霖城的天气向来没有预兆。上午还只是蒙着一层薄云,等勘测到后半段,云层越积越厚,风卷着潮气扑进老宅院落,没等众人收拾完仪器,豆大的雨点就砸落下来。
雨势涨得很快,顷刻间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把青石板巷口彻底笼罩。原本计划勘测结束就直接返程,这下被大雨困在了老宅。
“这雨来得急,短时间怕是停不了。”江屹站在廊檐下,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手里拎着收纳好的检测工具,“车子停在巷口,过去要穿过半条老街,雨太大,仪器怕淋坏。”
温知予把相机和记录本护在怀里,轻轻点头:“镜头不能沾水,只能先在这里避一避。”
木作老师傅看了看天色,提议道:“我家离这边不算远,雨小些我步行回去就行,你们年轻人等雨缓一点再走。”
几人简单商议,决定先就地等候。江屹见堂屋通风尚可,便扶着老师傅进去暂坐,温知予要整理现场拍摄的照片,抱着设备走到堂屋靠窗的木桌旁。廊下只剩下苏晚和陆砚两个人。
长长的檐廊向外探出,挡住倾泻的雨水。雨珠顺着青瓦的檐角不断坠下,形成一道水帘,哗哗的雨声填满周遭,隔绝了巷子里所有其他声响。
空气里混着雨水打湿泥土、老木头受潮的味道。苏晚靠着廊下的木柱站着,目光落在远处雨雾模糊的石榴树梢。方才勘测时压抑的情绪,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雨,又重新翻搅起来。
陆砚立在她身侧半步远,手里捏着勘测记录本,指尖无意识摩挲纸页边缘。他没有主动开口,只是安静听着雨声。两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安静,却并不轻松。
“没想到霖城秋天的雨,还是这么急。”苏晚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很轻,被雨声衬得有些模糊。
“霖城靠水,秋日常有阵雨。”陆砚应声,视线落在连绵雨帘上,“以前上学的时候,也经常被这样的雨困在路上。”
一句话,轻轻勾连起少年旧事。苏晚心口微微一紧,没有接话。
檐外雨水不断冲刷院中的青苔,雨水落在石板上溅起细碎水花。短暂的沉默再度降临。苏晚心里很乱,上午独处勘测时那些压在喉咙里的话,此刻又隐隐浮上来。她侧眼悄悄看向陆砚,他侧脸线条沉静,看不出情绪。
“当年那个学府举荐名额,”陆砚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像是随口闲谈,不带质问,也没有激烈的情绪,“我那时候,是抱着很大期待的。”
简简单单一句话,像一颗石子,狠狠砸进苏晚心底。
轰的一声,过往尘封的记忆骤然炸开。
就是这个名额。是横亘在他们之间七年的症结,是苏晚背负至今的愧疚源头。大纲要求本章只提起这个名词,不揭露全部真相,只击溃苏晚的心神。
苏晚呼吸猛地滞住,指尖瞬间攥紧,指节泛白。她的心跳骤然加速,耳中嗡嗡作响,耳边哗哗的雨声仿佛都远去了。所有强撑出来的平静,在这一刻几乎崩裂。
她不敢转头看陆砚,视线死死落在不断滴落的雨线上,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愧疚、慌乱、无力层层叠叠涌上来,心神大乱。
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却没有想到,会以这样轻描淡写的方式,在廊下雨声之中,被他提起。
陆砚余光瞥见她身形微僵,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却没有转头看她,依旧望着雨幕。
“当年为了这个名额,准备了很久。作品集反复修改,手绘图纸画了厚厚一摞。”他继续缓缓说着,语调平稳,听不出喜怒,“我以为,机会已经很近了。”
他没有追问她做了什么,没有控诉,没有逼她解释。仅仅只是陈述当年自己的期待。可越是平静的叙述,带给苏晚的冲击越是强烈。
苏晚的嘴唇轻轻颤动,想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道歉?可一句道歉太轻,承载不起他付出的那些努力,承载不起他后来七年的坎坷。辩解?第一卷还不能摊开家族胁迫的全部内情。
她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强行稳住发颤的气息。
“后来落空,那段时间,很难熬。”陆砚的声音淡淡的,“不过都过去了。”
他说完,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仿佛只是偶然想起,随口一提。
可苏晚的心境已经彻底乱了。她脑海里浮现少年陆砚无数个伏案画图的模样,想起他满怀憧憬,和她说起拿到名额之后,要去外地求学,回来修缮老城老宅。那些热烈明亮的憧憬,最后全部落空。
是她亲手,打碎了他少年时最珍贵的期待。
雨还在不停落下,檐角的水流持续下坠,滴答,哗啦,无休止。廊下的气氛沉得像浸了水。
苏晚花了很久,才勉强稳住声音,音量低得几乎融进雨声:“……我知道。”
只有三个字,再多的话,她再也说不出口。
陆砚转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静静看了几秒,没有继续追问。“都是陈年旧事了,只是忽然想起。”
他刻意收回话题,重新落回眼前的项目。“雨水持续浸泡,后院墙体渗水风险会升高。等雨停之后,要再复查一遍后墙的潮渍范围,报告里要加上雨季防护的临时方案。”
话题强行转回修缮工程,可苏晚的心神依旧飘摇,很难跟上他话语里的工程细节。方才那句关于举荐名额的话,反复在脑海里回荡。
她勉强点头,顺着他的话应答,可思绪涣散,目光飘忽。
堂屋里传来江屹和老师傅闲谈的声音,温知予偶尔翻动相片纸张的轻响,隔着雨幕隐约传过来。只有这一段廊下的空间,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藏着不能摊开的旧伤。
陆砚低头,继续翻看手里的勘测笔记,不再主动提起旧事。仿佛方才那几句,只是偶然的闲谈。但苏晚清楚,这不是无意。他记得一切,那些期待,那些落空,全部都记得。
雨势慢慢减弱,雨帘变薄,不再是方才倾盆的模样。风里的水汽依旧浓重,远处巷口的轮廓一点点重新显现。
江屹从堂屋走出来,探头看了看外面:“雨小不少了,再等十分钟,应该可以过去开车。”
“好。”陆砚抬声应道。
江屹目光扫过廊下两人,隐约察觉到气氛有些异样,但没有多问,转身回去继续陪着老师傅。
苏晚长长地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她侧头看向陆砚,心底的慌乱久久散不去。他只是轻轻提起当年的名额,就已经让她溃不成军。
她不敢想象,如果将来有一天,所有真相全部摊开,又会是怎样的局面。
十分钟转瞬而过,雨基本停歇,只剩下零星细雨。地面到处积着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色。
“雨停了,我们准备出发。”陆砚合上记录本,站直身体。
苏晚回过神,点头。一行人陆续收拾好设备,向苏晚道别,踩着积水走出老宅大门。
院门关上,院落重新归于安静。苏晚独自站在廊下,望着满地雨水,方才陆砚那句关于举荐名额的话,还在心底反复回响。
心神大乱的感觉,久久没有褪去。