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那边,工作似乎有了“起色”。不是职位上的晋升,而是社交圈子的变化。他开始频繁出现在各种宴会、酒局、行业交流会中。朋友圈里多了很多合影——和某个酒店集团的高管,和某个旅游局领导,和某个地产商。照片里的他总是西装革履,笑容得体,举着香槟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林晚偶尔会刷到这些照片,心里没有任何波澜。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的生活——光鲜,热闹,但与她无关。
他们保持着每周一次的电话,每次不超过十分钟。内容固定:陈墨说最近见了什么人,参加了什么活动,抱怨几句“累”;林晚说面试准备得怎么样,工作上有什么进展,然后两人互道“早点休息”。
像两个业务伙伴在汇报工作,而不是情侣在交流感情。
一月中旬的某个周三晚上,林晚下课回到家,已经十点半。她一边泡脚放松站了一天的腿,一边打开手机看消息。陈墨在半小时前发了条朋友圈——又是一张宴会照片,定位在深圳湾一家顶级酒店,配文:“感谢王总的盛情款待。”
照片里,陈墨旁边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应该就是“王总”。两人举杯相碰,笑容满面。
林晚点了个赞,关掉手机。脚盆里的水已经凉了,她擦干脚,准备去睡觉。
手机震动,是陈墨的消息:“睡了吗?”
“还没,刚下课。”
“这么晚还上课?”
“嗯,面试班。”
“辛苦了。我这边刚结束,喝了不少。”
“少喝点酒。”
“应酬没办法。”
对话陷入熟悉的模式。林晚看着那句“应酬没办法”,突然想起很久以前,陈墨也是用这个理由解释他的各种缺席——陪客户、见朋友、处理“生意”。
那时候她会生气,会追问,会要求他证明“我在你心里很重要”。
现在她不会了。不是不想,是没必要了。
“那你早点休息。”她回。
“嗯,你也是。对了,下周末我爸妈从香港过来,要一起吃饭吗?”
林晚愣住。这是复合后,陈墨第一次主动提出让她见家人。
“你爸妈……知道我?”她问。
“知道。我跟他们说了。”
“他们怎么说?”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没说什么。”陈墨回,“就说见见。”
林晚看着这句话,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如果是三个月前,她会紧张,会期待,会把这看作关系的重大进展。
但现在,她只觉得……累。
“下周末我有模拟面试,可能没时间。”她说。
“哦,那算了。”
对话结束。林晚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墙上,投出窗棂的影子。
她突然想起李航。如果是李航,一定会说:“模拟面试几点结束?我去接你,然后一起去见你爸妈,来得及吗?”
他会想办法,会协调,会把她的事放在心上。
而陈墨,只是说“那算了”。
多么轻描淡写。
原来爱与不爱,区别在这里——不是说了多少甜言蜜语,不是送了多少贵重礼物,而是在每一个需要选择的瞬间,对方是否愿意为你调整自己的计划。
陈墨从来没有为她调整过任何计划。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大概也不会有。
想明白这一点,林晚心里最后一点期待,也熄灭了。
面试培训班里,林晚认识了一个叫许薇的女孩。二十六岁,也是从外地来深圳打拼,也在准备国考。两人经常坐在一起,下课了会一起去吃宵夜,聊聊备考心得,吐槽工作压力。
“你男朋友支持你考试吗?”有一次吃麻辣烫时,许薇问。
林晚顿了顿:“他……挺忙的。”
“忙到没时间支持你?”
“算是吧。”林晚苦笑,“其实我也不需要他支持,自己能搞定。”
许薇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同病相怜的理解:“我男朋友也是。总说‘考什么公务员,现在的工作不是挺好’,完全不理解我为什么这么拼。”
“那你为什么这么拼?”林晚问。
“因为累啊。”许薇说,“在大公司当螺丝钉,天天加班,看不到前途。想换个安稳点的工作,过点正常人的生活。”
正常人的生活。林晚想,什么是正常人的生活?朝九晚五?周末双休?有房有车?结婚生子?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现在的生活,她不想要了。
“你呢?”许薇问,“为什么这么拼?”
林晚想了想:“因为……想靠自己站稳。”
想证明,没有陈墨,没有李航,没有任何人,她也能活得很好。想证明,她的价值不是依附于某个男人,而是源于自身。
“挺好的。”许薇笑,“我们都要靠自己。”
两人碰了碰可乐罐,像在做一个郑重的约定。
那天晚上回家,林晚在电梯里碰到邻居阿姨。阿姨提着菜篮子,看见她,笑着说:“小林啊,最近总看你很晚回来,工作这么忙?”
