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倒转,旧事如梦。
一眼望不见头的大山,坨坨村房屋低矮的一处人家,刚过晌午,传来男人暴跳如雷的打骂声和妇人呼天抢地的哭音。
“别打了别打了,当家的别打了……”
“你个傻东西,你爹要打你,还不快跑?”
妇人爬起来拦着男人施暴,话音还没落,脸上狠狠挨了一巴掌。
青砖瓦房,用了些年头很是破旧的方木桌,桌子磕碰掉一个角,桌面依稀存着辨不清颜色的油腻。
耳边吵吵闹闹。
烦死了!
从三岁跑到十二岁,跑起来像一阵风的宋盼儿忽然就不想躲了,在男人鞭子落下来之前,足尖一转,跑进厨房,再出来,手里拿着一把菜刀。
她阿妈摔倒在地,膝盖磕破了,脸颊浮现大大的巴掌印。
读了几年书,宋盼儿越发冷心冷肺,一个健步抓来幸灾乐祸的宋耀祖,刀横在他脖颈:“敢再动我和阿妈一根手指,他铁定死我前头。”
养大的崽子竟敢拿刀怒视,男人心底涌起一阵杀性:“贱丫头!敢动你弟弟试试!?”
他嘴上骂得凶,投鼠忌器,手上不敢有任何动作。
八岁的宋耀祖个头比他姐只高不矮,生得壮实,穿一身宽宽大大的休闲装,哦,就是这身衣服,也是抢的她的。
起初她没有新衣可穿,庆幸六岁那年有了个素未谋面的助养人。与读书有关的一应花销不需要她操心,她只管好好学习,让助养人看到她的努力。
可能她的努力被看到了。
小学三年级以后,每三个月都会有新衣、新书包、新鲜玩意儿寄来。
逢年过节,还会有专程写给她的信。
那是住在大山里的女孩倍加珍惜的温暖。
不管了!
千难万难,她都要反抗,要出人头地!
刀快要顶着喉咙,白白胖胖的宋耀祖想哭却没那胆子,呆愣愣地慢了两拍,才想起来喊姐。
“姐……姐你别做傻事……”
宋盼儿瞪他一眼,刀刃往前递一寸。
“别、别杀我!”
男孩一声尖叫,吓得尿裤子。
男人铁青着脸,恨得咬牙切齿,双眼冒火:“那是你弟弟,咱宋家的根!你发的哪门子疯?!”
“把我的书还我。”
“啥子书?读那些玩意有甚用?你弟喜欢,给他玩玩又不会掉块肉,你都——”
“把我的书还我!我告诉你们,从今天起,谁敢拦着我读书,来一个我宰一个,来两个我宰一双。谁想让我一辈子困在大山,我就先把谁埋进土里。我要是不痛快,第一个埋土里的就是你宋家的根!”
“哦呦!这是闹什么呢?怎么还动上刀子了?”
山路不好走,陈校长领着浩浩荡荡的人来到宋家,撞见的就是她万里挑一的读书种子拿刀立威的一幕。
她不大喜欢喊“盼儿”,所以每一次开口,都是喊“宋同学”。
“宋同学,哎呀,先把刀放下,快过来看看,谁来看你了。”
门外阳光明媚。
彼时还叫做宋盼儿的女孩穿着不合时节的褪色短袖,头发枯燥泛黄,脚踩一双缠了胶带的凉鞋。
陈校长揽着她瘦骨嶙峋的身板,示意她往外看。
看到满目光鲜。
比阳光耀眼。
“不是一直想见你的助养人吗?”
“这就是。”
这就是?
她的助养人?
刹那间,恨不得日天日地化身天底下头号大刺猬的女孩,收敛浑身锋锐的刺,手足无措地呆立在那。
看看女人,再看看女人右手领着的粉雕玉琢的小孩,破天荒的,想把自己藏起来。
怎么说呢?
冷不防理解了何为上不得台面。
鱼青鸾将一切看在眼里,并不声张,而是选择在女孩壮着胆儿望过来的第一时间,接住她全部的无助。
她问:“你想要我怎么帮你?”
这是大山女孩命运浓墨重彩的转折。
也是宋盼儿与鱼家母女的初相逢。
嗜酒如命的男人狮子大张口,摊开手要二十万。
在那个钱很值钱的年代,山沟沟里的穷学生榨干骨头都不见得能卖上万数。
他敢要二十万。
宋盼儿夺过陈校长手边暂时保管的菜刀,刀尖抵着他‘宋家的根’,冷冷问:“多少?”
