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九点,霖城老城的阳光穿过高大香樟的枝叶,在老宅青石板院坝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苏晚守在老宅木门门口,手里拎着一沓提前整理好的房屋老资料,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纸页边缘。
昨夜睡得很浅,脑海里反复回放工作室撞见温知予与陆砚相处的画面。她一早便起来,把堂屋杂物简单归置,清理出通行空间,等待勘测团队到来。
远处传来车轮碾过老街石板的轻响,很快,车子停在巷口。陆砚一行人沿着青石板小路走过来。江屹肩上扛着折叠梯,温知予拖着银色仪器箱,身旁跟着一位头发花白的木作检测老师傅。陆砚走在最前面,一身深灰工装外套,手里拿着勘测底图,神色沉静。
“苏小姐。”陆砚走到门前,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依旧是职业性的平稳。
“陆工,江先生,温小姐,老师傅。”苏晚收敛纷乱心绪,侧身推开老宅厚重木门,“都进来吧,院子里面请。”
一行人依次踏入院落。老宅已经沉寂多年,院中的青苔爬满石阶,墙角堆放着祖父遗留的旧瓦与朽木,堂屋木格窗蒙着一层薄灰。空气中弥漫着老木头、潮湿泥土混合的独特气息,是苏晚记忆里从小熟悉的味道,也是少年时代,她和陆砚曾经偷偷来过的地方。
那时祖父还健在,允许他们来院子里看老木梁,陆砚会蹲在廊下,观察榫卯结构,拿着速写本不停勾画。
记忆一闪而过,苏晚迅速压下。
“我们分工。”陆砚站在院落中央,打开图纸,低声分配任务,“老师傅负责全屋木构件虫害、腐朽检测;江屹,你检查地基与墙体裂缝;知予,负责全程拍照记录,留存影像资料。我和苏小姐核对房屋原始格局。”
“收到。”三人应声,各自拿起设备散开,分头开展勘测。
院子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低鸣、卷尺拉伸的细微声响。江屹扛着梯子走向西侧山墙,温知予举着相机,从院落全景开始拍摄,老师傅拎着检测锤,缓步走向堂屋的大梁。
偌大老宅,一圈人分散开,不知不觉,堂屋内只剩下陆砚与苏晚两个人。
密闭的老屋,光线偏暗,木梁高高架在头顶,空气中的潮气裹着旧时光的重量,瞬间将两人笼罩。压抑感缓缓漫上来。
陆砚铺开图纸,指尖点在图纸上院落格局:“你带我走一遍房屋动线,对照图纸确认,看看有没有后期私自改动的墙体。”
“好。”苏晚应下,迈步往前走,声音放得很轻。
两人并肩穿过堂屋,走进东侧厢房。脚下老旧木地板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苏晚一边走,一边说起祖父当年改造厢房的旧事,大多是无关紧要的家常。她刻意挑选安全、平和的话题,不敢触碰藏在心底的那件旧事。
可每一处角落,都藏着回忆。
厢房窗下,当年陆砚曾经坐在这里,和祖父讨论木窗的修缮方式;墙角的旧石墩,少年的他们曾坐在上面,畅想以后能一起修缮这座老宅。
苏晚的心跳慢慢变快,心底那句沉甸甸的话,好几次涌到喉咙。她想开口,想和他解释当年,想说出心底积压多年的愧疚。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现在不是时候。第一卷只埋伏笔,不能揭开举荐事件的真相。
她侧头看一眼身侧的陆砚。他目光专注落在墙面与木构件上,拿着激光测距仪,仔细记录墙体尺寸,神情冷静克制,仿佛这间老宅,对他而言仅仅只是一个普通修缮项目。可苏晚能隐约察觉,他偶尔停顿,目光扫过老旧木梁的时候,眼底会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这面内墙,祖父晚年砌的,不是原始墙体。”苏晚停下脚步,指向墙面,“早年这里是通透的隔扇。”
陆砚抬眼,仔细打量墙面,伸手轻轻叩击墙体,听里面的回声。“后期新加的,承重不高,拆除难度不大。如果保留原有格局,建议拆掉,恢复原本的空间。”
