得腿麻,出于人道主义关怀,她耐心地等了等,视线停在年轻人满是胶原蛋白的俏脸。
二十二岁的鱼小姐,斯文俊雅,名校毕业,鸾鱼集团董事长倾尽心血栽培的接班人。
出于谨慎心理,鱼董暗地里考察了她八年,能力,心性,样样过关。唯一的瑕疵,大抵是太知道好歹,太重情,明白承了对方的恩,恨不能粉身碎骨相报。
但谁让鱼董有一个捧在手心的女儿。
于是仅有的瑕疵也成了优点。
除了自己和家人,鱼青鸾信不过那些所谓的亲戚。鱼知让从大山里出来,养在鱼青鸾眼皮子底下,在她不知内情的时候,就在和无数‘同辈’或者‘前辈’竞争。
最终角逐而出。
得到属于她的嘉奖。
她有能力、重情重义是一回事,之眷小姐的偏爱也不能不提。
不过这些就没必要说给鱼小姐听了。
鱼知让被鱼青鸾大方馈赠的爱与信重震撼得无以复加,自然没心思关注对面金牌律师的所思所想。
她红着眼眶,心想:鱼青鸾怎么能这样呢?
鱼青鸾不就是这样么?
温柔的表面藏着霸道不容置喙的决断,缜密的思维下时不时就会冒出惊人随性的火花。
尤其近两年,她总爱念叨年纪大了,精力不比以往,秦先生身体比起她来更不如,弱弱的,说不准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她说她不习惯被动,她喜欢凡事未雨绸缪。
她还说,阿让,我们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10%的股权。
额外,一份指定的、沉甸甸的、未雨绸缪的托付。
后者许是他们自己都没想到来得这么早,这么快。
“鱼小姐,您……是要拒绝吗?”
“不,我接受。”
……
山顶别墅。
山风绕过,林鸟啁鸣。
鱼知让长睫轻颤,从柔软的大床缓缓醒转。
夏日光线隔着明如镜的窗照射进来,照在她温婉开阔的远山眉,平白消去淡淡的愁。
安然静气,水墨般悠远。
美中不足的是眼皮下藏着无法隐匿的淡青,多看上几分钟,又会教人生出这人心里装了太多事的念头。
像扎在深山里的橡树。
心事是自己的。
荫庇是别人的。
大山里出来的人,不都是这样的性情。
鱼之眷以手支颐,惑然而专注地凝望她。
“芝芝?”
她轻揉太阳穴。
睡太晚有一点很不好,睡眠时间不够,以至于人醒了,魂儿还在半山腰飘着,眼睛酸涩不说,醒来感觉头都比平日大了一圈,像戴着紧箍。
遑论睡着了做梦也不清闲,主打一个心力交瘁。
见她掀被起身,鱼之眷萦在眼底的困惑倏地消散,好似雾气蒸发,眸子亮晶晶的,唇边漾开甜甜的笑,杏眼弯弯,迷人危险。
“大鱼,你好像夜猫子修炼成精呀。”
倘若她记得不错,凌晨醒来大鱼还躺在客厅沙发干熬,不知熬的哪门子力气,都打瞌睡了,愣要赶在后半夜做洗洗刷刷的事儿。
是工作太辛苦把聪明脑瓜累坏了吗?
还有,大鱼也太奢侈了,几万块新买的鱼缸,稍微看不顺眼,说砸就砸了。
水晶吊灯也是,好端端悬在头顶,招谁惹谁了,吊那么高都逃不过破碎的结局。
她心里一阵唏嘘。
难怪绣白总爱说正常人在这不正常的世界呆久了,早晚有一天会发疯。
这不,大鱼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她是真想不出有什么事能大得把大鱼都逼到发疯的地步。
每一次她以为家里遭贼了,问就是没贼,有的只有大鱼这头号‘家贼。’
砸就砸了,权当花钱买个舒心。
但三天两头晚睡总归不是办法。
熬夜伤身。
大鱼还要她说多少遍?
顶着女孩不开心不赞同的视线,鱼知让无奈笑笑:好吧,能让‘忘性大’的小公主以为她‘有病’也蛮好。
嗐。
双方都挺担心对方的‘病情。’
“好好好,不当夜猫,芝芝说得对,大鱼还要长命百岁,陪你很久很久。”
“你最好说到做到。”
小公主气哼哼地拍开她的手:“晚上不睡,白天爬不起来的小懒猪,快去收拾,一会开饭。”
她才十七岁,教训起人来很有当家人的风范。
鱼知让双臂伸展,伸了个舒服的懒腰,雪白的睡袍勾勒出完美曲线,鱼之眷看得傻了眼,杏眼圆睁:“你能不能要点脸?我才十七岁,还没成年。”
这淬了毒的小嘴。
所以呢?
她怎么不要脸了?
看她还敢不服,千娇百宠里养大的小公主登时来了脾气,一手指着胸前,理直气壮:“看到没有,这里现在瞅着比你的小,再过不了两年,肯定比你大。你也就这会能逞一逞威风,以后我可不让着你。”
“……”
这就是未成年的胜负欲?
鱼知让禁不住思索她十七岁什么模样。
她早年营养不良,身体发育慢,个头也比同龄人矮,鱼青鸾花了很多心思,她才有后来居上的可能。
十七岁,学海无涯,她忙着参加各种竞赛,根本没有闲暇理会那颗与日蓬发的少女心。
她没有的少女心全长在了芝芝这里。
鱼知让觉得很好。
好大的一个人,衣衫不整,跪在大床望着自己不说一句话,鱼之眷红着脸跳脚,一手指将她用力摁倒,转身脚底抹油。
哼,都是女的,显摆什么?
一溜烟跑没影。
途径书房时,心脏莫名发堵。
犹如遇见洪水猛兽,快步跑过那扇门前。
心里知道那是属于她的私密空间。
除了她以外,也就大鱼心血来潮会涉足。
大鱼会在书房里呆很久,什么都不干,书架上排列的黑色日记本从未见她翻阅。
奇怪的是,鱼之眷的记忆里找不到任何关于笔记本的线索。
她不敢好奇。
更不敢去探寻。
身心的本能总是催促着她做出正确的选择。
这么一想,她又畅快了。
万事不愁。
菲佣们看她下楼,连声问好。
鱼之眷轻点下巴,双手叉腰,愉悦地审视她和大鱼‘共同打下’的江山。
嗯……
她重在参与。
但大鱼就是离了她什么事儿都做不好。
没有她从旁监督,二十好几岁的人,觉都睡不明白!
她鱼芝芝真是太重要了。
……
“大鱼,我饿了!再不下来,你即将看到一条饿扁了的死鱼。”
手机那头传来小公主凶巴巴、委委屈屈的声音,鱼知让笑得宠溺,远山眉扬起一山春色:“来了来了。”
“别说我没给你机会,我数三下。”
“三!”
她不按套路出牌。
电梯门打开,洗过热水澡、精心做了护肤、头发丝儿都冒着飘飘仙气儿的女人散漫看过来。
唇红齿白。
腰细腿长。
温文尔雅。
是时下娱乐圈最流行的那一款颜值暴击,无声蛊惑。
要命的是,十五分钟内鱼知让不仅把自个儿捯饬得美绝人寰,还精挑细选,择了一副超薄金丝眼镜架在挺秀鼻梁。
鱼之眷:“……”
她下意识低头。
看着自己一身宽松的水豚嘟嘟奶黄色睡袍。
回过神来。
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