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温知予

周三上午的勘测资料,苏晚提前整理完毕。几份老宅产权复印件、早年祖父手绘的院落布局草图,一并装进公文包。她想着有两处关于墙体加固的疑问,想提前当面沟通,便决定先去砚筑设计工作室一趟,和陆砚确认细节,再一同出发前往老宅。

秋日的风穿过文创园区,红砖墙面带着微凉的潮气。苏晚推开玻璃门,工作室里依旧是熟悉的氛围,绘图笔尖摩挲草纸的细碎声响,混着电脑风扇低低的嗡鸣。前台看见她,笑着示意她可以直接进办公区,陆砚正在里面核对勘测清单。

苏晚点头道谢,缓步穿过办公区。她没有直接走向独立办公室,打算先在开放式绘图区稍等片刻,等陆砚处理完手头的工作。

刚走到绘图桌区域,一道清脆柔和的女声先落进耳朵。

“陆工,这是老宅项目的现场记录表,还有仪器校准报告,我按照你标注的格式整理好了,你看一下。”

苏晚脚步一顿,抬眼望过去。

女生站在陆砚办公桌旁,一身浅杏色针织衫,长发松松挽在脑后,眉眼干净柔和,怀里抱着厚厚的一叠装订整齐的文件。是温知予。苏晚之前只在项目人员名单上见过这个名字,档案备注是项目档案专员,负责资料归档与现场影像记录,也就是江屹上一章提到,会跟着老宅初勘的那位工作室成员。

温知予微微俯身,将文件平铺在陆砚桌面,指尖轻轻点在文件页眉处,随口补充细节,语气自然熟稔,没有半分拘谨。

“影像拍摄的机位我标记好了,木构件、墙体裂缝、地基位置,每一处都会留存全景和特写照片。另外,我单独打印了空白勘测记录表,现场可以直接手写记录,回来再电子化归档。”

陆砚抬眸,目光落在文件上,指尖翻页,神色是惯常的冷静,却带着一种松弛。不同于面对苏晚时,那层刻意维持的、隔着距离的公事公办。

“做得很细致。”陆砚淡淡评价,“现场记录注意不要遗漏木梁虫蛀点位,老宅的木构件是重点保护对象。”

“我记下来了。”温知予弯了弯唇角,伸手从帆布包里取出一支便签笔,随手递到陆砚手边,“你上次说笔不好写,我多带了一支,这支顺滑一点。”

这个小动作太过自然。像是无数次共事积攒下来的默契,没有刻意,是日常相处里自然而然的体贴。

苏晚站在不远处,安静看着这一幕,心底猛地泛起一阵酸涩,像一杯凉掉的酸梅汤,缓缓漫开,不尖锐,却久久不散。

她清楚,自己没有资格心生不快。她是甲方,陆砚是项目负责人,温知予是工作室员工,他们只是正常的同事交流。可看见两人这般松弛自在的互动,对比自己每次和陆砚碰面,紧绷、克制,藏着沉重过往,每一句对话都要反复斟酌,心口便一点点沉下去。

七年,她缺席了陆砚全部的人生。那些艰难难熬的岁月,陪在他身边的,是江屹,是温知予,是这些陪着他一点点把工作室撑起来的伙伴。而她,是远在外地的陌生人,是带着一段旧伤疤回来的故人。

温知予余光瞥见站在办公区入口的苏晚,微微一怔,随即礼貌地扬起笑容,侧头看向陆砚。

“陆工,有客人。”

陆砚顺着她的视线转头,目光撞上苏晚。方才面对温知予时那份松弛,瞬间敛去,重新覆上一层疏离的平静。

“苏小姐。”陆砚开口,语调恢复成接待甲方的平稳语气,“你提前过来了。”

“嗯,我整理好资料,有两个关于墙体加固的疑问,想提前和你沟通。”苏晚走上前,强迫自己稳住神色,尽量淡化眼底翻涌的情绪,目光短暂掠过温知予,礼貌颔首,“你好。”

“苏小姐您好,我是温知予,负责这个项目的档案记录,明天老宅勘测我会一同到场。”温知予落落大方,伸手轻轻和她虚握一下,笑意温和,“之前只在项目文档里看到您的名字,今天第一次见面。”

“辛苦你。”苏晚低声回应。

温知予将桌面文件整理好,侧过头看向陆砚:“那这份资料我先留在你这里,你看完有修改意见,随时告诉我。勘测需要的相机、卷尺、裂隙检测仪我已经放进设备箱了。我先去外面检查一遍器材。”

“好。”陆砚点头。

温知予又朝苏晚浅浅一笑,转身离开独立办公室,脚步轻快。

办公室里只剩下苏晚和陆砚两个人,空气瞬间安静下来,方才温知予在时那种轻松的氛围,消失得干干净净。

苏晚把公文包放在桌侧,拿出打印好的草图,铺在桌面。她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项目上,可脑海里反复回放刚刚温知予递笔的画面,心底那股酸涩久久散不去。

“是关于西侧山墙加固的问题。”苏晚指尖落在图纸山墙位置,“我咨询过做古建修缮的长辈,说如果植入加固钢筋,会不会破坏原有墙体的整体性?”