他的声音平静,只谈工程。
苏晚点头,目光落在他侧脸。七年未见,他轮廓更加硬朗,褪去少年青涩,沉稳内敛。当年那个眼里满是建筑理想的少年,历经磋磨,变成如今冷静自持的建筑师。而造成这一切的源头,是她。
愧疚如同细密的潮水,慢慢包裹住她。她好几次想要开口,想问一句,这些年,你过得苦吗?想问他,是不是还记恨当年的事。
话到唇边,又被她强行压下。
欲言又止,千言万语,最终只剩下项目相关的简短问答。
“这里木柱底部,好像受潮腐朽。”苏晚转移视线,指着木柱底端。
陆砚弯腰,拿出检测锤,轻轻敲击柱身,又用探针探入木料缝隙。“表层朽坏,芯材尚且完好,可以做防腐加固,不需要整体替换。”
两人在厢房停留许久,逐一标记墙体、木柱的问题。狭小的房间里,距离很近,偶尔转身,胳膊几乎会碰到一起。每当这时,苏晚都会下意识往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陆砚捕捉到她这个细微的动作,抬眼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收回手,继续记录勘测数据。
“东侧看完了,我们去后院。”陆砚收好仪器。
两人穿过堂屋,走向后院。院坝青苔湿滑,苏晚脚步微微一顿,陆砚伸手,下意识想要扶她一把,手伸到半空,又停住,默默收回,只是淡淡提醒:“小心脚下。”
“谢谢。”苏晚低声回应。
后院种着一棵老石榴树,多年无人打理,枝干肆意伸展。陆砚走到树下,抬头观察后方屋檐的排水槽。“排水老化,雨水长期顺着墙体流淌,是墙体受潮开裂的主要原因,修缮优先重做屋面排水。”
苏晚站在他身侧,看着他专注勘测的背影。四下安静,江屹在远处山墙,温知予在拍摄廊下木格窗,老师傅在检查正房大梁,没有人打扰他们。
这是独属于他们的片刻独处。
心底的冲动再次翻涌。她望着陆砚的背影,喉咙发紧,无数话语盘旋。她想道歉,想诉说当年的身不由己。
可她清楚,现在不能。一旦开口,所有克制的平衡会瞬间打碎。第一卷,只试探,不摊牌。
她攥紧手心,最终只是轻轻吐出一句:“排水一定要处理好,祖父生前总担心老屋被雨水侵蚀。”
“嗯,方案会重点考虑。”陆砚应声。
两人继续沿着后院围墙勘察,一路沉默多于交谈。只有涉及房屋结构的对话,简短、客观,不带私人情绪。可无形的压抑笼罩在两人之间,沉甸甸的,挥之不去。
半个多小时之后,温知予提着相机走过来。
“陆工,堂屋大梁的照片全部拍完了,老师傅发现大梁侧边有虫蛀孔洞,需要你过去看一下。”
陆砚颔首,“我马上来。”
他转头看向苏晚:“我们先回堂屋,一起看一下大梁的虫蛀点位。”
“好。”
两人转身,重新走回前院。独处的那段时间就此结束,可苏晚心底翻涌的情绪久久不能平复。方才无数次欲言又止,那些藏在心底的愧疚,终究还是被她压了下去。
回到堂屋,老师傅指着大梁一处深色孔洞,开始讲解虫害情况。江屹也从山墙那边过来,几人围在一起,讨论木构件的修复方案。
陆砚重新变回那个冷静专业的项目负责人,有条不紊地安排后续取样检测。温知予在一旁拍照,认真记录。
苏晚站在人群外围,安静听着。她悄悄看向陆砚,心里清楚,这次老宅初勘,短暂独处的压抑,仅仅只是开端。他们之间横亘的旧事,不会因为刻意回避就消失。
勘测持续到中午。所有点位全部记录完毕,仪器收好,一行人准备离开。
“今天现场基础情况已经摸清,后续实验室木料检测完成之后,我会整理完整勘测报告发给你。”陆砚站在院门口,对苏晚说道。
“辛苦各位。”苏晚点头。
一行人告别,沿着青石板巷离开老宅。院门关上,院落瞬间安静下来。苏晚独自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风吹过石榴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方才独处时,那些卡在喉咙里,没能说出口的话,依旧盘旋在心底。
她知道,往后还有无数次这样的碰面。每一次靠近,心底的愧疚与拉扯,都会反复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