“嗯嗯。”林晚说。
简单的寒暄,却让林晚心里一暖。在这个陌生的城市,至少还有陌生人会关心她一句。
原来温暖,不一定来自亲密关系。有时候,陌生人的一句问候,同事的一个微笑,邻居的一句关心,都能让人感到被看见。
回到家,她给沈玉发消息:“今天培训班的同学说,我们都要靠自己。”
沈玉很快回:“她说得对。但靠自己不意味着要孤独。可以有朋友,有伙伴,只是不依赖。”
“朋友和依赖的界限在哪里?”
“界限在于——有对方更好,但没有对方,你也能活。”
林晚看着这段话,想了很久。她和陈墨的关系,已经越过了这个界限——没有他,她活得更好。那这段关系,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沈玉。”她问,“如果一段关系,让你觉得不如一个人,该怎么办?”
“那就结束它。”沈玉回得很干脆,“关系是为了让生活更好,不是更糟。”
“可是……可是已经复合了,再提分手,是不是太儿戏了?”
“儿戏的不是分手,是勉强维持一段已经死亡的关系。”沈玉说,“林晚,你值得更好的。即使暂时没有,一个人也比在一段糟糕的关系里强。”
林晚看着手机屏幕,眼泪掉下来。她知道沈玉说得对,百分百正确。
可是为什么,她就是下不了决心?
也许是因为……习惯了。习惯了每周一次的电话,习惯了偶尔的见面,习惯了有个人在那里,即使那个人形同虚设。
也许是因为……害怕。害怕分手后的空虚,害怕又要重新开始,害怕承认自己又一次选错了。
“我再想想。”她回。
“好。但别想太久。时间不等人。”沈玉说。
焦虑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她的喉咙。
她打开电脑,开始整理面试资料。只有在学习的时候,她才能暂时忘记这些烦恼,才能感觉到自己在前进,在掌控自己的生活。
深夜十一点,陈墨发来消息:“睡了吗?”
“还没,在准备面试。”
“别太累。”
“嗯。”
“我明天要去上海出差,三天。”
“好,注意安全。”
“嗯。”
对话结束。林晚看着那几句简短的交流,突然觉得很可笑。这就是她所谓的“男朋友”。出差三天,提前一天通知,没有任何不舍,没有任何嘱咐,像在汇报行程。
而她,也习惯了。习惯了不追问,不关心,不说“我会想你”。
原来感情死亡的时候,连争吵都不会有。只有沉默,只有敷衍,只有越来越远的距离。
她关掉电脑,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前,她对自己说:等面试结束吧。等面试结束,就做个了断。
给自己一个期限,也给这段关系一个期限。
一月底,春节的气息开始弥漫。商场里循环播放着喜庆的音乐,超市里摆满了年货,街边的树上挂起了红灯笼。深圳这座移民城市开始显露出它特有的春节景象——一半人匆匆离开,一半人静静留下。
林晚属于留下的那一半。
腊月二十八,母亲打来电话:“今年回不回来?”
“不回了吧。”林晚说。
“也是,来回一趟花不少钱。”母亲说,“那你记得打钱回来。你弟要交下学期学费,还有家里要办年货。”
“知道了。要多少?”
“一万吧。你弟还想买个新电脑,说他那个旧了。”
林晚在心里算了一下。这个月工资刚发,去掉房租和生活费,剩下一万二。打一万回去,自己就只剩两千。面试在二月下旬,还要撑将近一个月。
“妈,我这边……”
“怎么了?没钱?”母亲的声音立刻冷下来,“你不是在深圳工作吗?一个月不是有一万多吗?怎么连一万都拿不出来?”
“不是拿不出来,是我也要……”
“你一个女孩子,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吃住都在公司,又没什么开销。”母亲打断她,“你弟不一样,他要读书,要买资料,要交际。你当姐姐的,不该支持他吗?”
熟悉的对话,熟悉的逻辑。林晚握着手机,手指发白。
从小到大,她听得最多的就是“你当姐姐的”。当姐姐的要让着弟弟,当姐姐的要帮助弟弟,当姐姐的要为弟弟牺牲。
没有人问过她累不累,没有人关心她过得好不好。
“我知道了。”她最终说,“明天转给你。”
“这才对嘛。”母亲的语气缓和下来,“你一个人在深圳,要照顾好自己。对了,交男朋友了吗?”
“没有。”林晚撒谎。
“没有也好。先好好工作,多挣点钱。等你弟毕业了,工作了,你再考虑自己的事。”
林晚苦笑。
“妈,我还有事,先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