宋耀祖白眼一翻,晕死过去。
她动不动就要‘断根’的举动实在惹烦了男人,大约也是打心眼里怕了她。
男人撇撇嘴:“三万。”
倒不是不想多要,可他不敢赌,是他先宰肥羊,还是贱丫头一气之下先把她弟弟宰了。
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走的那天,信奉‘知识就是力量’的宋盼儿巴掌大的纸片都没给家里留。
从这一天起,她如愿以偿走出牢笼。
那个所谓的家,教人恶心的森森恶意逐渐变得遥远,化作山间苍茫雾霭,风吹即散。
十二岁到二十二岁。
整整十年。
鱼青鸾的温柔呵护重塑了她挺直不屈的脊梁,手把手教会她如何操盘,如何以小博大,创收盈利。
而她爱逾性命的女儿,数年如一日暖人心窝的“大鱼姐姐”,让长在沙漠的仙人掌开出花来。
兴许是初见时的落魄印象。
逮住机会鱼青鸾就要问一问她想要什么。
仿佛肯开口,天上的星星这家人都会想方设法为她捧来。
于是十年里她说过三次想要。
十二岁,想转学离开大山。
十三岁生日那天,想改户口,随母姓,要一个好听的新名字。
二十二岁,毕业典礼的前一天,她鼓起勇气往鱼家打了一通电话,红着脸问鱼青鸾,倘有闲暇,能不能来一趟。
鱼青鸾在电话里笑了笑,笑声舒朗,说知道了。
毕业典礼日,人影攒动间,她眼尖地望见鱼青鸾手捧鲜花,眼底含笑。
不仅她来了,秦先生也来了。
夫妇二人盛装出席,逢人问起,便会很自然地说“阿让是我们的女儿。”
不是殷殷切切想生个儿子的“盼儿”,也不是“贱丫头”“赔钱货”“读书读野了的”,而是噙在唇齿,暖融融的,阿让。
鱼知让的名字是鱼青鸾起的。
出自《韩非子》:“知贤而让,可以训矣。”
知让二字,意为明辨贤良,心怀谦让,有识人之智,存容人之德。
鱼青鸾希望她能够做个博学知礼,厚德载物的谦谦君子。
可私下也曾偷偷找过她,清声嘱咐,若到了寸土必争的境地,就该当仁不让。
君子与否没那么重要,人活一生,要知道什么东西可以让,而有的,至死都不能退让分毫。
你让了,他们就会以为你怕了。
她常笑着打趣,阿让,你虽然名为阿让,脑筋一定要灵活啊。
京大毕业典礼的当天,脑筋灵活的鱼知让拿奖拿到手软。
各式各样的奖牌、荣誉证书、奖章,台上台下,万众瞩目,披戴荣光。
鱼青鸾坐在观礼席上喜不自胜,拍手拍得忘我,掌心红了好大一片。
为人低调的秦先生朝她竖起大拇指,鱼知让促狭地冲两人眨眨眼,悄悄比心。
这是二十二年来她最快活的时刻。
梦停留在这里,该有多好。
华灯初上,车子飞速行驶,车内满了鱼青鸾的笑声。
她真的很爱笑,四十出头的年纪,气韵天成,美得不可方物。
鱼知让痴痴地看着她,眼里满了自己都未察觉的孺慕。
鱼青鸾姐俩好地搂她半边肩膀,“那就回家吧,芝芝还在家等着,咱们回家庆祝,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
“是啊,相处这么多年,不是亲生胜似亲生。怎么喊我们参加毕业典礼还不好意思说?你不说,我们也是要去的。你主动说了,我和鸾鸾会更开心。阿让,做人脸皮不能太薄,容易吃亏。”
“要你多嘴。”
秦先生不吱声了,专心开车。
鱼知让眼里跃开一抹笑。
鱼青鸾接着道:“阿让,今晚是个值得庆贺的日子,我们夫妻为你准备了一份礼物,当然,你也可以拒绝,礼物嘛,最重要的是你——”
刺眼的强光照射过来。
巨大的轰鸣声震得心口发麻。
意识感官出走的前一息,女人用血肉之躯牢牢护她在身下。
过去了多久。
十秒?
一分钟?
还是如一整年漫长。
救护车的鸣笛声吵得脑仁疼。
谦逊有礼、平易近人的秦先生死了。
事发突然,两车相撞,他首当其冲,等不及救治,当场丧命。
鱼青鸾也死了。
比鱼先生多坚持了七分二十三秒。
撑到救援到来,撑到她成功被解救。
浑身是血的鱼青鸾,这世界上最最好的鱼青鸾,嘴唇张张合合,气音微弱。
最后朝她笑了笑。
眼睛闭上。
再没有睁开。
人来人往。
死生无常。
直到她浑浑噩噩看到另一副担架已经咽气的男人。
也是此次车祸的始作俑者。
宋觉平。
她的生父。
酒驾。
恶意行凶。
鱼知让的世界从此裂开一道极深极深的缝隙,不敢见天光。
那个本该烂在坨坨村的一坨烂泥,带走这世上为数不多愿意敞开胸怀平等爱她的夫妇。
她哪来的脸面继续在这世上活着?
时间线拉回原点,假使鱼青鸾没有来到大山,没有踏进坨坨村,不曾见到她那就好了。
如果她做个哑巴,不提出过分的请求,情愿一辈子活在大山,也就祸害不到无辜之人。
甚而如果她抢先一步宰了宋觉平,又或者不要打那一通电话,严词拒绝那对夫妇参加她的毕业典礼……
如果,如果,如果。
头痛欲裂,悔不当初。
空气里飘来粘稠的血腥味儿。
闭上眼,鱼青鸾的面容浮现脑海。
她在笑。
嘴巴张张合合。
她说:别、自、责。
……
天塌地陷。
莫过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