陆砚俯身看向图纸,目光落在墙体剖面示意图上,认真作答:“要看墙体开裂程度,如果只是表层裂缝,优先采用传统灰浆修补,不植入钢筋。只有墙体结构性开裂,才考虑微创加固,尽量减少对老墙体的破坏。方案我会在勘测之后细化。”

他的讲解条理清晰,专业客观,和往日洽谈项目时没有区别。可苏晚很难完全集中精神。她忍不住猜想,平日里在工作室,陆砚和温知予,是不是常常这样相处。没有愧疚,没有沉重旧事,只是简简单单共事,轻松自在。

“苏小姐?”陆砚抬眼,见她走神,轻声唤了一句。

苏晚猛地回神,耳尖微微发烫:“抱歉,刚刚走神了。你的方案思路我明白了。”

陆砚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察觉到她情绪有异,却没有追问,只是继续讲解勘测的流程安排。“上午九点,我们团队在老宅门口集合。江屹、温知予还有一位木作检测师傅一起过去,现场大概两到三个小时。”

“好,我会提前在老宅等候。”苏晚把图纸收好,放回包里。

两人没有多余的闲谈,话题始终锁在项目范围之内。可苏晚心里清楚,方才撞见的那一幕,已经在心底留下印记。

她本以为,重逢之后,只有她和陆砚两个人,困在少年时代的遗憾里。可现实是,陆砚已经拥有属于他现在的生活,身边有相处默契的伙伴。她是闯入者,是多年之后突然折返的旧人,带着一身亏欠,突兀地闯入他安稳的当下。

“资料我都确认完了,没别的问题,我先回老宅准备。”苏晚合上公文包,起身告辞。

“路上注意安全。”陆砚淡淡道。

苏晚转身走出办公室,穿过开放式办公区。温知予正蹲在角落,整理银色设备箱,看见苏晚离开,笑着朝她挥了挥手。苏晚也点头回应,快步走出工作室大门。

直到踏出文创园区,秋日凉风扑面而来,苏晚才长长呼出一口气。她抬手按住心口,那种酸涩压抑的感觉依旧盘踞在心底。理智告诉自己不该多想,可情绪不受控制。

另一边,办公室内。温知予整理完器材回到办公室,看见陆砚独自坐在桌前,目光落在老宅图纸上,神色安静,眉宇间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沉郁。

“苏小姐走了?”温知予随口问,“她就是老宅的甲方?”

“嗯。”陆砚应声。

“看刚刚短暂的接触,她好像心思很重。”温知予一边整理文件,一边轻声说道,“你们以前认识?”

陆砚指尖一顿,沉默片刻,只淡淡回答:“很早之前的旧识,现在只是项目合作。”

温知予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她跟着陆砚工作许久,看得出来,刚刚苏晚出现的时候,陆砚的情绪有细微变化,和平日里完全不一样。她不动声色,把疑问藏在心底,没有继续打探。

“勘测设备全部备齐,明天不会出问题。”温知予转换话题,“我先下班,明天早上准时集合。”

“好。”

温知予离开,办公室只剩下陆砚一人。他拿起桌上温知予留下的那支笔,指尖摩挲笔身,脑海里闪过苏晚方才失神的模样。他隐约察觉到,方才苏晚看见他和温知予交谈时,眼底一闪而过的酸涩。

陆砚放下笔,重新低头看向图纸。他不是没有预料到,苏晚会有这样的反应,可他没有办法解释,也没有立场解释。

他们之间横亘着七年的隔阂,还有当年那件悬而未说的旧事。一点点微小的人和事,都能轻易搅动平静,勾起心底翻涌的情绪。

苏晚回到老宅,推开堂屋木门,坐在祖父留下的旧藤椅上。窗外香樟叶子随风晃动,光影落在地板上。她拿出包里的老宅草图,摊开在木桌上,可目光落在纸上,脑海里反复浮现工作室里温知予和陆砚交谈的画面。

她轻轻闭了闭眼。

明天就是老宅初勘,一行人会齐聚老宅。密闭的老房子,斑驳木梁,少年回忆藏在每一个角落。她要和陆砚独处,面对那些不敢开口的过往。

而温知予,也会在一旁静静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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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陆砚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